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1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第19章 北行
永平二十七年,十月。
影七站在废墟中央,他环顾四周。焦黑的断壁,散落的尸体,被封死的地窖。
血鹄没了。暗营没了。那些和他一起长大的孩子,不知道还有几个活着。
十九不在这里。
十九被带走了。
他想起昏迷前听见的那几个字“京城”“九王爷”“皇子”。
京城在哪?九王爷是谁?皇子是什么意思?
他不知道,他只知道十九被带走了。
他站在废墟里,站了很久。
风从四个方向灌进他的衣领。他抬起头,看着天上渐渐暗下去的云。他不知道该往哪走,不知道该怎么找,不知道要花多少年。
但他知道一件事
他要去找。
一个月后,影七的身体恢复了一些,他准备走出废墟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他在废墟边上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一眼。焦黑的断壁,歪斜的门框,那棵烧焦的歪脖子树。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十九站在那棵树下等他。小小的一个人,瘦瘦的,穿着不合身的旧衣裳,见他回来就跑过来,仰着脸看他。
他不说话。十九也不说话。他只是把手里的饼递过去,十九就接过去,一点一点地吃,吃得很快,像怕被人抢走。
他那时候想,这个小东西真可怜。
后来他不想了,他只想,这个小东西,是他的人。
现在他的人不在了。
影七收回目光,转身,一步一步往前走。
他不知道前面是哪里。不知道要走多久。不知道还能不能找到。
但他知道,他手里握着那把匕首。那把匕首上有两道刻痕。一道是他的,一道是十九的。
只要匕首还在,十九就还在。
只要他还在找,十九就还在等他。
他走了一夜。
天亮的时候,他停在一个镇子外面。镇上的人已经开始活动,挑着担子的小贩,赶着牛车的农夫,开门的店铺,升起的炊烟。
他在镇子外面站了很久。
然后他走进去。
他找了一家脚店,站在门口。掌柜抬头看他,愣了一下。他不知道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身上全是血污,脸上全是灰,头发乱得像草。
但他还是开口,声音嘶哑得像砂纸磨过石头:
“有没有活干?”
掌柜看着他,目光里带着警惕,又带着一丝怜悯。过了很久,掌柜叹了口气,指了指后院:
“后头有口井,你自己打水洗洗。洗完帮我劈柴,管两顿饭,晚上睡柴房。”
影七点了点头。
他往后院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问:
“掌柜,京城在哪边?”
掌柜又是一愣。他抬起手,往北指了指:“北边。远着呢,走路得走大半年。”
影七看着那个方向。
北边。
京城。
他转身,往后院走去。
那天晚上,他睡在柴房里。柴房很破,四面透风,地上铺着一层干草。他躺在干草上,从怀里摸出那把匕首,借着窗缝里透进来的月光,看那两道刻痕。
一道是七。一道是十九。
他把匕首贴在胸口,闭上眼睛。
梦里什么都没有。没有十九,没有暗营,没有那些死去的脸。只有一片白茫茫的雾,他一个人在雾里走,一直走,一直走,不知道要去哪。
醒来的时候,天还没亮。
他躺在柴房里,听着外面的风声,听着远处隐约的狗叫。他把匕首从怀里拿出来,又看了一遍那两道刻痕。
然后他起身,去后院劈柴。
劈完柴,他吃了两个窝头,喝了一碗水。掌柜问他:“你叫什么?”
他想了想,说:“阿七。”
掌柜点点头,又问:“你要去京城?”
他说:“嗯。”
“去干什么?”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找人。”
掌柜没再问了。
他在那个镇子待了七天。劈柴、挑水、帮人修房子。第七天晚上,掌柜给了他几十个铜板,又给他包了几个窝头。
“往北走,”掌柜说,“顺着官道走,别走岔了。”
他把铜板和窝头收起来,点了点头。
第二天天不亮,他就上路了。
往北。
官道很宽,两边是田地,偶尔能看见几个赶路的人。他走得不快,一步一步,稳得像丈量土地。
他不去想还要走多久,不去想能不能找到。他只知道,往前走一步,就离京城近一步。
中午的时候,他停下来,坐在路边吃了一个窝头。吃着吃着,他忽然想起十九吃东西的样子狼吞虎咽的,像怕有人抢。其实没人抢。有他在,没人敢抢。
他把剩下的窝头收起来,继续走。
傍晚的时候,他看见一个渡口。河很宽,水很急,对岸是另一片田地。有人在喊船家,有人在等渡船。
他站在渡口边,看着那条河。
他不知道这条河叫什么,不知道对岸是什么地方。他只知道,过了河,就是往北。
船家招呼他上船。他摸了摸怀里的铜板,够了。
上船的时候,他扶着船舷,忽然想起一件事
十九会不会怕水?
他不知道。
他从来没有问过十九怕什么。十九也从来没说过。十九只是在他身后,跟着他,等着他,偶尔扯一扯他的衣角。
他那时候想,以后有的是时间问。
可是没有以后了。
船到对岸,他跳下船,继续往前走。
天黑的时候,他找到一个破庙,在里面过夜。破庙里供着一尊佛像,金漆剥落,看不清原来的模样。他躺在佛像脚下,把匕首从怀里拿出来,放在胸口。
月光从破了的屋顶照进来,落在他脸上。
他睁着眼睛,看着那一片月光。
忽然,他轻轻开口,声音很轻,像怕惊着什么:
“……十九。”
没有人应。
只有佛像沉默地看着他,只有月光静静地照着。
他闭上眼睛,把匕首握紧。
握得很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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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个冬天特别冷。
影七在那座破庙里住了三天。不是不想走,是走不动了。
他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十几处伤。断掉的肋骨、裂开的虎口、肩胛上那道深可见骨的刀伤。
虽然过去了一个多月,但这些伤在寒冷的冬天,愈合得格外缓慢,有些甚至开始溃烂。
三天里,他靠着墙根坐着,把匕首放在手边,一遍一遍地看那两道刻痕。伤口在慢慢结痂,疼痛在慢慢钝化,只有脑子里那个声音越来越清晰
七哥哥,那是十九在唤他。
第四天早上,他站起来,继续往北走。
雪是那天夜里开始下的。
一开始只是零星的几片,落在肩头,很快就化了。后来越下越大,密密匝匝的,像谁在天上筛面粉。官道很快被雪覆盖,分不清哪里是路,哪里是沟。
影七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要先用脚探一探,踩实了,再迈下一步。风灌进领口,冷得像刀子割。他把衣襟拢紧,可那点单薄的棉絮根本挡不住什么。
走到晌午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走偏了。
官道不见了,四周全是白茫茫的雪野,连棵树都没有。他站在原地,四下里看,分不清东南西北。
他把手伸进怀里,摸了摸那把匕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