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3个月前 作者: 季夏桐秋
    “是呀,我怎么忘记了。”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现在医学这么发达,怎么会查不出来呢。”


    他抹掉自己脸上的泪水,突然伸手揪住南慕远胸前的衣服,用尽全身的力气将他拽向自己,直视着南慕远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恨,有痛,有不解,有委屈,还有一丝被压在最深处的、对父爱的渴望。


    “既然已经知道了,为什么要让我出生?”


    他的声音在发抖,揪着衣领的手指也在发抖。


    “该死的人是我,为什么要默认刘萍她们伤害妈妈?为什么在妈妈去世后,对她的身后事不管不问?”


    眼泪模糊了他的视线,可他死死地盯着南慕远。


    “你知不知道妈妈的骨灰在殡仪馆整整放了三天,三天没有人领取。要不是舅舅去殡仪馆接回妈妈的骨灰安葬,或许我现在连真正祭拜的地方都没有。”


    顾熹松开一只手,指着南慕远心脏的位置,指尖几乎要戳到他的胸口。


    “南慕远,你有心吗?”


    南慕远被这句话刺激到了。他猛地甩开顾熹揪着自己衣服的手,退后一步,拍了拍被揪皱的衣领,情绪激动地说:“为什么让你出生?哈哈哈,要不是你妈妈和你爷爷拦着,你以为我会让你出生吗?”


    这句话成功惹怒了在场的几人。桑瑾玉和冷星画眼看就要上手打人了。


    顾熹开口拦住两人:“让他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不像话。


    南慕远看着没有上前来的两个人,像是得到了某种鼓励,继续说下去。


    “你妈妈在娱乐圈就是万众瞩目的存在,不管干什么都会掀起很大的风波。我以为她慢慢隐退后,光芒就会收敛很多。可没想到老爷子会让她帮我管理公司。更让我意外的是,她的管理能力也很出色。”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种扭曲的怨气。


    “就好像我走到哪里,大家看到的都只有她。明明我才是南氏继承人,明明我才是南家的血脉。可所有人都在说南慕远运气真好,娶了慕烟儿。南慕远算什么,没有慕烟儿他什么都不是。”


    南慕远的声音越来越高。


    “所以”


    “所以什么?”顾熹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羽毛,“所以就因为你这个可笑的嫉妒心,你抛妻弃子,算计自己的亲生父亲?”


    “哈哈,你成功了。因为你,妈妈一尸两命。也因为你,那两年的不适宜用药让我有了凝血障碍,现在应该也没有办法在做心脏移植手术。你成功了。”


    他摇摇头,嘴角扯出一个惨淡的笑。


    “太可笑了。”


    刚刚南慕远挣脱开顾熹的时候,桑瑾玉就已经冲上前抱住了摇摇欲坠的顾熹。而此刻,顾熹说完这句话后,浑身的力气就像是被抽干了一样,慢慢在桑瑾玉怀里往下滑。


    “小鱼儿!”


    第99章 不能倒下


    顾熹感觉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下坠。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每一次收缩都伴随着尖锐的刺痛,那种痛不是突然袭来的,而是层层递进的先是胸口发闷,像被浸入了冰冷的水中,压迫感从四面八方涌过来;然后是那种熟悉的、令人窒息的绞痛,从心脏中央炸开,顺着血管往四肢百骸蔓延。


    他的呼吸变得又浅又急,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怎么都吸不进足够的空气。


    胃部也不甘示弱地加入这场折磨。


    刚才的呕吐已经把他的胃掏空了,现在只剩下干涩的痉挛,一下一下地抽搐着。


    不过,一切都结束了。


    这场持续了十几年的噩梦,终于在今夜画上了句号。


    周围是他爱的人,也是爱他的人桑瑾玉紧紧揽着他的肩,掌心滚烫的温度隔着衣料传过来;韩予初蹲在一旁,修长的手指搭在他的脉搏上,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南川站在最前面,像一座沉默的山;冷星画被祁夜揽着肩膀眼眶通红的看着他这边;最冷静的就是姐姐,姐姐虽然脸上挂着泪,嘴角却带着笑。


    他应该高兴的。


    可他的身体不允许。


    但他不能倒下。


    至少现在,他不能。


    他脸上始终挂着淡淡的笑。


    那种笑不是伪装的坚强,而是真正的释然。是经历过最深重的黑暗之后,终于看见天边第一缕晨光时的、发自内心的平静。


    直到一切都尘埃落定。


    直到他终于可以不用再撑了。


    “熹儿,慢慢呼吸。”


    韩予初的声音像一剂温和的镇定剂,从很近的地方传过来。顾熹能感觉到对方的手稳稳地扶着自己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在给他顺气,动作很轻很柔。


    顾熹听从那个声音的引导,慢慢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地吐出来。如此反复了几次,胸腔里的那种快要炸开的感觉才稍微缓解了一些。他靠在桑瑾玉怀里,后脑勺抵着那人坚实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桑瑾玉的心跳很快,快得不正常,带着一种极力克制的慌乱。


    他在害怕。


    顾熹想。


    玉哥哥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顾熹的心脏又抽痛了一下,但这次不是因为病情,而是因为心疼。


    他微微偏头,目光越过韩予初的肩膀,落在站在不远处的南川身上。


    老人穿着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花白了大半,但腰板依然挺得很直。只是在今夜,在那张布满岁月痕迹的脸上,顾熹第一次看到了某种接近于脆弱的情绪南川的眼睛是红的,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但他始终没有让它落下来。


    顾熹的鼻子一下子就酸了。


    “爷爷,对不起。”


    他的声音很轻。但南川听见了,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南川缓缓走过来,蹲下身。老人的膝盖不太好,蹲下去的时候动作很慢,骨节发出一声细微的脆响。他伸出那双布满皱纹和老茧的手,轻轻地放在顾熹的头顶,掌心干燥而温暖,带着一种让人安心的力量。


    “傻孩子。”


    南川的声音有些哑,但语气是前所未有的温和,带着一种历经沧桑之后才有的厚重与包容,“爷爷说过,所有的事情都由你决定。再说了”


    他顿了顿,拇指在顾熹的发顶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安抚一只受了惊的小动物。


    “如果不是因为你,他们早在十几年前就该为此付出代价了。是你给了他们这十几年的自由,你已经做得够多了。”


    老人的目光深深地望进顾熹的眼睛里,那里没有责备,没有怨恨,只有满满的疼惜和骄傲。


    “你做得非常棒,熹儿。”


    这句话像一把钥匙,打开了顾熹心里某个一直紧锁着的阀门。他的眼眶瞬间泛红,有什么滚烫的东西在眼底打转,马上就要决堤。


    但他没有哭。


    他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哭。


    于是他偏过头,把脸埋进了桑瑾玉的怀里。桑瑾玉的衣料上有他熟悉的、淡淡的松雪味道,那是属于玉哥哥的味道,是让他觉得安全、觉得被保护的味道。


    他在这份温暖里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然后软软地、像小时候那样,带着一点撒娇的尾音说:


    “玉哥哥,我想回家。”


    这句话说得很轻,但每一个字都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从看见刘萍开始,心脏的疼就一直都没有减退过,那种疼不是剧烈的、尖锐的,而是闷闷的、钝钝的,像是有人拿着一把生了锈的刀,慢条斯理地在他的心脏上来回拉扯。胃部的痉挛也没有停止过,每隔几分钟就要抽搐一下,把一股酸涩的液体顶到嗓子眼,又被他不声不响地咽回去。


    他知道自己的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那种感觉他很熟悉是每一次被送进抢救室之前都会有的那种感觉。四肢开始发凉,指尖变得麻木,眼前的世界像是隔了一层毛玻璃,所有的声音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他的意识还在,但身体已经在一点一点地背叛他。


    他不想在这么多人面前倒下。


    所以他只说,想回家。


    回家就好。回到那个有玉哥哥在的地方,回到那个可以安心地闭上眼睛、不用担心再也醒不过来的地方。


    第100章 谢谢你,我爱你


    “好。”


    桑瑾玉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低沉、沙哑,带着一种刻意的平稳,像是在安抚一个做了噩梦的孩子,“玉哥哥带你回家。”


    他说着,一只手托住顾熹的膝弯,另一只手揽住他的后背,稳稳地将他抱了起来。


    顾熹比他想象中还要轻,轻得不像一个十八岁的少年,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羽毛。


    顾熹的脸贴着桑瑾玉的颈窝,能感觉到对方的喉结在微微滚动,能闻到那股让他安心的味道,还能感受到那双手臂把自己圈在怀里的力度很紧,紧得像是怕一松手他就会消失。


    他的嘴角不自觉地弯了一下。


    被玉哥哥抱着的感觉,真好。


    经过韩予初身边的时候,桑瑾玉的脚步顿了一瞬,偏头递过去一个眼神。那个眼神很复杂里面有感激,有托付,有兄弟之间的默契,也有一个爱人最深的恐惧。


    韩予初立刻领会了。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在场的所有人,声音沉稳而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


    “阿野,你送小安、清欢还有安阳回学校。”


    叶振野点点头,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朝韩予安的方向走过去。


    “瑾承,你送南老回去。”


    桑瑾承应了一声,快步走到南川身边,恭敬地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南川看了一眼被桑瑾玉抱在怀里的顾熹,嘴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转身跟着桑瑾承走了。


    “剩下的事情,张重和严一善后。”


    张重和严一同时点头,开始有条不紊地处理现场剩下的琐事。


    “韩大哥”


    一个带着哭腔的声音从旁边传来。顾清欢站在几步开外,眼眶通红,鼻尖也红红的,手指绞着衣角,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她的目光一直追随着桑瑾玉怀里的顾熹,里面盛满了担忧和不舍。


    “我能跟你们去吗?”


    她看见了桑瑾玉递给韩予初的那个眼神,也看见了韩予初脸上那一闪而过的凝重。她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眼神交流那是只有在面对生死的时候,男人们之间才会有的那种沉默的默契。


    所以她一定要跟着去。


    哪怕什么都做不了,哪怕只能在手术室外面等着,她也想在离熹儿最近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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