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三天一次,雷打不动。他有时候甚至会提前一晚就开始想:明日用什么招式?能不能多撑几回合?影七今日会不会多说一句话?
那些念头像檐下的风铃,轻轻一晃,就响上半天。
他说不上来这是为什么。他只是知道,每次练刀的那一个时辰,是他这一天里最期待的时候。
他喜欢看影七出刀那人的刀从不拖泥带水,干净得像他的人。
喜欢两人刀锋相抵时的对视虽然影七的目光总是很快就移开,可那一瞬间,他能看清他的眼睛。
喜欢练完后影七递过来的那方帕子他从不说话,只是递过来,然后退后一步,退到那个不远不近的距离。
有一回,萧珏故意没接。
影七就那么举着帕子,看着他。那眼神里没有疑问,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像等了很久的人已经学会不着急。
萧珏鬼使神差地说:“你帮我擦。”
影七愣了一下。
就那么一下。
然后他垂下眼,把帕子收回,转身就走。
萧珏在后面喊:“哎,我开玩笑的!”
影七没回头。
但萧珏看见他的耳尖,似乎红了一点。
萧珏站在原地,忽然笑了起来。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想起影七转身时那一瞬间的僵硬,还有那微微泛红的耳尖,嘴角又忍不住弯了。
笑完了,他又有些茫然。
他在高兴什么?
为什么看见那个人耳朵红,他就这么高兴?他不知道。
感到茫然的,还有阿昭。
阿昭最近很困惑,他发现世子最近练刀练得特别卖力,三天一次,从不错过。
每次练完,世子心情都特别好好到有时候会主动跟他打招呼,好到有一回甚至拍了拍他的肩膀。
“阿昭,”世子说,“你眼光不错。”
阿昭懵了:“啊?”
“影七,”世子说,“你当初说他刀法好,确实好。”
阿昭更懵了。他什么时候跟世子说过影七刀法好?他明明只跟周统领提过一嘴。
他挠了挠头,决定不想了。反正影七是他兄弟,世子对他好,那就是好事。
他只是觉得,世子看影七的眼神,越来越不对劲了。
那眼神,怎么说呢……
像是在看什么很珍贵的东西。又像是在等什么。
阿昭有一次偷偷观察,发现世子练刀的时候,眼睛几乎没离开过影七。出刀时看,收刀时看,影七转身去捡掉落在地上的刀鞘时,他也看。
那目光里有一种阿昭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审视,不是打量,倒像是……
像是想把人刻进眼睛里似的。
阿昭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摇了摇头。不可能不可能,世子是什么人,影七是什么人,他想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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永平三十三年的第一场雪,落在这年十一月的某个清晨。
萧珏推开窗,看见满院的素白,忽然想起一件事今日,是练刀的日子。
他换了衣裳,往演武场走去。雪还在下,落在肩头,凉丝丝的。他加快脚步,不知是怕雪下大了不好练,还是想快一点见到那个人。
影七已经等在场中了。
他站在雪里,玄色的劲装落了薄薄一层白,像是披了一身霜。他没有撑伞,也没有避雪,就那么站着,等他的世子来。
萧珏远远看见那个身影,脚步顿了顿。
他想起很久以前的一个梦梦里也有雪,有人站在雪地里等他,等他走过去,攥住他的手。那个人的脸他看不清,可那双眼睛……
他摇了摇头,把那念头晃出去,大步走了过去。
走到影七面前,他把手中的伞举高了一点,遮在影七头顶。
“下着雪,不知道避一避?”
影七看着他,没说话。
萧珏又说:“下次别站雪里等。去廊下。”
影七还是没说话。但他垂下了眼,睫毛上沾的雪花微微颤了颤萧珏看见那一颤,心里忽然软了一下。
他把伞塞进影七手里:“拿着。”
然后他自己走进雪里,拿起刀,转身看向他。
“来,”他说,“今天教我那一招你上次用的,我还没学会。”
影七握着那把伞,站在原地,看着雪中的萧珏。
十八岁的少年,站在雪里,眉眼里带着笑,像是在等什么。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暗营的雪地里,也有一个孩子站在那里等他。
那个孩子说:“七哥哥,你怎么才来?”
他那时走过去,把那个孩子冻红的手拢进掌心。
现在他也走过去。
把伞放下,拿起刀。
“来。”他说。
雪还在下,落在两个人之间,落在那两道相抵的刀锋上,落在他眼底那一点几乎藏不住的光里。
那一场练刀,比往常都久。
雪越下越大,两人身上都落满了白。萧珏的发顶积了薄薄一层,影七抬手,替他拂去。
就那么一下。
萧珏愣住,影七的手已经收回去了。
“世子,”影七说,“雪大了,该回了。”
萧珏“嗯”了一声,却没动。他看着影七,忽然问:“你是不是……对谁都这么上心?”
影七的手顿了顿。
“没有。”他说。
萧珏盯着他的眼睛:“真的?”
影七与他对视片刻,移开目光:“世子多虑了。”
萧珏没再追问。他转身往廊下走,走了几步,又回头。
“影七。”
“嗯。”
“三日后……还是这个时辰。”
影七站在雪里,看着他,点了点头。
萧珏转身离去,这一次没有回头。
影七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雪幕里,很久很久没有动。
那把伞,还攥在手里,攥得死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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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场雪之后,京城的天气一日比一日冷。
可坊间的传言,却比风雪更冷。
“听说了吗?九王府那位世子,来历不明……”
“可不,我表兄在吏部当差,说有人查过,永平十五年那会儿,九王爷根本不在京城,哪来的儿子?”
“嘘,小声点,你不要命了?”
这话起初只是在茶馆酒肆里低低流传,说的人压着声,听的人使着眼色,谁也不敢大声。可不知怎的,这话就像雪地上的脚印,越踩越深,越传越广。
不出半月,竟连朝会上都有人影影绰绰地提了一嘴。
那日是大朝会,文武百官分列两侧,龙椅上的皇帝精神尚可,垂着眼听各部奏报。九王爷站在班列之中,神色淡然他身侧空了一个位置,那是本该随同入朝的萧珏。
世子前些日子练刀时不慎伤了手腕,太医叮嘱静养,今日便告了假。
轮到御史台时,一个不起眼的言官站出来,奏了一桩无关痛痒的杂事,末了,忽然话锋一转
“臣听闻,九王府世子,其身世颇有些疑点。”
话音落下,殿内静了一瞬。
九王爷的眼皮终于抬了抬,却没有回头看向那言官,只是望着前方御座的方向,面色如常。可站在他对面的太子党几人,嘴角却微微勾起。
有和事佬出来打圆场:“这等无稽之谈,何必拿到朝会上来说?”
那言官顺势收了声,仿佛只是随口一提。可那一眼、那一句,已经像刺一样扎进了九王爷的耳朵。
当夜,九王爷回府时脸色铁青。
他没有去书房,也没有回正院,而是径直往清涵堂的方向走去。走到一半,又停下,对身后随从说:“把世子叫来。去正厅。”
随从应声而去。
九王爷站在雪地里,看着廊下被风吹得晃动的灯笼,眼底暗沉沉的一片。
太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