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萧珏低头,看着那双系带的手。
那双手他见过。
在梦里。梦里有一双手,一遍一遍用冷帕子敷他的额头。那双手也是这样,指节分明,虎口有茧。
那双手也是这样的动作轻轻的,稳稳的,像是在做一件做过很多很多年的事。
萧珏忽然伸手,握住那只手。
影七僵住了。
他的手被萧珏握在掌心里。那只手还在抖,抖得比刚才更厉害。他能感觉到萧珏掌心的温度,比雨夜的温度高,烫得他指尖发麻。
萧珏低着头,看着那只被自己握着的手。
雨还在下。很大。两个人站在廊下,站在雨幕的边缘。雨水溅进来,打在他们脚边,打在他们身上。但没有人动。
萧珏看着他的眼睛。那双沉默的、深黑的、他在梦里见过的眼睛。
他说:“我梦见你了。”
影七的眼睛动了一下。
萧珏继续说:“我梦见我很小的时候,发着高烧。有人守在我身边,用冷帕子敷我的额头。那个人说‘活着’。我看不清他的脸,但我看见了他的眼睛。”
他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把那只手攥得更紧。
“那双眼睛,和你的一样。”
影七站在那里,一动不动。
他听见自己的心跳。咚、咚、咚。太响了。他怕萧珏也听见。
他想起那个雨夜。十二年前,暗营,十九发着高烧。他守了他七天七夜,一遍一遍用雪化成的水敷他的额头。
十九那时候攥着他的衣角,不撒手。
现在他攥着他的手。
影七想把手抽回来。他应该抽回来。他应该退后三步,垂眼说“世子认错了”。
但他没有动。
他的手被萧珏攥着。那温度太真实了,真实到他舍不得动。
萧珏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影七沉默了很久。久到雨声都好像小了一些。
然后他开口。
“世子,”他说,声音很轻,“您该进去了。会着凉。”
萧珏愣了一下。
他看着影七,看着他那双垂下去的眼睛,看着他抿紧的嘴唇。那只手还在他掌心里,没有抽回去,也没有动。
萧珏忽然有些想笑。一种涩涩的、说不清的想笑。
他松开手。
影七的手垂下去,垂在身侧。那双手已经不抖了。它们稳稳地垂在那里,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萧珏看了他一眼,转身走回屋里。
门在他身后关上。
影七站在原地,站在雨幕边缘,站在那道门外面。
他还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手垂在身侧,眼睛看着那扇门。门关着,什么也看不见。
但他依旧看着,像是能看穿那扇门,看见里面那个人。
第41章 旧衣
萧珏一夜没睡。
他躺在床上,睁着眼,听着窗外的雨声从大到小,从密到疏,最后只剩下屋檐滴水的哒哒声。
天快亮的时候,雨停了,他还是没睡着。
萧珏翻了个身,面朝墙壁。
墙壁是凉的,贴着脸,凉意透进来。他闭着眼,想让自己睡一会儿。
可一闭上眼,就是影七站在雨里的样子。玄色的侍卫服湿透了,贴在身上。
额前的碎发贴在皮肤上,水珠顺着发梢往下滴。那双眼睛看着他,沉默的,深黑的,像藏着很多很多年的话。
昨晚,那双被他握着的手,那只手在抖,抖得很轻,但他感觉到了。
那双眼睛,那双他说“我梦见你了”之后,忽然亮了一下的眼睛,只亮了一下,然后就暗下去了,暗得像是他把所有的光都压回了胸腔里。
还有那句“不认识”。
他不信。
他以前信。以前他问“你是不是见过我”,他说“没有”,他信了。他问“你以前来过这里吗”,他说“不曾”,他也信了。他问什么,他答什么,他全都信了。
可昨晚,他握着他的手,看着他的眼睛,再听那句“不认识”,他一个字都不信。
那双眼睛骗不了人。
萧珏把手举起来,举在眼前。天已经蒙蒙亮了,光线从窗纸透进来,照在他手上。
就是这只手,昨晚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凉凉的,被雨淋过,但握在掌心里的时候,他感觉到了温度。
他想起昨晚那个梦。梦里那个人守着他,一遍一遍用冷帕子敷他的额头,说“活着”。他看不清那人的脸,但他看见了那双眼睛。
和影七一模一样的眼睛。
萧珏慢慢坐起来。
他忽然想明白了一件事。
他这段时间所有的异样看见他就安心,看不见就想,醒着想他,躲他又忍不住看他不是因为他病了,不是因为他疯了。
是因为他本来就该认识他。
在他忘掉的那段岁月里,这个人一定很重要,非常重要。重要到即使他忘了,身体还记得。重要到即使他不记得那些事,每次看见他,心还是会动。
萧珏攥紧手指。
他不知道自己忘掉了什么。但他知道,他想找回来。
他想知道那个人是谁,想知道他那些旧疤是怎么来的,想知道他每次说“没有”的时候,眼睛里那一点光是从哪里来的。
萧珏掀开被子,起身下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
雨后初晴,天边透出一线光。廊下湿漉漉的,青砖上积着一洼一洼的水。他往那个位置看了一眼影七不在。他昨夜当值,这会儿应该换防回去了。
萧珏看着那个空荡荡的位置,看了一会儿。
他想,今天开始,他不躲了。
他要自己去找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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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昭也是一夜没睡。
他躺在自己的铺位上,翻来覆去,比烙饼还勤。同屋的人被他吵醒了两回,骂了他两句,他假装没听见,继续翻。
脑子里全是影七的秘密。
那件洗得发白的、袖口缝着歪斜针脚的、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的旧衣裳。
还有那把匕首,以及刀柄上那两道浅痕,一道是七,一道是十九。
阿昭想起影七说那两个字时的样子。
“十九。”
声音很平,平得像是在说别人的事。可那双眼睛,那双平时什么都看不出来的眼睛,在说那两个字的时候,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涌动。
阿昭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他看了心里堵得慌。
他想起影七入府这一年多来的每一天。
永远第一个到校场,最后一个走。永远站在那人身边三步之外,垂着眼,不说话。永远在那人经过的时候,偷偷看一眼就一眼,然后立刻移开。
他还记得有天夜里,他去找影七,推门进去时,看见影七坐在地上,手里攥着那件旧衣裳,把脸埋进去的样子。
阿昭没见过那种画面。
那个人,平时刀砍在身上都不吭一声。可那天夜里,他坐在黑暗里,把脸埋在那件旧衣裳里,一动不动。
阿昭当时站在门口,腿都软了。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去的,怎么在他旁边坐下的,怎么陪他坐了一炷香的。他只知道,从那以后,他就再也忘不掉那个画面了。
阿昭又翻了个身。
他想,他得做点什么。
他看见影七这几天是怎么过来的。站在廊下,站在三步之外,站在萧珏刻意不看他的目光里。他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阿昭知道他心里在想什么。
影七不会说。那个人,刀架在脖子上都不会说。他只会站着,守着,等着。等一辈子都不会说。
那就他来说。
阿昭坐起来,看着窗外渐渐亮起来的天。
他不知道自己这样做是对还是错,他只知道,这秘密太沉了,一个人背不动。
他想帮影七背起一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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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珏是在去书房的路上遇见阿昭的。
他刚穿过月洞门,就看见一个侍卫迎面走来。那人低着头,走得有些急,差点撞上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