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3个月前 作者: 讳疾
“裴庞,”转而间,齐疏月的声音又变得很轻了,他还在控制不住的颤抖,不论是因为心理压力,还是已经耗竭的体力。只能询问裴庞,“你现在还有力气吗?拉着我的手,想办法握住旁边的栏杆,努力爬上来……”
裴庞似乎也害怕极了,极致的恐惧之下,他的声音都变得奇怪的尖锐起来,听上去十分刺耳。
“齐疏月,”裴庞喃喃地道,“齐疏月……”
他仰起头,那张脸看向齐疏月,询问道:
“你杀过人吗?”
在听到这个熟悉的句式被问出来的时候,齐疏月全身的血液似乎都在顷刻间被寒意凝结了。
他似乎听见过这个问题……听见过,很多次。
每次在这样关键的提问之后,将迎来的便是一场单方面的杀戮。以至于这个问题起到了像是锚点一般的作用,所连接上的,自然是极其恐怖的血腥印象。
这是死神将来临前的号角,而此时此刻,它被吹响了。
齐疏月的记忆翻江倒海。他的瞳孔微微震颤着,一切被遮掩的真相回笼。
他并不是身处在一间贵族学校里,无忧无虑的转学生小少爷。
这是他的小世界任务——以灵异为主题,面对着厉鬼归来,进行一场血腥报复的故事。
他没有离开,一直,一直,都在那间别墅里。
瘆人的寒意在那瞬间,似乎顺着脊背攀爬上来。齐疏月一眨眼,眼中积蓄的雾气终于化作泪水落下来,眼前的视野,也恢复了一片明晰。
现在的齐疏月,终于“看清”了裴庞的面容。
那是一张血肉模糊的脸,裂开的脑壳处涌出一些灰白掺着血色的液体,五官和头骨的形状几乎都已经在某种剧烈的碰撞下错位。
这是坠落后,死亡的裴庞。
这样的惨状足够表明曾经会对他脸红、看上去有些胆小内向,却足够乐天的少年,已经变成了厉鬼。
第106章 灵异篇(32)
手上的力道更沉了,剧烈的撕裂般的疼痛感传来,不断流失的气力让齐疏月陷入了非同一般的虚弱当中,他连呼吸仿佛都能察觉到一股呛人的血沫气息。
裴庞已经松开了手,因此维持着当前奇妙平衡的,只有独木难支的齐疏月一人。
这似乎是一件好事,毕竟裴庞的目的已经如此鲜明了。他已经死了,从地狱当中重返人间,却是为了将齐疏月也一并拉下去。
和他一同坠落,一同摔得粉身碎骨,正如同裴庞现在血淋淋的惨状那样。
但不知为什么——出于某种非常奇妙的原因,分明受到了巨大惊吓的齐疏月,此时却像是忘记了还有松手这个选项那样。
泪水从他长而卷翘的睫羽处不断滴落。齐疏月无意识地咬着唇,失衡的力气让他现在连说话都很困难,雪白的面颊蒙上了一层病态的淡红色,他望着裴庞,神色好像十分悲伤……也或许是恐惧。
清晰的负面情绪从他的身上散发出来,那是恶鬼最垂涎喜欢的气息。
齐疏月说:“我没有杀人。”
如同先前的那几个人,相似又好像不相似的回答。
于是裴庞爆发出一阵惊人的尖叫来,他的身体在融化成血肉模糊的一团,像是尸体正在进行腐烂的过程那样。总之这让他看上去更加非人的恐怖了起来,任谁都不会错认这是一只游荡在人类世界的厉鬼。
裴庞尖叫着道:“你没有杀人?你真的无辜吗?如果不是你在散发那该死的……我为什么会被你吸引,以至于招来厄运?”
“……”齐疏月缄默着。
裴庞又说:“是嫉妒,嫉妒毁掉了他们,也毁掉了我!如果不是你递给我的手帕,那些人又怎么会因为嫉妒而疯狂,他们针对我!他们对我痛下杀手!是你的关注与特殊招来了厄运和死亡,齐疏月,你会不会有哪怕一秒地,为他们对你的神魂颠倒而窃喜?”
“我成了牺牲品,成了他们恶心的爱慕下的牺牲品!”裴庞怨毒地看着齐疏月,“是你导致了这一切,齐疏月,你真的敢说自己是无辜的吗——你没有杀人,那我为什么会因你而死呢?”
时间似乎又开始被无限地放缓。
手上的重量变轻了,但随之而来的,是裴庞融化下的血肉化成了一滩黑雾,它们顺着接触的掌心攀爬上来,像是要将齐疏月吞没。
仿佛在下一秒,就足以啃噬掉那苍白羸弱的少年,让他万劫不复。
似乎只是眨眼瞬间,又像是经历了很久。
齐疏月看上去无比的倦怠和脆弱,好似无比精致昂贵却能被轻易打碎的白玉铸成的人一般,华贵但万分的柔弱。
他叹息着说:“对不起。”
这在某种方面,更加助涨了裴庞的气焰,他“哈”了一声,万般怨恨地盯着齐疏月:“你承认了,是你害死了我……”
出乎预料的,齐疏月否决了。
他那样真诚地看着裴庞,很认真地否决:“你的死亡并非我意,也与我无关。”
不管是剧情当中的齐疏月,还是现在站在了裴庞眼前的齐疏月,都不曾参与进这场杀戮当中。纵使齐疏月的确对此心怀愧疚——可是那愧疚也并不足以让齐疏月在罪恶中迷失。
他很清醒。
齐疏月说:“我向你道歉,只是因为……对不起,小胖,我来的太晚了,没能救下你。”
融化的血水伴随着黑雾,像是寄生的怪物一般攀爬上齐疏月的手掌。
它分明要将齐疏月吞噬,又或者像是操纵着它的人所下的命令一般,将齐疏月拉下高楼——像天使一样纯粹而明亮的少年,在死亡后,也只会变成与他们别无二致的怪物。
但是它还是迟迟的、迟迟没有行动。
在绝对完美的幻境当中,它甚至主动暴露出了它怪物的面容。它作为厉鬼恐吓齐疏月,毫无忌惮地显露出这个荒诞世界的血腥本质,展现出一切由它操控的权威。
它将全部的罪责推倒在齐疏月的身上,冠上莫须有的罪名,和地狱当中遭受酷烈刑罚审判的邪恶者一样卑劣可耻。
但在它卑劣的目光注视中——
“我曾经亲眼看见你坠楼死在我面前。”
齐疏月说:“所以这一次,不管怎么样,我想拉住你。”
齐疏月的眼中,落下了一滴泪。
那是只为他流下的泪。
齐疏月问他:“会不会太迟了?”
“……”
会太迟了吗。
裴庞已经死了。甚至哪怕在死后也无法获得安宁,他屈从于他的半身,成为他手底下浑浑噩噩的恶鬼之一。
惨死之人若是弥留在人间,会失去神智,变为厉鬼。它们与生前的自己,已经不是同一种生物了。
裴庞因为本体力量的特殊性,保留了些微的意志,但这意志如此地让他痛苦,让他怨恨,他栖息于贪婪所生的黑暗当中,做尽让从前的自己颤抖的恶事。
他别无选择,因他是伥鬼,也是杨程云意识的一部分。
就这样随波逐流,反正也没什么不好——杨程云是在给自己报仇,也是在给“我”报仇,不是吗?
裴庞一直这么想,甚至从这些报复当中,好像也品尝到了些许真实的快意似的。
他现在很幸福、很幸福、很幸福……反复的催眠,让裴庞相信,自己就是幸福的。
毕竟他的一生都是如此怯懦的,从生前备受欺压霸凌的胆怯小胖,到死后为虎作伥欺骗杀戮的恶鬼,每一刻每一秒,似乎都生在欺凌与被欺凌的阴影下,他被推着行走,每一步都恐惧无比,只有麻木才能让这样鲜明的痛苦变得可以接受。
但是,
但是。
裴庞想,原来他还是会有自己的想法。
他不想杀齐疏月。
……他不想齐疏月死去。
他想月亮永远高高在上,纵使他只能仰头,偷得一片清晖后便沉默地缩回自己阴暗的边角里,也不希望乌云蔽月不见清光。
他想要……
世界在震动着。
想要做自己想做的事。
齐疏月在泪水中,好似看见裴庞血肉模糊的面容,又变成记忆里熟悉的模样——看上去内敛害羞,清俊温和的少年。
手上的重量变轻了——齐疏月察觉到手心一空,他近乎茫然地向下抓去,几乎在重量的失衡当中从高处掉下去。但似乎又有什么力量稳重地托举住了他,让他回到了原来的高台处。
“是贪婪。”
耳边忽然有声音传来。
那声音如此隐蔽,并非是直接通过耳朵传过来,而更像是直接进入脑海当中的提醒。
“贪婪让他获得许多不属于他的力量,但世界是公平的,他会受到更加严苛的制约。”
“齐疏月,秘密在书里。”
裴庞还想要说些什么,但灵魂当中的制约不允许他更进一步的背叛了。
只是裴庞还希望更勇敢一些,他艰难地开口,像是喉咙当中卡着一把刀那样地发出凄厉的声音:“唱……”
下一秒,那仿佛贯彻神魂的惨叫声传来。
“!!”齐疏月一惊,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变故,下意识地想要找到裴庞,但——
世界在崩塌。
碎裂的空间像是被掀开墙皮的斑驳的墙面,雾蒙蒙的飞灰遮掩了齐疏月的视野。一切都在崩塌、融化。
学校、天台、君艾那些人,还有——裴庞。
一切都不见了。
在这趟震天撼地的倾塌中,唯独齐疏月所在的位置还保持着安定和完整,但也同样预告着他被困囿原地,无处可去。
渺茫当中,他听见裴庞的声音虚弱地传来,缥缈地像是一吹即散的云烟似的。
“齐疏月,对不起,有句话我一直想告诉你,从我还活着的时候……”
“……谢……谢……”
谢谢你愿意帮助那个不好看,怯懦,胆小的裴庞。
谢谢你一直没有放弃我。
在千万次的痛苦当中,一如既往,救我于水火。
他胆小了一生,只有在这一次,做了最后一次的勇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