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孙神医的手顿了顿,看了影七一眼。
影七看着他,终于忍不住开口:“能不能轻一点?”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点沙哑,那是这些天来他第一次在孙神医面前开口。
孙神医摇了摇头:“不能。轻了,引不出记忆。重了,会伤识海。只能如此。”
影七没有再说话。他的手扶着萧珏,感觉到他在发抖,感觉到他的脉搏微弱得像要随时停下来。他的指甲掐进自己掌心,掐得生疼。
过了片刻,萧珏慢慢醒过来。他睁开眼,视线还是模糊的,可他看见了影七的脸,看见了他眼底那层薄薄的水光。
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带着一点疲惫:“别求人。”他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受得住。”
影七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可什么都说不出来。
孙神医继续行针。萧珏咬着牙,一声不吭,冷汗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衣襟上,洇出一片深色。
一个时辰终于结束了。萧珏虚脱地靠在榻上,影七站在一旁,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干裂的嘴唇,看着他青筋还未消退的手背。
他伸出手,轻轻把萧珏额前汗湿的碎发拨开。萧珏没有睁眼,却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紧。
“我在。”影七说。萧珏的嘴角弯了弯,没有松开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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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日。
萧珏开始出现记忆混乱。
有时候他分不清自己是在暗营还是在乾清宫。有时候他会突然问:“今天分粥了吗?”影七说:“分了。”他就点点头,又睡过去。
有时候他会忽然攥住影七的衣角,攥得死紧,像小时候一样。影七不说话,就让他攥着。
这一次醒来,萧珏睁开眼睛,看着头顶的帐幔,那帐幔是明黄的,绣着五爪金龙。
可他不认得,他偏过头,看见床边坐着一个人。那个人穿着玄色的衣服,眉目冷峻,正低头看着他。
他忽然开口:“七哥哥。”
那不是萧珏的声音,那是孩子的、稚嫩的、带着一点依赖的声音。
他看影七的眼神,不是皇帝看侍卫的眼神,是十二岁的十九看影七的眼神小心翼翼的,怕他走掉,怕他不要自己。
影七愣住了。他看着那双眼睛,那双他太熟悉的眼睛。那是他在暗营里看了十二年的眼睛,他张了张嘴,喉结剧烈地动了动。
然后他伸出手,握住了萧珏的手:“我在。”两个字,很轻,可他的声音在发抖。
萧珏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的光慢慢变了。从孩子的依赖变成少年的困惑,从少年的困惑变成青年的清醒。他的睫毛颤了颤,眼眶忽然红了。
“七哥哥。”他又喊了一遍,可这一次,是萧珏的声音,是皇帝的声音,是那个说要他等他的人的声音。
影七的眼眶红了,把萧珏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
萧珏看着他,笑了一下,那笑容里有泪光,可很亮。他说:“我又记起来一点了。”
影七点头,萧珏说:“你以前给我分的饼,那饼很硬,硌嗓子。”影七的嘴角动了动,那是一个笑。萧珏说:“可很好吃。”
影七的眼眶更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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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日。
萧珏的体力已经消耗到了极限。每日行针后,他都要昏睡大半日。
他的脸越来越瘦,颧骨突出来,眼窝陷下去,嘴唇上全是干裂的口子,手上青筋暴起。可他每天醒来第一件事,是看影七在不在。
影七在,他一直在。
朝臣开始有微词。陛下日日治疗,朝政谁来管?
那些奏折堆积如山,那些政务无人处理,那些等着陛下决断的大事小事,都搁在那里。萧珏听见了这些声音,他把奏折搬到了寝殿。
于是每日行针结束后,他靠在榻上,一份一份批折子。手还在抖,字却写得很稳。影七就坐在他身边,替他磨墨,替他递折子,替他擦额头的冷汗。
这一日的行针格外难熬。孙神医说,记忆到了最深处,引出来的过程会更痛。萧珏说,行。
针扎下去的那一刻,他整个人像是被劈成了两半。一半在乾清宫,一半在暗营。
那些最深的、最痛的、最不想面对的记忆涌上来
他被带走的那天,影七攥着他的手不放,被人一根一根掰开手指,血顺着指缝往下淌。
影七喊“不要忘了我”,他喊“七哥哥”,然后他被拖走了。
萧珏的手忽然攥住了什么。是影七的手。他攥得死紧,指甲掐进影七的手背,掐出了血。
影七一声没吭。他就那么坐着,任由萧珏掐着,任由血从自己手背上淌下来,一滴一滴,落在榻边。
一个时辰。萧珏攥了他一个时辰。影七也跟着疼了整整一个时辰,可他一声没吭。
行针结束,萧珏昏睡过去。影七低头看着自己的手背,上面有五个深深的指甲印,皮肉翻着,血已经凝固了,结成暗红色的痂。
他看了片刻,然后把那只手藏在袖子里,继续坐在榻边,等萧珏醒来。
萧珏醒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影七的脸,第二眼看见的是影七藏在袖中的手。
他忽然坐起来,握住那只手,把袖子推上去。手背上五个深深的伤口,结了痂,可周围还红肿着。萧珏的睫毛颤了颤,抬起头看着影七:“我弄的?”
影七摇头:“不疼。”
萧珏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他低下头,嘴唇轻轻贴在那几个伤口上,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影七的手指微微蜷缩,萧珏的嘴唇贴在他手背上,温热的,带着一点颤抖。
“对不起。”萧珏的声音闷闷的。
影七看着他,忽然伸手,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那是他小时候常做的动作,那时候萧珏还小,攥着他的衣角不肯撒手,他就这样揉他的头发,说“没事”。
“没事。”他说。
萧珏抬起头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可他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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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日。
早朝。御史台的张御史站了出来。
“陛下,”他的声音在殿中回荡,“臣有本奏。”
萧珏看着他,面无表情:“讲。”
张御史清了清嗓子:“陛下登基以来,勤于政务,臣等有目共睹。可有一事,臣不得不言。”
他顿了顿,像是斟酌了很久,“侍卫影七,日夜出入陛下寝殿,外间已有流言。臣等以为,陛下当远小人、近贤臣,以免伤及圣誉。”
萧珏没有说话。殿中安静了几息,他的目光从张御史身上移开,扫过殿中每一个人。
那些面孔,有的低着头,有的看着他,有的在偷偷打量他的反应。他忽然问:“还有谁觉得影七不该在朕身边?”
殿中静了片刻。然后一个人站了出来,又一个人站了出来,陆陆续续,一共站出了十几个人。御史台的人,翰林院的人,还有几个六部的言官。
萧珏看着那些人,看了一会儿。然后他点了点头。
“影七救过朕几次,你们知道吗?”他的声音很平静,像是在说一件很寻常的事。没有人回答。
萧珏继续道:“春猎遇险,他替朕挡过刀;马车失控,他替朕挡在前面;悬崖边,他抱着朕一起跳下去。你们谁救过朕?”
殿中鸦雀无声。
萧珏的目光从那些人脸上扫过:“你们谁替朕挡过刀?谁替朕挡过马车?谁陪朕从悬崖上跳下去过?”
没有人敢说话。张御史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
萧珏没有给他机会:“从今日起,影七升御前侍卫统领,正三品。”
满殿哗然。张御史终于忍不住了:“陛下这于礼不合”
萧珏打断他:“张卿若是觉得不服,可以去问问先帝。”他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在场每个人的耳朵里。
张御史的脸从通红变成惨白,他张了张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不敢去问先帝,先帝已经死了,去问先帝就是去死。他只能站在那里,垂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萧珏看着他,又看了那十几个人一眼:“还有谁要进谏?”
没有人说话。
“退朝。”
萧珏站起身,大步走出太和殿。他的衮服很重,冕冠的珠串在耳边轻轻晃动,可他的脚步很稳,脊背挺得很直,和从前一样。
影七站在殿外等他。
他穿着御前侍卫的制服,站在侍卫队列的最前面。从今天起,他是御前侍卫统领了,正三品。
可他站在那里,还是那个姿势脊背挺直,目光平静,和从前一模一样。他看见萧珏走出来,目光微微一动。
萧珏走过他身边,脚步没有停,可他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说过,我有能力为我们的未来兜底了。”
影七的睫毛颤了颤。他没有说话,只是跟在萧珏身后,隔着三步的距离,不远不近,和从前一样,又和从前不一样,因为那个人,真的在为他们的未来兜底。
第78章 力排众议
行针第四十日。
萧珏的体力已经消耗到了极点。每日行针后的昏睡时间越来越长,有时候批着折子就睡过去了,朱笔还握在手里,墨迹洇在奏折上,洇出一团模糊的红。
影七会把笔从他手里轻轻抽出来,把奏折收走,把他放平在榻上,替他盖好被子。
萧珏有时候会醒,迷迷糊糊地看他一眼,含含糊糊地喊一声“七哥哥”,然后又睡过去。影七就坐在榻边,守着他,等他醒来。
萧珏以“养病”为由除了早朝,一律闭门不出,朝臣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
陛下日日治疗,朝政虽然没耽误,可那个侍卫日夜守在寝殿,算怎么回事?
御史台的人又坐不住了,三个御史联名上书,言辞恳切陛下当以社稷为重,侍卫影七出入寝殿,外间流言四起,恐伤圣誉。
折子递到萧珏案头,他正靠在榻上,刚行完针,脸色苍白,额头上还挂着冷汗。
李内侍小心翼翼地把折子递上来:“陛下,御史台的折子。”
萧珏接过来,展开,看了一眼。
那些字在他眼前晃,有些模糊,行针的后劲还没过去,头还在隐隐作痛,可那些话他看清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