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现在他要去那儿继续站着。


    等他醒来。


    第43章 苏醒


    萧珏是被窗棂间漏进来的日光刺醒的。


    眼皮沉重得像坠着铅,他费力地掀开一条缝,入目是熟悉的承尘绘纹是他的寝居。


    可意识回笼的刹那,他猛然想起昨夜的事,他张口,喉咙干涩得像被砂纸磨过,发出的声音沙哑而急切:


    “影七呢?”


    床前有人影一动。萧珏偏过头,看见九王爷坐在榻边的圈椅上,手里还握着一卷书,眼下泛着青黑,显然守了一夜。


    九王爷听见这一句,眼神微微一变那变化极快,快到几乎捕捉不到,但萧珏正盯着他,所以看见了。


    “在外头守着。”九王爷把书卷放下,语调平稳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你晕了一夜,他站了一夜。”


    萧珏撑着手臂想坐起来,胸腔里那颗心还在跳得有些乱。九王爷伸手按住他肩膀,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别动。太医说你思虑过甚,气血攻心,要好生静养。”


    思虑过甚。


    萧珏靠在引枕上,垂着眼,脑海里翻涌的却是昨晚的画面那把匕首,两道浅痕,影七说“找到了”时看着他的眼神。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


    “父亲,我小时候……有没有一个叫‘十九’的人?”


    九王爷的手正要去端茶盏,闻言几不可察地一顿。那停顿只有一瞬,随即他若无其事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萧珏斟茶。


    “没有。”他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听不出任何异样,“你小时候身子弱,一直养在院里,身边只有嬷嬷和下人伺候。没有什么十九。”


    萧珏盯着他的背影。


    那背影笔直,宽肩窄腰,是他从小仰望的、无所不能的父亲。可此刻萧珏忽然发现,父亲的脊背似乎僵硬了一瞬在他说“没有”的时候。


    “那‘七’呢?”他问。


    九王爷端着茶盏转回身来,面上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疑惑:“七?”


    “就是……”萧珏顿了顿,“数字七。”


    九王爷走近,把茶盏递到他手里,垂眸看他。那目光里有担忧,有无奈,还有一点萧珏读不懂的东西。


    “珏儿,”他的声音放得很轻,像在安抚一个受惊的孩子,“你是不是做噩梦了?”


    萧珏接过茶盏,温热的触感从掌心传来。他低头看着茶汤里自己的倒影,忽然觉得自己这张脸陌生得很。


    “也许吧。”他说。


    他没有再问。


    因为他心里清楚父亲在隐瞒什么。那个停顿,那个背影的僵硬,那丝来不及掩饰的眼神变化,都在告诉他:父亲知道些什么,但不想让他知道。


    茶盏里的热气氤氲而上,模糊了他的眉眼。


    门外,廊下。


    影七站在萧珏寝居的正门外,一臂之外就是那扇雕花木门。他站了整整一夜,从昨夜萧珏被人抬进去开始,到此刻天色大亮。


    他的站姿和往常一样,笔直,沉默,像一尊没有生命的石像。可若是有人走近细看,会发现他的眼底布满血丝,袖中的手攥得死紧,指节泛着青白。


    隔着那扇门,他听见了那句话


    “影七呢?”


    三个字,像一只手,攥住了他胸腔里那颗早就不会剧烈跳动的心。


    他攥紧的指节微微发抖,又被他生生压住。


    他还听见了后面九王爷的隐瞒。每一个字都像刀子,剜在他心上。


    他想冲进去,想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想说“你就是十九,我找了你六年,我来就是为了你”。


    可他只是站着。


    因为他知道,那扇门里不止有萧珏,还有九王爷。


    那个把十九从废墟里带走的男人,那个让十九失去记忆的男人,那个一手塑造了“萧珏”这个人的人。


    他知道,此刻他不能进去,他只是一个侍卫。他没有资格。


    所以他只是站着,像过去的每一天一样,站在他该站的地方,守着他该守的人。


    风吹过回廊,带着初秋的凉意。他身上的衣袍被夜露打得微湿,贴在身上,凉意浸进骨子里。但他没有动。


    门内传来脚步声,越来越近。


    影七垂下眼,收敛了所有表情。


    门被从里面拉开,九王爷走出来。


    影七微微侧身,垂首行礼。他的视线落在自己脚尖前三寸的地面上,没有抬头。


    九王爷在他面前停住了。


    影七能感觉到那道目光,沉甸甸地落在他身上,像在掂量什么。


    那目光停留了三息也许更久,影七没有数,他只是在心里默念着:不要抬头,不要有任何表情,不要让他看出任何东西。


    九王爷往前迈了一步,与影七擦肩而过。


    就在错身的那一瞬间,影七用余光瞥见九王爷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沉。


    沉得像深不见底的古井,像暗夜里蛰伏的兽,像刀锋出鞘前的寒光。那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更危险的东西戒备。


    影七的心往下沉了沉。


    他没有抬头,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有乱。他只是垂着眼,像什么都没察觉一样,维持着行礼的姿势。


    九王爷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影七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他确定九王爷不会再回来,然后他慢慢直起身,转过头,看向那扇半掩的门。


    门缝里透出一点光,还有萧珏模糊的侧影。


    ------


    门内,萧珏捧着那盏茶,没有喝。


    茶已经凉了,掌心传来的不再是温热,而是微凉的触感。他就那么捧着,目光落在虚空的某处,脑海里反复回放着刚才的对话。


    他太熟悉父亲了。那个人从来不会用那种语气和他说话那种小心翼翼的、像在哄孩子的语气。


    父亲教他帝王术的时候,说的是“这世上没有永远的盟友”;父亲教他看人的时候,说的是“眼神是骗不了人的”。


    可刚才,父亲的眼神在骗他。


    萧珏闭上眼睛,把茶盏放到一边。他靠在引枕上,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额角。


    昨晚的记忆碎片还在脑海里翻涌:那把匕首,柄上两道浅浅的刻痕;那件旧衣,洗得发白,叠得整整齐齐;还有影七说“找到了”时,那双眼睛里的光。


    那是他从未在影七脸上见过的光像走了很远很远的路,终于看见终点的人。


    “影七。”萧珏扬声喊到,他知道,他就在外面。


    “世子。”


    门外传来影七的声音,低低的,隔着门板有些发闷。


    萧珏睁开眼,心跳漏了一拍。


    “进。”


    门被轻轻推开,影七走进来。他换过衣裳了,不再是昨夜那身染血的侍卫服,而是一身干净的玄色常服。但萧珏一眼就看见他眼底的血丝,还有略显苍白的脸色。


    “你一夜没睡?”萧珏问。


    影七站定在他榻前三步远,垂着眼:“属下无碍。”


    萧珏看着他。三步远这是侍卫与主子之间最标准的距离。不远不近,不逾矩。可萧珏忽然觉得这三步太远了,远到他看不清影七眼底的情绪。


    “过来。”他说。


    影七抬眼,看了他一瞬,然后往前迈了一步。


    两步。


    萧珏皱眉:“再近点。”


    影七又迈了一步。现在他站在榻边,一臂之外。萧珏能看清他眼底的血丝了,还有他嘴唇上干燥的起皮。


    “你昨晚……”萧珏开口,又顿住。他本想说“你昨晚守了一夜”,可话到嘴边,变成了另一句:“你告诉我,十九是谁。”


    影七的眼睫颤了颤。


    他没有说话。


    萧珏盯着他:“你说的‘找到了’,就是找到了这个故人?他在哪?还活着吗?”


    影七抬起眼,看着他。


    那双眼睛里有太多萧珏读不懂的东西有悲伤,有隐忍,有某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可他说出的话,却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


    “在属下心里,他一直活着。”


    萧珏愣住了。


    他想起昨夜在影七耳房里看到的一切:那件旧衣,那把匕首,还有影七把它们藏起来时的小心翼翼。


    这个人,把那些东西藏在枕下,藏了多久?三年?五年?还是更久?


    “我想知道。”萧珏一字一顿,“我想知道十九是谁,想知道”


    他顿住,深吸一口气,压住胸口翻涌的情绪。


    “想知道你到底瞒着我什么。”


    影七垂着眼,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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