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影七点点头,转身走了。
内院和外院之间隔着一道角门。角门常年有人把守,没有腰牌进不去。影七把新的腰牌亮给守门人看,守门人仔细核对了一遍,放他进去。
门在他身后关上。
他站在内院的甬道上,往前看。
青砖铺的路,笔直地通向深处。路两旁是高墙,墙上爬着些藤蔓,刚抽出新芽,嫩绿嫩绿的。更深处隐约看得见楼阁的飞檐,被午后的阳光镀上一层金色。
影七站了一会儿,开始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很稳。他在数步子。从角门走到侍卫房,一百三十七步。
从侍卫房走到内院外围的当值点,二百一十六步。从当值点走到能看见清涵堂的地方
他停下脚步。
那是内院外围的一处回廊。回廊尽头是一道月洞门,门那边是一条更深的甬道,甬道尽头,就是清涵堂的院子。
他离十九,近了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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影七在内院外围当值的第一夜,下雨了。
春雨来得急,没有预兆。傍晚还好好的,入夜就变了天。风刮起来,雨落下来,打得窗纸簌簌响。
影七站在回廊下,看着那场雨。
他今夜当值,站的是内院外围的东侧回廊。这里避雨,屋檐够宽,雨飘不进来。但他没往后退,就站在廊边,让风把雨丝吹到脸上。
凉凉的,像那年冬天的雪。
清涵堂的灯还亮着。
隔着雨幕,那团光有些模糊,黄黄的,暖暖的,像是很远,又像是很近。
影七看着那团光,看了一刻钟,半个时辰,一个时辰。
雨越下越大,风越刮越猛。有几次风把雨吹进回廊,打在他身上。他不动,就那么站着。
同僚换防时看见他,吓了一跳:“你站这儿干嘛?雨都飘进来了,不往里站站?”
影七说:“没事。”
同僚看了看他湿了一半的衣襟,又看了看远处清涵堂的灯光,没再说话。他交接完走了,走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
影七还站在原地。
那夜雨下了整整一宿。寅时雨才停,卯时天就亮了。
天亮的时候,另一个同僚来换防。他看见影七站在廊下,衣襟湿透,眉眼上挂着水珠,像是刚从雨里走出来。他愣了愣,问:“你昨儿个没回去?”
影七说:“回了。”
“那你衣襟怎么湿成这样?”
影七低头看了一眼,说:“雨斜。”
同僚挠了挠头,没再问。
影七往回走。他走过那条甬道,走过那道月洞门,走过那二百一十六步。他推开侍卫房的门,屋里没人,静悄悄的。
他把湿透的外衣脱下来,搭在椅子上。他从怀里摸出那把匕首,放在枕边。他躺下来,闭上眼。
闭上眼,眼前还是那团光。
黄黄的,暖暖的,在雨夜里亮着。
他心想,他今晚睡得好不好?下雨天,他会不会做噩梦?有没有人替他掖被角?有没有人陪他到天亮?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从今往后,他会站在离他最近的地方。雨夜里替他守着,天亮了替他挡着。他不记得他,没关系。他不需要他记得。
他只要在这里。
第29章 出行
永平三十二年夏。
入夏之后,日子变得长了。
影七调至内院外围已经两月有余。
他摸清了这里的每一处角落回廊几根柱子,月洞门几道门槛,从侍卫房到当值点二百一十六步,从当值点到能看清涵堂院墙的位置三百四十一步。
他每天走着同样的路,站着同样的位置,看着同样的那棵树。
老槐树的叶子从嫩绿变成深绿,一天比一天密。蝉爬上枝头,开始没日没夜地叫。阳光越来越烈,晒得青石板发烫,晒得屋檐的影子一天比一天短。
影七站在回廊下,看着那些变化,不说话。
六月初九,周统领来了。
他亲自到内院外围当值点,手里拿着一份名册,把当值的侍卫一个一个看过去。看到影七时,他停了一下,目光在他脸上停了片刻,没说话,继续往前走。
当天下午,消息传来:世子三日后出城避暑,需二十名侍卫随扈。名单由周统领拟定,内院外围的侍卫有五个名额。
侍卫房当晚就炸了锅。
“避暑!承德行宫!听说那边凉快得夜里要盖被子!”
“二十个人,轮得到咱们吗?”
“轮不到也得争啊,谁不想去?跟着世子出去,赏钱多,活儿轻,还能见见世面。”
影七坐在角落里擦刀,一言不发。
有人凑过来问他:“影七,你想去不?”
影七没抬头。
那人自讨没趣,讪讪走开。
消息是阿昭带来的。
影七正坐在侍卫房门口擦刀,阿昭风风火火跑进来,一屁股坐在他旁边,压低声音说:“听说了吗?世子要出城避暑。”
影七擦刀的动作没停。
阿昭也不在意,自顾自往下说:“随扈侍卫二十人,名单已经拟好了。”他顿了顿,瞥了影七一眼,“你不在名单上。”
影七的手指微微一顿。
随扈侍卫一般都是二等以上,要么就是班头亲点的老人。影七才升三等三个月,资历不够。
“嗯。”影七继续擦刀。
“嗯什么嗯?”阿昭急了,“你就这么认了?”
影七看着他,没说话。
阿昭被他看得有点心虚,但嘴硬:“你看着我干嘛?我跟你说,这次随扈是好事,跟着世子出去,能多见见世面,多认认人,对你有好处。你不能不去。”
影七说:“名单定了。”
“名单是人定的,人定的就能改。”阿昭左右看看,凑得更近了些,“我认识周统领,听说名单还没最后定,周统领今儿个还要过一遍。你等着,我去帮你说。”
影七按住他的肩。
阿昭回头,看见他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静,静得像一潭水。
“不用。”影七说。
阿昭愣了:“为什么不用?你不想去?”
影七没答。
阿昭盯着他看了半晌,忽然明白了。
他不是不想去。他是不敢想,不敢争,不敢让人注意到他。
阿昭叹了口气,把他的手拨开:“行了,你别管了。这事儿交给我。”
影七想说什么,阿昭已经跑远了。
他照常当值,照常站在回廊下,照常看清涵堂的方向。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在风里晃,晃得人眼睛有点花。
他没想太多。三等侍卫,入府不到半年,轮不到他是正常的。他知道规矩,懂分寸,从不想不该想的事。
只是那天夜里,他躺了很久才睡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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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昭是在伙房门口堵住周统领的。
周统领刚吃完午饭,正剔着牙往外走。阿昭迎上去,笑嘻嘻地打了个千儿:“周叔,跟您打听个事儿。”
周统领斜了他一眼:“说。”
“随扈的名单定了吗?”
“定了。”
“能不能再加一个?”
周统领停下脚步,上下打量他:“你想去?”
“不是我想去,是影七。”阿昭正色道,“您知道他刀好吧?上次考核武试第一那个。他当值从不偷懒,人也稳当,带上他多个保障。”
周统领沉默了一会儿,说:“他是三等。”
“三等怎么了?三等就不是侍卫了?您挑人不看本事?”阿昭急了。
“再说您不也说过,王府侍卫第一条规矩是忠心。影七那人您还不清楚?他话都不多说一句,能有什么歪心思?”
周统领看着他,忽然笑了:“你这么替他说话,他给你什么好处了?”
“没好处。就是……”阿昭顿了顿,“他就是个闷葫芦,什么都不说,但我觉得他心眼不坏。您带他出去一趟,回头他肯定记您的好。”
周统领想了想,点点头:“行,加上他。名单报上去,世子那边过目就行。”
阿昭眼睛一亮:“谢谢周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