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3个月前 作者: 讳疾
    观野那显出股诡异平静、简直像是塑面一般的神情,终于有了一丝裂纹。


    他没办法看到齐疏月露出这样难过的表情,还没有反应。


    眉心似乎都剧烈跳动起来,以至于让观野在那种奇异的“镇定”下,还是泄露出一份浓郁的痛苦神色来。


    哪怕只泄露出的一点点,都像要将人死死包裹着溺死的痛苦。


    齐疏月原本还在失落难受,但看见观野露出这样的表情,他又忍不住关心起观野,觉得这样更难受了。


    “我说谎了。”心虚的齐疏月道歉,“对不起,没有讨厌你,观野。”


    可是观野不肯放他出去,齐疏月也只能自力更生,更加努力地想要打开舱门。又有点着急和难受地说,“你、你放我出去呀……”


    观野终于行动了。


    他走向了另一边。


    齐疏月以为他按下的密码是要操作舱门的开关,满怀期待地等待着。但舱门没打开,倒是观野的面前升上来一个机械小盒,他取出里面的东西,是一瓶深色、未带有标签的药瓶。


    观野将瓶中的药片都倒了出来。里面剩下的药片不多,但也有大致七、八片,它们一同被倒入口腔当中,而观野面无表情地咀嚼着它们。


    咬成粉末,让那些苦涩意味全都纠缠在舌尖。


    这样药效会发挥的更快。


    齐疏月被观野的行为震住了。他这会怎么会猜不到,观野就是在胡乱吃药,但他这会就是再焦急阻拦,观野也听不见。


    观野吃完药后,又转过身紧紧盯着齐疏月。


    那目光似蛇一般要绞缠上齐疏月全身——甚至有几分贪婪,哪怕明知在清醒后会更加痛苦,观野也没办法在此时挪开一点视线。


    真好。


    这样鲜活的、灵动的齐疏月。


    就像是他真正醒过来,想要和自己说话那样。


    “……”


    齐疏月是真的要被观野气哭了。


    他现在实在着急,相比起恼怒,更多还是想赶紧检查一下观野的状态。


    观野一下吃那么多不明的药片,真的没问题吧?


    而通过观野实在怪异的举动,齐疏月也隐隐猜到什么了,不会……


    但这样显得有些荒唐的猜测,在下一刻好像就印证了。


    观野盯着他注视了许久,又开始找药——但这一次能翻找出来的药盒都被倒空了,所以观野最后拨通了通讯器,语气平静无波地和另一端的人对话。


    齐疏月听不见外界的声音,但勉强能从观野的口型当中判断出对话内容。


    “药吃完了”。


    “幻觉还是存在”。


    “……”


    齐疏月这时候微微怔住,才意识到观野的那些怪异举动,居然……是将自己当成了幻觉?


    似乎还有些很古怪的地方,齐疏月说不上来。


    观野听见通讯器另一端的人,激动地强调着过量用药的危害性,却只面无表情地描述着自己所看见的幻觉。


    他沉浸在那一段让他血脉偾张的记忆当中,甚至为此觉得很幸运。


    哪怕是饮鸩止渴,这份幻觉也给他带来了强烈的满足感,让观野的理智勉强保持在一个较平稳的范围内。


    “很真实。”观野又重复地、着重地描述道,“但是小月哭了。他待在里面应该很害怕,我想放他出来。”


    通讯器那端的声音骤然提高了:“不行、不行!你忘记了之前——”


    在之前观野幻觉最严重的时候,他也打开了舱门想放“醒过来”的齐疏月出来,只结果可想而知。


    因为实验室内基本属无菌环境,观野进出也经过消毒,其实并没有造成什么极严重的后果,至少齐疏月还维持着同之前一般的微弱生命体征。


    但就算这样,观野还是陷入了强烈的悔恨和自毁情绪当中,出现了自残倾向,偏偏还没人能拦住他。


    也是从那时候开始,观野才开始主动接受治疗。


    这一次没有酿成不可挽回的后果,或许下一次,他就会在幻觉当中伤害齐疏月了。


    在观野的沉默当中,通讯器那端的人,也怕再刺激他。只好说:“你先离开实验室,再配新的药试试。”


    观野说:“我离不开。”


    哪怕清楚是幻觉,观野也没办法就这样离开——用那样水润泛红的眼睛、好像很难过似的看着他的齐疏月。


    观野想了想,无法控制地寻找借口。


    “营养液是不是需要更换了?”


    那边传来声音:“呃……至少还有一周……”


    营养液会定时补充增加,但每隔半月需要彻底更换一次,为的是检查其中成分,并根据齐疏月现在的体征状态做出调整。


    但说完这句话后,对面便静默了一瞬。


    他显然已猜到,更换营养液是假,观野想借着这个机会碰一碰齐疏月才是真的。


    无数复杂思绪涌上心头,片刻,那人还是语气复杂地道:“你想的话,便换一换吧。但观指挥,控制住自己,不要做多余的事。”


    然而即便是这样说,他还是立刻挂断了通讯器,前往实验室。怕观野现在的精神状态实在不好,会做出什么掌控之外的事。


    挂断通讯,观野近乎痴迷地抬头,看着舱室当中与自己对视的齐疏月。


    的确……太真实了。以至于他的心里,忍不住会生出侥幸情绪来。


    似乎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真实。也或许是他的病,比之前更严重了。


    齐疏月重伤不愈,的确给观野造成了极大的阴影和打击。


    但他心性之坚韧,不等到齐疏月醒来那天,是绝不肯罢休的。


    一天、一月、一年……没关系,他愿意等,只要齐疏月能醒过来。


    变成如今这样不人不鬼的模样,大概还有一部分该归咎于这么几年,观野都没办法正常入眠。


    只要一产生困意,观野就会想起来,齐疏月是在他昏睡的时候离开他的。


    哪怕是药的作用。


    睡眠变成了极痛苦的一件事。


    依观野的体质,他其实可以保证在长时间内不需睡眠,也能精力充沛,但到底不是彻底进化掉了睡眠——而那埋藏于本能当中的恐惧,让他再不曾囫囵睡过一觉,只能通过相当极端的方法,用来维持最低限度的生命。


    极端的疲累、情绪上的痛苦,几乎都要将他撕成两半。对于观野而言,能成为他唯一慰藉的事,大概就是等待齐疏月醒来的那天本身。


    齐疏月说过,会努力再见到他。


    再等等。


    他会等。


    而此时的观野,近乎痴迷的、贪婪的,用视线一寸寸扫过现在看上去无比鲜活的齐疏月。


    他在营养液中微微飘荡着,银发散开,像是被月光映照的小美人鱼,脸上的神情略有些惊慌难过。哪怕知道是幻觉,这幅模样也让观野看的心中微微发疼。


    齐疏月的手掌触碰着舱室内壁,嫩白的掌心被微微挤压着,似乎都要泛出红来了。观野的手轻轻碰了那个地方一下,像是隔着厚重舱室与齐疏月牵手。


    齐疏月看着观野的动作:“?”


    “不急。”观野说着,用近乎沉溺的表情看着他,哄着说,“宝宝,让我抱抱你好不好?”


    但说是这么说,在没有医生指导之前,观野是不会碰齐疏月的,那太危险了。


    这句话与其说在哄齐疏月,不如说在哄他自己差不多。


    观野就在这样如蛇一般紧紧注视纠缠着齐疏月的状态下,打开了舱室。


    因为器械的特殊设置,营养液并不会涌动出来——但不知道为什么,观野却察觉到了一丝冰凉的湿意,那是营养液随着某种动静而溅射出来后,留下的痕迹。


    看见舱室门终于打开的齐疏月大喜,前面好像只是隔着一层很薄的薄膜,他试探性地用手戳破了,便不管不顾地从舱室当中跳出来,一下,湿漉漉地,跃进了观野的怀中,紧紧抱着他。


    “观野。”齐疏月的声音里,还带着点哭腔。有些委屈,又有几分眷恋。


    “我回来啦。”


    第70章 末世篇 番外(3)


    湿润的衣襟尚未传来凉意,温暖的、熨烫的体温便隔着薄薄一层衣物相触,仿佛要将人烫化似的。


    观野感受到了。


    齐疏月像是被打湿的玫瑰般落进他的怀中,身体是柔软的。


    他仰头看着观野,雪白的皮肤上只有眼角晕开一点淡红,浅淡的香气从发间、皮肤中都蕴散开来,近乎让观野恍惚。


    是小月。


    月亮落进了怀中。


    这些真实得不像是幻象的细节,让观野身体都轻微颤抖起来。


    他似乎病得更重了,以往只是分不清眼前是真实是幻象而已,现在却像能感受到温软的皮肤感触那样,连拥抱都似完美复刻记忆当中的细微一切。


    他太久没有抱过齐疏月了。


    久旱之人初逢甘霖,却只有细微一点雨珠降下。以至于像是饮鸩止渴般,将那火燎得更盛,也更渴望、迫切地想要汲取着更多。


    观野的呼吸急促起来,却偏偏不敢抬手触碰,回抱住齐疏月,哪怕渴望到极致。仿佛任何轻举妄动都能像往潭中投石一样,碾碎水中之月。


    他贪恋温暖,恨不得溺死在这样的幻象当中。又实在怯弱,想如果他真的死亡离开,齐疏月在睁眼时见不到他,要怎么办?


    齐疏月胆子小,一个人会害怕。


    他说过要一直保护小月的。


    于是在这样甜蜜的、具有无限吸引力的诱惑当中,观野仍不能肆意沉沦。


    他想推开齐疏月。但哪怕只是在幻想,也实在做不到这样无端残忍——他不想欺负小月。


    于是观野只闭着眼低声自语,像在念诵佛谒平心静气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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