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3个月前 作者: 君绣山河
沉默。
另一个人说:“多事之秋,别惹麻烦。”
那个掀开披风的人没有说话。
孩子感觉到有什么碰了碰他的脸粗糙的,温热的,手指。
那根手指停在他脸颊上,顿了顿,然后往下移,碰到了他的手。
孩子的手指动了动。
然后他攥住了那根手指鹰翎低头看着那只手。
很小,还没有他半个手掌大,皮肤皱巴巴的,指甲软得像一层薄膜。但那五根小手指却攥得很紧,攥着他的食指,像攥着什么不能放的东西。
他见过很多死人。也见过很多快死的人。他们临死前的眼神、动作、表情,他都见过。但从来没有人这样攥过他的手。
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他蹲着,雨淋在身上,没有动。
身后,下属又在催:“头儿,走吧,这地方晦气。”
鹰翎没理他。他看着那个孩子,看着那双阖着的眼睛,看着那张青白的小脸。
这孩子活不了。扔在这儿,半个时辰都撑不过去。就算带回去,也未必能养活。
但他攥着他的手指。
那么紧。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身后的下属开始不安,久到雨声好像都小了一些。
然后他把孩子抱了起来。
那团杏黄色的襁褓湿透了,沉甸甸的。孩子在他怀里动了动,攥着他的手指没有松开。
鹰翎低头看了一眼,把孩子裹进自己披风里,翻身上马。
“走。”
马蹄声再次响起,踏破雨夜,往山下奔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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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鹄暗营在深山里头,马车进不去,只能骑马。
鹰翎抱着那孩子一路骑到营门口,天已经蒙蒙亮了。雨停了,山间笼着一层白雾,湿漉漉的冷。
他把孩子递给迎出来的管事:“捡的,给个号。”
管事接过去,掀开襁褓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这么小,养不活的。”
“给个号。”鹰翎又说了一遍。
管事不再多说,抱着孩子往里走。
穿过一道木门,穿过一排低矮的窝棚,走到一间透风的屋子里。
屋里点着油灯,烟气呛人,墙角堆着干草,干草上躺着几个孩子
大的七八岁,小的四五岁,都瘦,都脏,有的睁着眼睛,有的闭着,一动不动。
管事把孩子放在一张破木桌上,就着油灯的光,随手翻开一本册子。
册子很旧,纸页发黄,上面密密麻麻记着编号。他蘸了蘸墨,在最新一行落笔:
“永平十五年三月十七,捡回男婴一名,行十九。”
写完,他把笔一搁,喊了一声:“来人,弄点米汤。”
没人应。
管事又喊了一声,才有个七八岁的孩子从角落里站起来,走过来,木着脸接过襁褓。
“喂好了放那边。”管事指了指干草堆,打了个哈欠,走了。
那孩子抱着婴儿,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会儿。
婴儿睡着了,眼睛闭得紧紧的,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轻很浅。他的手从襁褓里伸出来,手指蜷着,还保持着攥东西的姿势。
孩子看了很久。
然后他抱着婴儿走到干草堆边上,把他放在一处避风的角落,脱下自己的外衣,叠了叠,垫在他脑袋底下。
旁边另一个孩子问:“你干嘛?”
他没答,只是坐在旁边,守着。
那孩子又问:“他叫什么?”
“十九。”他说。
这是他第一次开口说这两个字。他不知道,往后的许多年里,他会再说无数遍。
在夜里、在梦里、在每一个醒来的清晨直到这两个字刻进骨头里,再也抹不掉。
干草堆另一头,有个孩子忽然咳嗽起来,咳得很凶,像要把肺咳出来。咳着咳着,声音弱了,没了。
没人过去看。
天明的时候,有人进来把那孩子抬走了。管事翻了翻册子,划掉一个编号,又打了个哈欠。
十九睡得很沉,什么也不知道。
他不知道昨夜被人抛弃,又被人捡起。不知道自己从皇城流落到深山。
不知道那个把他放在树下的老嬷嬷此刻正跪在佛堂里,一遍一遍地念经,眼泪流了满脸。
他也不知道,有一个七岁的孩子,守了他整整一夜。
他只是睡着。
窗外,天亮了。
第2章 血鹄
永平十七年,秋。
天还没亮,号角就响了。
那声音低沉、沉闷,像一头老牛在远处哀叫,叫得人心里发慌。
干草堆上的孩子们几乎是同时睁开眼,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耽搁,一个个爬起来,往门外跑。
十九没跑。
他爬不动。
两岁多的孩子,本就站不稳,何况饿。每天晚上那一碗米汤稀得能照见人影,灌进肚子里,不到半夜就没了。
他蜷在干草堆角落里,小脸煞白,嘴唇干得起皮,眼睛睁着,却没有神。
有人从他身边跑过去,带起一阵风,凉的。有人踩到他的手,疼了一下,又踩过去了。没人停下来看他。
十九把手缩回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不动了。
门外,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
七八十个孩子,大的十来岁,小的六七岁,一排一排站着,像地里的秸秆,稀稀拉拉,歪歪扭扭。
没人说话,没人咳嗽,只有风吹过屋檐,呜呜地响。
管事站在台阶上,手里拎着一根藤条,眯着眼扫了一圈。
“十九呢?”
没人应。
管事又喊了一声:“十九!”
角落里有人开口:“没来。”
管事顺着声音看过去。
那是个九岁左右的男孩,站在队伍最边上,不高,不壮,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袖口磨破了,露出手腕。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看着前面,没看管事,也没看任何人。
管事的藤条在空中甩了一下,发出“咻”的一声:“影七,你去看。”
叫影七的男孩没动。
“我说,你去看。”管事盯着他。
影七这才动了。他转身,往屋里走,步子不快不慢,脚踩在泥地上,没有声音。
屋子里暗,干草堆的气味冲鼻。他站在门口,一眼就看见了角落里的那个孩子
缩成小小一团,他身下那个杏黄色的襁褓早就脏得看不出颜色,露在外面的小脸白得发青。
影七走过去,蹲下来。
十九的眼睛动了动,看着他,没有哭,也没有伸手。
影七看了他一会儿。那孩子的眼睛很黑,黑得像两汪深潭,什么也看不出来。
但他看见那孩子的嘴唇在抖,不是哭,是冷,是饿,是已经没有力气做任何事了。
影七伸出手,探了探他的额头。凉的。
他把手收回来,站起身,走出门。
管事还在台阶上,看见他出来,问:“死了?”
“没有。”
“那怎么不来?”
影七没答。
管事的藤条又甩了一下:“去,弄过来。”
影七转身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