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无影灯亮得刺眼，各种仪器的滴滴声此起彼伏。韩予初戴上手套，深吸一口气，让自己冷静下来。


    “李老，这次恐怕要我们一起协作了。麻烦您施针控制住熹儿的凝血问题，剩下的交给我。”


    李老没说话，点点头，取出随身携带的银针。他的手很稳，即便年过七旬，下针依然精准如初。顾熹身上的穴位他早已烂熟于心。


    手术进行到一半，韩予初的额头已经开始冒汗。他抬头看了一眼心电测试仪，瞳孔骤然收缩。


    心率在往下掉。


    不是缓慢的下降，而是断崖式的跌落。


    “不好！”韩予初的声音都变了调，“发病危通知，让家属签字，做好心理准备。”


    护士愣了一下，随即转身就跑。


    韩予初知道这张病危通知书对门外的桑瑾玉意味着什么。他见过桑瑾玉在商场上的样子，杀伐果断，冷静得近乎冷酷。可他也见过桑瑾玉在顾熹面前的样子，温柔得像换了一个人。顾熹是桑瑾玉的命，这根弦要是断了，桑瑾玉会变成什么样，他不敢想。


    但他不得不这么做。


    护士刚打开门，心电测试仪就发出了刺耳的警报声。


    一条直线。


    顾熹的心跳停了。


    “准备电击！”韩予初的声音几乎是吼出来的，“肾上腺素，快！”


    护士迅速递上除颤器，韩予初双手握着，咬着牙按了下去。


    顾熹的身体在手术台上弹起，又落下。


    心电测试仪上依然是一条直线。


    “再来！”


    第二次。


    第三次。


    依然没有反应。


    韩予初的额头上汗如雨下，顺着脸颊滴落，模糊了视线，他顾不上擦。他俯下身，凑到顾熹耳边，声音发颤，却一字一句喊得清晰：


    “顾熹，你坚强一点！你的玉哥哥还在外面等着你！你爸爸妈妈，你姐姐，都在等着你！你舍得他们吗？你舍得吗？！醒一醒，顾熹，醒一醒！”


    李老的手没有停，银针一根根扎进顾熹的穴位，试图用最后的手段唤回这具年轻身体里的生机。


    手术室外。


    护士推开门出来的时候，桑瑾玉的目光就死死盯在她手上。


    那张纸。


    那张写着“病危通知书”五个字的纸。


    “桑爷，请您签字。”护士的声音有些发抖，“熹儿少爷这次的情况比较严重，韩医生让您做好心理准备。”


    桑瑾玉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一眼。


    他签过无数份文件，并购合同、投资协议、法律文书，每一份都价值千万甚至上亿，每一份他都可以面不改色地签下自己的名字。可这一份不一样。


    这一份，是他的小鱼儿的命。


    他握着笔的手稳得惊人，没有一丝颤抖。签完字，他把纸递还给护士，声音平静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麻烦你了。”


    护士愣了一下，点点头，转身跑回了手术室。


    门再次关上。


    桑瑾玉站在原地，目光落在那扇门上，一动不动。


    “严七。”他突然开口。


    “在，桑爷。”


    “给顾熹的父母打电话，通知他们。”


    严七应了一声，拿出手机走到一旁。拨通电话之前，他回头看了一眼桑瑾玉的背影。


    他跟了桑瑾玉十年，见过他处理过无数棘手的事情，见过他在商场上与人周旋，见过他在危机面前面不改色。可他从未见过桑瑾玉这个样子。


    站在那里，像一座雕塑，又像一根绷紧到极限的弦。


    他不知道的是，桑瑾玉此刻的平静，是用多大的力气维持的。他不敢动，不敢想，不敢让自己有一丝松懈。他怕自己一动，就会崩溃。


    他不知道自己在外面站了多久。可能是几分钟，可能是几个小时。时间在那个瞬间失去了意义。


    他只记得那扇门一直关着，红灯一直亮着。


    第60章 记忆


    此刻的顾熹，感觉自己身处一间封闭的屋子里。


    四周很暗，但又隐约有光。那些光来自漂浮在空中的碎片，一片一片，像记忆的拼图，环绕在他周围。


    他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他只觉得累，很累，累得不想动，不想睁眼，什么都不想做。


    但他还是伸出手，轻轻触碰了离他最近的一片碎片。


    碎片上的画面瞬间展开。


    是海。


    碧蓝的海，金黄的沙滩，阳光暖暖地照在身上。他看见一个年轻的女人蹲在沙滩上，笑着朝他招手。他看见自己不，是小时候的自己，摇摇晃晃地朝那个女人跑过去，扑进她怀里。


    “妈妈！”


    他听见自己喊。


    女人的脸在他记忆里一直很模糊，可这一刻，却无比清晰。是妈妈，是他的妈妈。


    他又触碰了另一片碎片。


    是一座花园，满园的玫瑰开得正艳。妈妈抱着他坐在秋千上，轻轻哼着歌。他听不清歌词，却能感受到那歌声里的温柔。妈妈的手轻轻拍着他的背，他在妈妈怀里慢慢闭上眼睛，睡着了。


    一片又一片的碎片被他触碰，一幅又一幅的画面在他眼前展开。


    他看见妈妈给他讲故事，看见妈妈喂他吃饭，看见妈妈牵着他的手在街上走。那些他以为早已丢失的记忆，全部回来了。


    最后，所有的碎片一齐涌向他，冲进他的脑海。


    剧烈的刺痛袭来，像无数根针同时扎进他的脑袋。他捂住头，蜷缩成一团，痛得几乎无法呼吸。


    “小鱼儿……小鱼儿……”


    有人在喊他。


    那个声音那么熟悉，那么温柔，他听过无数次。


    他强迫自己睁开眼睛。


    眼前是一片白光，白光里站着一个女人。她穿着一条白色的裙子，长发披肩，脸上带着温柔的笑意，看着他。


    “妈妈……”


    顾熹的眼睛瞬间红了，眼泪夺眶而出。他扑过去，紧紧抱住那个女人。


    “妈妈，我想起来了，我都想起来了……对不起，妈妈，对不起，我这么久才想起你……”


    慕烟儿伸手摸着他的头，像小时候那样，一下一下，温柔极了。


    “我的小鱼儿长大了。”


    “妈妈，不要离开我，好不好？”顾熹抬起头，满脸是泪，“我好想你，真的好想你……”


    慕烟儿的眼睛也有些湿润，但她依然笑着，轻轻擦去顾熹脸上的泪水。


    “小鱼儿，这里不是你应该待的地方。你的玉哥哥还在外面等着你呢。”


    顾熹愣了一下，随即摇头：“可是我也不想离开你呀！妈妈，我好不容易才见到你……”


    “傻孩子。”慕烟儿捧着他的脸，看着他的眼睛，“只要你没有忘记妈妈，妈妈就会一直陪在你身边。你好好活着，替妈妈去看看爷爷，替妈妈照顾舅舅和舅妈，还有你的小玉。他们都需要你，知道吗？”


    顾熹的眼泪止不住地流。


    “妈妈该走了。”慕烟儿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像阳光下的雾气，一点点消散，“小鱼儿，一定要坚强，带着妈妈那一份热爱，好好活着。”


    “妈妈！妈妈”


    顾熹伸手去抓，却抓了个空。


    慕烟儿的身影彻底消失在白光里。


    “妈妈！”


    顾熹猛然睁开眼睛。


    手术台上，他的身体剧烈抽搐了一下。


    “有心跳了！”一直盯着心电测试仪的护士惊喜地喊道，“有了有了，心率恢复了！”


    韩予初差点腿软，扶着手术台才站稳。他看着那条重新开始跳动的曲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眼眶发热。


    “好，手术继续。大家都稳住，我们还有很长的路要走。”


    李老默默收起了银针，擦了擦额头的汗。他年事已高，这样高强度的手术对他来说也是极大的消耗，但他从头到尾没有一句怨言。


    “这孩子命大。”李老轻声说。


    韩予初点点头，继续手上的操作。


    他听见了顾熹的那声喊。


    “妈妈。”


    他心里五味杂陈。


    手术整整进行了七个多小时。


    当手术室的门终于打开时，外面已经站满了人。


    顾父顾母接到电话就马不停蹄地从外地赶了过来，一路上不知道打了多少电话，问了严七多少遍“怎么样了”。顾清欢也从学校请了假，眼睛哭得红肿。他们都在，所有人的眼睛都是红的，都在那扇门外煎熬地等了七个多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