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3个月前 作者: 涵之睿
第333章 秋月(5)
做人,最怕灵机一动。做中年人,最怕儿女灵机一动。
这件事除了边月来了一趟,其他没有任何水花,虽说一直有传闻玉京秋和淮王交好,但是淮王对这件事没有任何反应。边月作为未婚夫,不管是真生气还是假生气,出个头也正常。
所以冯崇年其实多少还是有些不忿的,一出戏,真要说伤人也没伤到人,真要说证据也没有,边月因一个家眷来质问他爹,在官场上就是什么体面的事么?
冯廷献一口气哽在胸口,等边月一走就对着儿子猛踹一脚。
“你当边月是什么人?”冯廷献脸色沉冷,“我同你说过不少政事!漕运案、盐道案,那都是多少年拖着不动的东西,沾一点儿就有性命之忧,到了他手里几个月翻了个底朝天,你以为换谁当钦差都敢这么办?换你来,纵有淮王在侧,你敢用你的名字亲自去押个二品大员?”
“他若是一时得势也就罢了,可你难道看不出来,边月将来无论是掌风宪还是入六部都不过圣上一句话。你今日在他心里落了一个什么印象,你知不知道?”
“你往后若只是做个地方官,或者在馆阁里清清闲闲熬资历,这点坏印象兴许还不至于立时害你。可你既入了翰林,便注定要在清流、台谏、近臣这一条路上与这样的人碰面。
今日边月认定你轻浮浅薄,来日你要授职转迁、外放或回京,甚至只是想在朝中得一个‘可用’的评语,这层印象都可能压在你头上。别人是苦熬资历等人提携,你倒好,自己先把门关上!”
冯崇年听完了脸色发白,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敢辩驳。
“还有件事,同你说清楚。”冯廷献深吸了一口气,顿了顿,“抛开边月不说,你也不该去惹那个玉京秋。”
这句话一落,冯崇年嘴撇了一下,但也没顶嘴。等着父亲继续训斥,谁知冯廷献只是看着他,哼出一声,“我知道你不服。”
他说着,走到案边,提笔写了两行字,叫长随拿去账房支银子,随后把那张条子随手搁在桌上,转头看向冯崇年。
“你今日午后,以你自己的名义,去订一桌席面,再请一班戏。”他说,“地方我不拘你,园子、酒楼、楼馆都行,只要是你往日使得动、觉得肯卖你面子的地方,看你这事能不能办得顺当。别夹带我的官位去压人,看你的面子够不够用。”
冯崇年一怔,随即低声应了“是”。
他刚退出前厅,走到二门处,便见门房匆匆迎上来,“大公子,卢公子来了。”
冯崇年脚步一顿。
卢静安与他是同年,虽不是同榜最亲近的那几个,却也常在一处往来,平日诗会、宴席、馆中清谈,十次里总有六七次碰得着。此人性情比他圆融些,最会看场面,也因此与谁都不算坏。
这种时候他登门,来意其实不难猜。多半是听说了上午边月上门的事,来探一探风向。
冯崇年此刻心情本就恶劣,下意识便不想见,可转念一想,这事既然连卢静安都这么快听说了,想来外头该知道的也都知道得差不多了。此时避而不见,反倒显得心虚。
卢静安会看眼色,一眼便看出他此刻心气不顺,又听说他正要出门办事,想了想,索性半打趣半认真道,“那我陪你走一趟吧。你眼下这脸色,若真独自出去,怕是和谁都说不好话。”
冯崇年此时本也憋着口气,无意与他多周旋,“那就一同。”
两人先去了城西那处临水园子。
那园子他们平日都去过几回,掌柜向来极会做人。谁知这一回听他要订晚席、要暖阁、还要配一班小戏,脸上的笑便有些发僵,话说得仍旧恭敬,却只推说暖阁已有人订下,后头几日也都排满了,不敢耽误冯公子的正事,劝他另择别处。
冯崇年脸色当场就沉了。卢静安在旁边听着,起初还不觉得如何,出门后才低声道,“这一家也就罢了,未必不是巧。”
冯崇年没接话,转头又去了第二家,酒楼掌柜亲自迎出来,奉茶陪笑,面子做得十足,等听完来意,却又只肯说一句“如今实在不便安排”。再往下走,连戏班班头都苦着脸推说人不齐、接不了场子,卢静安终于沉默下来,不再替这些人打圆场了。
这一路走,一路心里发冷,脸面也端不住。卢静安跟在旁,原本还存着几分兴许只是撞上风头的念头,此时也渐渐察觉出不对来。若只是一家推脱,还能说是巧;可连着几家都这样......
他心里有了数,也没点破,只是庆幸自己来打听了这一趟。
等两人到了京中名气较盛的枕流楼,楼外檐下正挂着新换的湘帘,门前车马不算多,分明远没到满客的时候伙计见了他,脸色似有一瞬不大自然,还是很快迎了上来,“冯公子,卢公子。”
掌柜很快下来,脸上带笑,可等冯谦一开口,说要订今晚的席面,要楼上临街那间雅阁,还要请楼里的小班唱两折戏,掌柜脸上的笑便肉眼可见地僵了一瞬。
“怎么,”冯崇年盯着他,“这里也不行?”
掌柜忙赔笑道,“公子说哪里话。只是今日确实有些不巧,雅阁虽还空着,可晚些时候已有客要来,班子那边也”
“也不巧?”
冯崇年一路忍到此刻,胸口那股怒气终于压不住,“你们京里这些地方,今日倒像是约好了似的。一个个不是说满了,就是说不便,到底是在拿我当傻子,还是怕得罪谁?”
厅中原本还有旁人在用茶听曲,这话一出,四下都静了静。卢静安站在一旁,神色也变了,像是想说什么,到底还是没开口。
掌柜也只能苦笑,“冯公子言重了,小的岂敢啊......”
他话还没说完,二楼临窗处忽然传来一声笑,本来声音不大,但因周遭安静,显得格外分明。
两人一齐抬头。只见二楼半敞的湘帘后,有人倚着栏杆坐着,一身青衫,发冠松束,手边搁着一盏未饮尽的茶。那人眉目疏朗,神情带笑,瞧着面熟,卢静安仔细一认,赶紧拱手,“柳公子。”
柳鸣谦还真不是故意在这等着,他本来就到处玩,这会儿赶了寸了。他消息灵通,当然知道发生了什么,不过明晏山没有指示,他也不会插手管风向。
柳鸣谦往下望,单纯好心劝了下,“冯公子,也就别为难掌柜的了,他们做生意也不容易。”
冯崇年脸色变了变,突然就彻底慌了。
旁人插嘴他未必服,但这是柳鸣谦……少年登第,文名极盛。寻常纨绔子弟不懂他的分量,但正经读书人必然懂。
其人才高八斗恃才傲物,文章冠绝一时,书画题咏最为权贵所重,京中士子若能得他评一句文章,往往引以为荣。若是惹得他不快,得他几句讥刺,比当街挨一顿骂传得还快。
冯崇年喉头微紧,半晌才勉强道,“柳公子说笑了,我不过是问个明白。”
“收收脾气吧孩子。”柳鸣谦今日暂且不想写诗骂人,倒是有几分同情,他跟玉京秋算不上关系特别亲近,但也算自己人,还是了解一点,“你也是胆子大,我都不愿意得罪那个人,更何况他们做生意的。”
这话一落,楼下便更静了。掌柜低着头,连大气都不敢出。
卢静安站在一旁,神色也彻底变了,最终也没等冯崇年缓过神来,行了个礼就匆匆告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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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秋月(6)
没过两日,冯廷献就带着儿子登门了。他心里知道要去哪,不是去边府,是去玉京秋府上。
冯崇年先前在外头碰了那一遭软钉子,又在枕流楼当着柳鸣谦和卢静安的面被轻轻点破,到这时候,心里那点不服早就散得差不多了,只剩下一种说不出的难堪与发紧。
可越到临门,那股紧张里又隐隐掺出几分别样的惶然。要是今日连门都进不去,也不知此事要怎么收场。
但他们没在门口等多久就被请进去了,厅中烧着地龙,暖意融融。临窗的长案上摊着几本册子,旁边还放着一只半开的漆匣,里头整整齐齐压着几张礼单和样册。边月坐在案侧,手里正翻着一本册簿,听见动静,抬眼看了过来;玉京秋则倚在另一边,笑盈盈的。
客人来了,两个人自然也就站起来先行了个礼。
冯廷献还了礼,开口便道,“今日冒昧登门,是我教子无方,特来赔罪。”
边月没急着接话,只侧了侧身,示意二人坐。
冯廷献却并未立刻落座,只继续说,“先前席间,犬子狂妄失礼,出言轻薄,冒犯了玉公子,也折辱了二位的体面。今早边大人已亲自登门,给足了冯家颜面,我若还装聋作哑,未免太不知趣。”
说到这里,他微微一顿,转头看向身后的儿子,声音沉了下去,“还不向玉公子赔礼。”
冯崇年喉头一紧。
他来的路上其实已准备过该说什么,可真到了这一刻,站在边月与玉京秋面前,看见案上摊着的礼单和匣中压着的婚书样册,忽然觉得原先在腹中打好的那些词句都空泛得可笑。
半晌他才上前一步,“是我失言无状,借戏取笑,冒犯了玉公子,也......冒犯了边大人。今日特来赔罪,还望二位宽宥。”
玉京秋看着他,神情倒没什么变化,先抬手虚虚一让,“冯公子言重了,二位先坐吧。”
冯崇年看不出这是什么态度,等父亲示意自己坐了,才坐下。
玉京秋自己都没想好要拿什么态度。
说实话,他现在的心情好到爆炸。
边月这么平和的人,为了一出戏,直接杀上门去给自己讨说法,真是让人飘飘然啊。现下正看着边月专心致志地清点他们婚礼的事仪,更是如在云端。
但还是要敲打一番。所以他沉默的时候其实是在压平自己的嘴角。
“其实冯公子那几句,我倒并不怎么放在心上。”玉京秋语气仍旧和缓,“我从前是什么出身,自己心里很清楚,也不至于听不得旁人提。”
这些个人,总有最自以为拿得稳的那一点心思,无非就是认定玉京秋再怎样风光,旧日出身终究是他的难堪处。
但玉京秋其实不觉得难堪。倘若他在乎,当初做这个假户籍的时候就会多花点筹码,想办法说服明晏山给他直接办个良籍。但是他没有,因为乐籍最好办,玉京秋自己也觉得不值得花那么多功夫。
他确实因为这出戏不快,不是因为这人想侮辱他,是因为这人看轻了这场婚事,看轻了他与边月之间本该被郑重看待的东西。
“只是,我的身份是一码事,婚事是另一码事。旁的都罢了,若拿别人家的正经姻缘作谈资,未免轻慢了些。”玉京秋似笑非笑地看着过去,“冯公子,你说呢?”
冯廷献闻言,面色也微微一肃,当即道,“玉公子说得是。是犬子失了分寸,也失了教养。婚姻大事,本该郑重,他却在席上轻言薄笑,实在不像话。”
说罢,他转向冯崇年,冷声道,“听见没有?还不再赔。”
冯崇年这回再不敢有半分犹豫,起身便深深一揖,声音比方才更低,“是我轻狂无礼,把不该说的也拿来说笑。玉公子教训得是,边大人......也是我失敬。往后绝不敢再犯。”
玉京秋满意了,手轻轻一摆,“冯公子既明白了,那便罢了。都是一时口快,也不必揪着不放,日后谨言慎行吧。”
冯廷献看了片刻,看出来这是真不计较了,当即起身,郑重道,“玉公子宽厚,冯某领情。”
边月一直坐在旁边,直到此刻才看向冯崇年,语气倒并不重,“你今日吃这一遭,也未必不是好事。”
冯崇年一怔,下意识抬头。
“你昨夜言行无状,先连累的是令尊。你父亲这个年纪、这个身份,还要亲自带你登门赔礼,这是你不孝。
再者,你们常把‘清流’二字挂在嘴边,可你昨夜所为,说到底不过是仗着门第、出身,拿旁人作席上取乐的材料。你是清高,还是轻薄?”
“士人最怕的,不是旁人说什么,而是你自己把轻慢当风骨,把刻薄当才气,把欺人当雅事。我知朝中是如何说我,但事到如今,我亦不敢用一个‘清’字来形容自己。
若真想立身,何必求这些杂乱的名声,何必要旁人替你立碑贴金。混在同一条河里,水清水浊是分不出来的,唯有修心自省。为了旁人一句吹捧,纵使自己德行有亏,你也觉得值得吗?”
边月顿了顿,轻声说,“你刚入朝,文采也尚可,该做个有用的官。别把路走歪,也别辱没了你父亲的名声。”
冯崇年站在那里,脸上一阵热一阵白,胸口像是被什么堵住了,竟半晌说不出一句整话来。厅中一时静得落针可闻,唯有冯廷献缓缓站起身来,竟郑重其事地向边月拱手一礼,“边大人今日这几句话,冯某记下了。”
“冯大人言重。”
冯崇年猛地回过神来,喉头滚了滚,才低声道,“边大人教诲,晚辈......记住了。”
边月略一点头,又叹了口气,这一遭真是叫人累得慌。不过也总跑不掉要闹点事情出来,京城像冯崇年这样的人不少,估计恶意比这重百倍的人也有。
冯廷献知道再坐下去便是打扰,正要告辞,冯崇年却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身形微微一滞。
他迟疑了一瞬,到底还是硬着头皮说,“玉公子......我还有一句话,想请教。”
这一句出来,冯廷献眉头顿时一沉。玉京秋原本正低头将案上的礼单理到一边,他这会儿注意力压根都不在他们身上了,闻言随口一应,“说吧。”
冯崇年唇角绷得很紧,斟酌了一下,尽量把话问得委婉些,“今日公子既说此事揭过,那......外头那些误会,想来也不会再继续了吧?”
“什么误会?”
冯崇年脸上愈发发热,只得继续道,“我前日午后......去外头订席请班,京中几处都多有避忌。我原想着,或许是公子这里......已经递过话了。”
说到后头,他自己都觉这一句问得近乎狼狈。但这事不处理干净,他日后的脸面更没地方放了。
边月闻言愣愣地看向玉京秋,却不想后者也怔了一下。
还有这事?玉京秋看向边月,立马摇了下头,我可没干,然后才起身,让他稍等,才走到门口,倚着门朝院子里问话,“响儿,过来。”
响儿正帮着府里盯着搬东西呢,赶紧过来了,玉京秋问,“这两日怎么回事,下头有人给冯公子使绊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