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去京城?”


    “嗯。”


    “京城好啊,热闹,”妇人说,“我年轻时去过一回,住了三天,回来念叨了好几年。客官是去找人还是办事?”


    “找人。”


    “找什么人?”


    影七想了想,说:“找一个孩子。”


    妇人愣了一下,然后笑起来:“孩子?多大的孩子?”


    “十三岁。”


    “十三岁,”妇人说,“那可不好找。京城那么大,人那么多,跟大海捞针似的。”


    影七没有说话。


    他把茶钱放在桌上,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妇人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他没有听。


    他只知道,不管有多难找,他都要找。


    因为他跟那个人说过不要忘了我。


    那天晚上,他歇在一个破庙里。


    破庙很小,供着一尊不知名的神像,香案上落满了灰。他靠在墙角,把匕首从怀里拿出来,借着月光看那两道刻痕。


    他用拇指轻轻抚过那两道痕,像抚过一个人的眉眼。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那尊神像。


    神像在黑暗里沉默着,看不清表情。


    他忽然开口,声音很轻,像是在问自己,又像是在问那尊神:


    “他在哪里?”


    没有人回答。


    只有风从破了的窗棂灌进来,吹得香案上的灰轻轻飘起。


    他低下头,把匕首贴回胸口。


    闭上眼睛。


    明天,继续往北。


    ------


    从那个镇子往北,影七又走了一个月。


    一个月里,他穿过三个县城,绕过两座大山,渡过四条河流。


    他在渡口帮船工拉纤,换一张过河的船票;在客栈后院劈柴挑水,换一顿饭和半晚柴房;在农忙的人家帮忙收割,换几个铜板和一身干净的旧衣裳。


    他不挑活,不还价,干完就走。有人问他叫什么,他说阿七。


    有人问他去哪儿,他说北边。有人问他去北边干什么,他说找人。再问找谁,他就不说话了。


    他不爱说话这件事,走到哪儿都一样。


    七月的时候,他到了一个叫青石镇的地方。


    镇子不大,背靠着一座山,面临一条河,是北上的必经之路。他在镇口歇脚,找了个茶摊喝茶。


    茶摊的老板娘是个四十来岁的妇人,话多,爱打听。见他面生,就凑过来问:“客官打哪儿来?”


    “南边。”


    “去京城?”


    “嗯。”


    “哟,那可远着呢,”老板娘啧啧两声,“少说还有七八百里地,走路得走小半年。”


    影七没说话,低头喝茶。


    老板娘也不在意,自顾自地说:“我娘家侄儿去年也去了京城,说是去投奔亲戚,结果到了才知道,亲戚早搬走了。


    他在京城待了三个月,钱花光了,活找不到,灰溜溜地又回来了。”


    影七抬起眼,看着她。


    “京城……大吗?”


    “大?”老板娘笑起来,“大得没边儿!我听人说,光城门就有九个,从东门走到西门,得走一整天。城里头人山人海的,你挤我我挤你,脚跟都挨不着地。”


    影七沉默了一息,又问:“那……好找吗?”


    “找什么?”


    “找人。”


    老板娘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同情:“客官,不是我给你泼冷水。京城那么大,人那么多,你要找一个不认识路、不知道住哪儿的人,那真是大海捞针。”


    影七没有说话。


    他把茶钱放在桌上,站起身,继续往前走。


    身后,老板娘还在喊:“哎,客官,要不你等一等,我帮你打听打听”


    他没有回头。


    十月的时候,他到了江边。


    江很宽,水流湍急,浑浊的江水打着旋儿往下游奔去。渡口边等着十几个人,有挑担子的货郎,有赶着牛车的庄稼汉,有抱着孩子的妇人。他站在人群里,等着上船。


    旁边一个货郎看了他一眼,搭话道:“兄弟,去北边?”


    “嗯。”


    “我也是,”货郎说,“去沧州贩货。你呢?”


    “京城。”


    货郎吹了声口哨:“那可远。从这儿过江,还得走五六百里。”


    影七点了点头。


    船来了。是一艘大渡船,能装二三十个人。人们挤着上船,他站在船舷边,扶着栏杆,看着渐渐远去的南岸。


    江风吹过来,带着水腥气。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十九站在暗营门口等他回来的样子。


    那时候他不知道什么叫“久”。以为每一天都一样,以为明天和今天没什么不同。


    以为十九永远会站在那棵歪脖子树下,等他回来,等他手里那半块饼。


    现在他知道什么叫“久”了。


    久是千里,久是走不完的路。久是醒来的时候,手边空空的,什么都没有。


    船到北岸,他跳下船,继续往前走。


    十二月的时候,他在山道上遇见了匪。


    那是一条偏僻的山路,两边都是密林,前后不见人烟。他走了一上午,正想找个地方歇脚,忽然听见林子里有动静。


    他停下脚步。


    七八个人从林子里钻出来,手里拿着刀棍,为首的是个疤脸汉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咧开嘴笑了。


    “一个人?”疤脸说,“胆子不小啊,敢走这条路。”


    影七看着他,没有说话。


    “识相的,把值钱的东西留下,饶你一命。”疤脸晃了晃手里的刀,“不然的话”


    话音没落,影七动了。


    他往前跨了一步,侧身避开疤脸劈下来的刀,右手扣住对方手腕,一拧一拽,刀就换了主人。疤脸还没反应过来,脖子上已经架上了自己的刀。


    整个过程不到三息。


    剩下几个人愣在原地,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不敢动。


    影七看着疤脸,问:“借过。行吗?”


    疤脸的脸都白了,连连点头:“行、行、行,大爷您请,您请”


    影七松开手,把刀扔在地上,继续往前走。


    走出十几步,他听见身后有人喊:“兄弟,你哪条道上的?”


    他没有回头。


    第21章 京城


    永平二十九年春。


    他在一个县城里又停了一个月。


    县城比镇子大些,有两条街,几家铺子,一个茶馆。他找了一家客栈,在后院帮忙干活,换一间柴房住。


    客栈的掌柜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姓陈,人不错,话不多。见他干活利索,不挑不拣,就问他要不要长做。


    “包吃包住,一个月二百文,”陈掌柜说,“比你在外头跑强。”


    影七摇了摇头。


    “去京城?”


    “嗯。”


    陈掌柜叹了口气,没再劝。


    那天晚上,影七在柴房里躺着,从怀里摸出那把匕首。


    两道刻痕还在。被他摸得光滑了些,但还在。


    他看着那两道痕,忽然想:十九现在在做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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