第139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有人嚷嚷着要跑,说北狄十万铁骑,雄关守不住,不如退守南边。有人已经开始收拾行李,有人已经在往南门挤。
九王爷策马穿过人群,马蹄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那些溃兵看见他,看见他身上的蟒袍,看见他身后的铁骑,忽然安静了下来。
九王爷勒住马,居高临下地看着那些人。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可他的声音很沉,沉得像北境的风:“本王在此,谁敢退?”
雄关城安静了一瞬。然后有人认出了他是九王爷,是先帝的亲弟弟,是当今圣上的九皇叔。他不在封地里待着,他来了雄关。
守将从城楼上跑下来,跪在他马前,浑身发抖:“王爷,北狄十万大军,末将......末将怕守不住”
九王爷下马,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守不住也要守。雄关一破,身后千里平原,无险可守。你退一步,北狄的铁骑就进一步。你的家,你的父母妻儿,都在南边。你要退到哪里去?”
守将的嘴唇在发抖。他抬起头,看着九王爷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愤怒,没有责备,是平静,是那种“我已经把命放在这里了”的平静。
守将咬了咬牙,叩首:“末将听王爷的!”
九王爷点了点头,转身走上城楼。他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天边有烟尘,很浓,很重,是北狄铁骑扬起的。
风从北方吹过来,带着血腥气,还有战马的气息,刀兵的气息,战争的气息。
他站在那里,风吹得他的衣袍猎猎作响。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还年轻的时候,也曾经站在边关的城墙上,看着北方的烟尘。
那时候他身边有一个人,对他说:“别怕,有我在。”后来那个人死了,死在战场上。
他以为这辈子再也不会回到这里了。可他还是回来了。
身后的脚步声打断了他的思绪。亲卫统领走上来,低声道:“王爷,关内守军还有八千人,加上咱们的三百,不足一万。北狄号称十万,就算打个折扣,至少也有五六万。”
九王爷点头:“粮草呢?”
“够吃半个月。”
“半个月够了。”九王爷看着北方,“朝廷的援军,半个月之内一定能到。”
亲卫统领沉默了一瞬:“王爷,您真的要守在这里?”
九王爷转过头看着他:“你觉得守不住?”
亲卫统领咬了咬牙:“末将只是担心王爷的安全。”
九王爷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苦涩:“本王这把年纪了,没什么好担心的。”
他转过身,看着城墙上的守军,那些士兵正看着他,目光里有恐惧,有不安,还有一点......希望。
九王爷开口,声音不高,可风把他的声音传出去很远:“北狄犯境,连破三城。他们以为我们怕了,以为我们会跑,会退,会把雄关拱手相让。”
城墙上安静极了,所有人都看着他。
“可他们错了。”九王爷的声音越来越沉,“这里是雄关,是大燕的北大门。身后是我们的家,我们的土地,我们的百姓。退一步,就什么都没了。”
他顿了顿,看着那些士兵的眼睛:“本王今日站在这里,就不会走。你们愿不愿意,跟本王一起守?”
城墙上安静了片刻。然后一个年轻的士兵喊了一声:“愿意!”
又一个人喊了一声:“愿意!”
那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响,最后汇成一股洪流,在城墙上回荡。
九王爷站在那里,看着那些年轻的、恐惧的、却不肯退的脸,忽然觉得,自己这趟来对了。
他提笔,在城楼的烛火下写了一封短信,交给亲随:“八百里加急,送去京城。”
亲随接过,犹豫了一下:“王爷,要不要告诉陛下......雄关的实情?”
九王爷沉默了一瞬,实情?
实情是雄关守军不足一万,北狄铁骑至少五万。实情是城防年久失修,粮草只够半个月。实情是他不知道能撑多久,不知道援军能不能及时赶到,不知道自己能不能活着回去。
他看着那封信,看了一会儿,然后说:“不必。”他把信封好,递过去,“送去吧。”
亲随接过信,转身离去。九王爷站在城墙上,看着北方。天边的烟尘越来越近了,大地在微微颤抖,是马蹄,成千上万匹战马的马蹄。
他忽然想起萧珏。想起那个孩子小时候,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想起他教他骑马,教他射箭,教他帝王心术。想起他登基那天,穿着衮服坐在御座上,说“朕知道”。想起十里长亭外,他站在晨光里,说“朕会是个好皇帝”。
九王爷的嘴角弯了弯,那是一个笑,很轻,带着一点骄傲。
“珏儿,”他低声说,“你是个好皇帝。”
他转过身,走下城楼。
“把城门关上。”他说,“今日,本王与雄关共存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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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昭六年三月二十,萧珏连下了三道旨意。
第一道,是给九王爷的。
萧珏站在御案前,手里握着朱笔,笔尖落在明黄的绢帛上,字迹遒劲,力透纸背。
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威压:
“加封九王为镇北大将军,持天子剑,节制边关所有守军、勤王兵马。边关战事,无需请奏,先斩后奏,一切决断皆由九王做主。”
他顿了顿,抬起头,看着殿中跪了一地的大臣,“朕赋予他生杀大权。务必稳住雄关军心,杜绝怯战避战之人。”
兵部尚书跪在御案前,双手接过第一道旨意的时候,手在抖。不是怕,是激动。
天子剑那把剑自开国以来,只赐过一次。
一百多年前,太祖皇帝赐给开国功臣。这是第二次,持此剑者,如朕亲临,生杀予夺,先斩后奏。
兵部尚书抬起头,看着萧珏的脸。那张脸上没有犹豫,没有迟疑,只有决绝,是那种“我把身家性命都押上去了”的决绝。
他叩首,声音有些发哽:“臣遵旨。陛下圣明。”有天子剑加持,九王爷在边关再无掣肘,方能彻底统合各方兵力。他心中悬着的大石落了一半。
第二道,是给援军的。
萧珏的目光转向兵部与五军都督府,声音更沉了几分:“传旨河东、河西两卫驻军,各领两万兵马,分两路向雄关靠拢。务必在七日内抵达关外,形成合围之势,不得延误。”
他的目光从那些低垂的头颅上扫过,一字一顿,“延误军机者,军法处置株连其族。”
殿中安静了一瞬,然后兵部尚书与五军都督府都督齐声领命:“臣遵旨!”
兵部尚书接过旨意,手也很稳。他跟随萧珏这几年,知道这位年轻天子的脾气他说七日内到,晚一个时辰都不行。
两人转身便要下去排布调兵事宜,脚步比平时快了许多。
第三道,是给后方的。
萧珏看向户部与工部,语气不容置喙:“户部即刻调拨边关粮草,将京郊粮仓、河北粮储的粮食、草料,尽数运往雄关,不得短缺。”
他顿了顿,又看向工部尚书,“工部连夜赶制箭矢、滚木、火油、甲胄,征调民间车马,日夜兼程运送,确保雄关守军粮草、军械充足,能长期死守。”
他的声音沉下去,“绝不能让前线将士饿着肚子、空着兵器守城。”
户部尚书与工部尚书连忙出列,躬身领旨,连称定会办妥,不敢有丝毫懈怠。
三道旨意,一盏茶的功夫全部下达。大臣们领旨而去,御书房里渐渐安静下来。
萧珏站在案前,看着墙上那幅巨大的边关舆图,看了很久。舆图上,雄关的位置被他用朱笔圈了出来,那颗红点在烛火下格外刺眼。
许久,他转身回到御案前坐下,靠在椅背上,闭着眼,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着。
影七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窗外,天色渐渐暗下来,宫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暖黄色的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萧珏脸上。
他睁开眼,看着窗外。天边还剩最后一抹红,像是血。
“七哥哥,”他开口,声音有些哑,“你说,他......能撑住吗?”
影七知道他说的是谁。九王爷,那个在雄关城墙上站着的人,那个把命押在边关的人。
“能。”影七说。
萧珏转过头看着他,目光里有光,很亮,亮得有些刺眼:“你怎么知道?”
影七看着他,没有回答。可萧珏在他的眼睛里看到了答案因为他是你父亲。
萧珏忽然笑了,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你说得对。”
第99章 我在
夜色降临时,萧珏回到了寝殿。他坐在榻边,没有换衣裳,没有卸冠,就那么坐着,看着窗外的月亮。
影七站在他身边,等着他开口。
过了很久,萧珏抬起头,看着影七的眼睛:“七哥哥,我想去雄关。”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没有说话。
萧珏继续说:“他在那里,我不能在京城等着。我要去,带着援军去,亲自去。”
他的声音越来越快,像是在说服影七,又像是在说服自己,“我是皇帝,我去了,士气就不一样了。我去了,那些还在观望的人就不敢再观望了。我去了”
“十九。”影七打断他。“你想去,那就去。”
萧珏看着他,有些意外:“你不拦我?”
影七摇头:“不拦。”
影七看着他,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深水。那里面没有担心,没有劝阻,只有坚定。
“你做什么决定都好,”影七说,“反正我会一直陪着你。”
萧珏的眼眶忽然有些发酸。他看着影七,看着那张永远平静的脸,看着那双永远只有他的眼睛。
他忽然伸出手,把影七拉过来,抱进怀里,抱得很紧,紧得像是要把他揉进骨头里。
影七没有动,只是把手落在他背上,轻轻拍着。
“七哥哥,”萧珏埋在他肩上,声音闷闷的,“我怕。”
影七的手顿了一下。萧珏从来不说怕,从登基到现在,从朝堂上的刀光剑影到那些暗处的算计,他从来没有说过一个怕字。可他现在说了。
影七伸出手,轻轻碰了碰他的脸。那动作很轻,带着一点安抚,“十九是怕九王爷有事。”
“你总是知道我在想什么。”萧珏的声音有些哑,“我怕我去晚了,我怕见不到他。”
影七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在萧珏背上一下一下地抚着,很轻,很慢,像是在安抚一个受伤的孩子。
他低头看着萧珏,月光下,萧珏的脸很白,白得有些透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