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可是没有人来。


    只有雪,一片一片,落在他掌心,化成水,流走。


    他在廊下坐了很久。久到肩上的雪积了薄薄一层,久到手指冻得发僵,久到月亮从云层后面慢慢移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他越来越频繁地梦见一个人。看不清脸,听不清声音,只有一双手。那双手攥着他,指节分明,虎口有茧,指腹上有几道细小的疤痕。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对这双手如此执念。


    就好像很久很久以前,有人用这双手替他挡过整个世界。


    他慢慢攥紧手指,攥成拳。


    掌心那一点凉意,被他攥在手里。


    他站起身,走回屋里。


    ------


    同一轮月亮下,影七躺在柴房里。


    他从怀里拿出那把匕首,借着月光,看那两道刻痕。


    他用拇指抚过那两道痕,抚了一遍又一遍。


    四年了。


    四年里,他走过九百三十里路,做过无数份短工,睡过无数个破庙、柴房、屋檐底下。他在茶楼擦了两年的窗,每天擦三遍,每天看着那扇门。


    今天,他终于见到他了。


    十六岁,骑在马上,穿着玄色的骑装,腰悬长剑。他长大了,长高了,眉眼清冷,不再是那个抢不到饼的孩子。


    他从窗前经过,没有往这边看一眼。


    影七把匕首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他没有哭。


    他从来不是一个会哭的人。


    他只是躺在那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雪落的声音,听着自己的心跳。


    心跳还在。


    人还在。


    活着就好。


    他不知道十九还记不记得他。不知道十九还是不是他的十九。不知道这辈子还能不能再和他说上话。


    但他活着。


    十九也活着。


    活着,就有希望。


    窗外的雪还在下。月光透过窗缝照进来,照在他脸上。


    他闭着眼睛,慢慢睡着了。


    梦里什么都没有。


    只有一双手。


    小小的,瘦瘦的,攥着他的衣角。


    第25章 入府(上)


    影七站在茶楼二层的窗前,抹布攥在手里,已经凉透了。窗棂擦了三遍,掌柜在楼下喊他添炭,他也没有动。


    那条街空荡荡的。雪落在青石板上,落在王府门前的石狮子上,落在七天前那队人马经过的地方。


    七天前,他站在这里,看见十六岁的少年策马而过。


    玄色骑装,白玉冠,眉眼比记忆中清峻许多。他从这条街的东头走到西头,没有向这边看一眼。


    影七把抹布放下,走进后堂。


    掌柜正在拨算盘,见他进来,头也不抬:“阿七,今儿个擦得慢。”


    “嗯。”


    “想什么呢?”


    影七没有答。他从袖中摸出这几日的工钱,放在柜台上。


    掌柜抬头,愣了:“这是作甚?”


    “辞工。”


    “辞工?”掌柜的算珠拨到一半停了,“干得好好的,辞什么工?天冷了活儿少,你要嫌钱少可以商量……”


    “不是。”


    影七没有解释。他来这茶楼两年,说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一百句。掌柜是个厚道人,从不问他来历,从不少他工钱。他欠他一句谢谢,但他不会说。


    他把工钱往前推了推,转身往外走。


    “阿七。”掌柜在身后喊他,“你……是要去对面那府里吧?”


    影七脚步顿住。


    掌柜叹了口气:“我活了五十年,什么人没见过。你这两年,每天站在那窗前擦,擦完就望着对面发呆。我不瞎。”


    影七没有回头。


    “那边不好进。”掌柜的声音低下来,“那是九王府,亲王府,里头规矩大,人命薄。你想清楚了?”


    影七沉默片刻,说:“想清楚了。”


    他推门出去,雪落在肩上。


    掌柜站在柜台后,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雪里。他想起两年前这人第一天来茶楼,灰扑扑的,像是走了很远的路。


    他问他叫什么,他说“阿七”。问他从哪里来,他说“南边”。问他为什么要来京城,他没答。


    掌柜当时想,这人心里有事,大事。


    如今他知道那事是什么了。


    他低头看着柜台上的钱,比该给的多了两吊。


    城西校场在永平门外三里,平日里是禁军操演的地方。每月初五,各府会在此设点招募侍卫,九王府也不例外。


    影七到的时候,校场上已经站了三十多号人。


    有膀大腰圆的武夫,有目光游移的江湖客,也有几个一看就是军中退下来的老兵。他站在人群边缘,不说话,也不看任何人。


    “九王府招侍卫三十岁以下,武艺娴熟,身家清白”


    唱名的差役喊了三遍,人群开始涌动。影七跟着队伍往前挪,到栅栏前时,被一个拿着名册的文书拦住。


    “姓名?”


    “影七。”


    文书抬头看他一眼,在名册上写下这两个字,又问:“籍贯?”


    “南边。”


    “南边哪儿?”


    影七沉默片刻:“记不清了。”


    文书皱眉,还要再问,旁边一个中年武人摆了摆手:“行了,进去吧。”


    那武人四十出头,身量不高,目光却极利。他盯着影七看了两眼,忽然问:“杀过人?”


    影七抬眼看他。


    周围的人都安静了一瞬。这话问得突兀,不合规矩,也不合常理。但那武人就这么直直地看着他,等一个答案。


    影七说:“杀过。”


    “多少?”


    “记不清了。”


    那武人笑了一声,不知是嘲是叹。他侧身让开:“进去吧,最后一轮了。”


    影七从他身边经过时,那人又说了一句:“我叫周煦,王府侍卫统领。你记住这个名字,有用。”


    影七脚步顿了顿,没回头。


    校场中央搭了个简易的台子,台上立着三根木桩,桩上绑着草靶。应试者需依次演示刀、枪、箭三艺,由三名考官评判。


    影七排在最末。前面的人一个接一个上场,有使刀的,虎虎生风,砍得草靶乱颤;有射箭的,十中七八,引来几声喝彩。


    影七站在台下,目光越过这些人,落在校场对面的旗杆上。


    旗杆上飘着九王府的旗,杏黄色的底,绣着一个“九”字。风吹过来,旗子猎猎作响。


    他想,这面旗,他在茶楼窗口看了两年。两年,七百多天,每天看它被风吹动、被雨打湿。如今他站在这旗底下,离那道门,又近了一步。


    “影七”


    轮到他了。


    他走上台,接过考官递来的刀。刀是制式腰刀,比他用惯的那把重了些,刃口也钝。他掂了掂,没说话。


    “开始吧。”考官往后退了一步。


    影七没有动。


    台下有人在嘀咕:“这人愣着干什么?”


    又过了两息,影七动了。


    第一式,劈。刀从头顶落下,斩在草靶正中,草靶应声裂开,断口齐整得像被利斧劈过。


    第二式,挑。刀锋从下往上挑起,草靶上半截飞出去,落在三丈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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