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3个月前 作者: 涵之睿
这场联系到前朝的案件最后的判决定下来,官员关的关贬的贬,禚家涉及进此案的一干人等,自然是斩首。
诏狱深处向来不见什么天光,到了夜里,更只剩墙角两盏油灯,火苗细细地跳,映得甬道时明时暗。
牢房不大,四面都是石壁,寒气阴气都很重,人待着都不舒服。禚温坐在最里头那张窄木板上,腕上脚上都带着镣,听见脚步声,才慢慢抬起头来。
他瘦了很多,也白得厉害,脸颊都微微凹下去,眼睛却还显得很大。灯影压在那张年轻又憔悴的脸上,倒把他身上那股本来阴柔锐利的气质全磨平了,只剩下一点将尽未尽的清秀。
闻玉站在栏外,隔着一道木栅看了他一会儿。他忽然想起那段日子里,这个青年安安静静坐在廊下剥甘草的样子,衣袖卷到手腕,低着头,很乖,话也很少。
其实他从镇江回去之后,就极少想起来禚温这个人。闻玉的生活很丰富,能做的事也很多,能让他回首的人和事都很少,只是在听说这件事之后,突然还是想来看看。
禚温是一个值得被记住的人,他的恨意浓烈且鲜明,闻玉回想起来也记忆犹新,这种人大概率会死在恨意里,但是闻玉现在再看到他,突然又觉得,这个人可能不再恨了。
也可能是知道自己要死了,再加上进了大狱以后确实被折磨了非常久,人到了这一步,几乎已经完全麻木了。禚温看着闻玉,都是眼神略微动了动,然后又很快低下头去,没有说话。
禚温垂着头,等了一会儿,忽然问,“你来,是想最后再问我什么吗?”
闻玉:“不是。”
“那你来看我做什么?”
闻玉站在那里,一时没有立刻回答。他自己其实也想过这个问题。来做什么呢?来送他一程?来听一句忏悔?还是来确认这个人到死都不后悔?
肯定都不是,这些东西对闻玉来说又无所谓。
闻玉想了想,说,“来看看你,小温。总要有个人记得你的。”
禚温怔住了。
那一瞬间,他像是有些想笑,又像是想哭,神情空白了片刻,最终只把脸慢慢低了下去。
“记得这个做什么。”他低声道,“我害了那么多人。”
闻玉点头,“所以我不会原谅你。”
禚温轻轻嗯了一声,“我知道。”
“这跟记得你也不矛盾。”闻玉说,“你,你妹妹,你家那么多人,总要有人记得。”
禚温就不说话了。
其实在那么多人里,闻玉对他也是最不一样的,但如今是愧疚还是恨都说不清了。他恨也恨累了,被关了好几个月,被提审了无数次,用刑也无数次了,他很早的时候就已经开始浑浑噩噩,清醒的时间不长。
他经常会想起来自己的家人,有时候会梦到妹妹,有时候会梦到爹娘。有时候发呆,又想起来在淮安的时候,明晏山推着那时还坐着轮椅的闻玉进了那个房间。
那是小温的开始,也是禚温的倒计时。
人之将死,闻玉只是单纯来告别,闻柳安跟着他,提了一小盒点心来,闻玉就摆在他面前。明日午时三刻问斩,因为罪行严重,都等不到秋后问斩,这大概率是禚温人生中最后一餐了吧。
禚温没拒绝,坐在他面前,其实他已经吃不太下东西了,但还是慢慢吃了一点儿。
他们沉默了一会儿,禚温突然说,“你成亲了?”
“是啊。你听说了?”
“听狱卒说过。”
闻玉点头,也没说更多话。如果面前是别人,闻玉这个时候会举起手炫耀一下戒指,但是现在没这个必要。在不幸的人面前炫耀自己的幸福很不礼貌,他不会为了见禚温特意摘戒指,但也不会特意把戒指给他看。
他不知道禚温现在对明晏山这个人到底是何看法,但是不重要了,明晏山爱他这件事也不需要任何其他人的认可,闻玉自己最清楚。
他们就安静地吃完了那一盒点心,大部分其实还是闻玉自己吃掉的,禚温只吃了一丁点,等闻玉开始收拾盘子的时候,禚温突然说,“我听说过,罪人到地府是要赎罪的。真的有这种事吗?”
闻玉:“我不知道,可能有吧。”
禚温看着地上的一小片灯影,半晌后说,“如果有的话,等赎罪完,我下辈子就只做小温。”
那要赎罪多久呢,闻玉想,你害了好多人,有直接的也有间接的。他不祝福禚温安息,罪人不配得到所谓的安息;不过如果在地府里要受苦,那其实禚家幸存的许多人,还有朝廷里的许多人,都可以和禚温一起受折磨,黄泉路上,其实还挺热闹的。
那禚温死后也就不算孤独。如果真的能受地狱之苦,来世清白此生,我会祝你更幸运些。
禚温说,“如果下辈子能再见,你就不要记得我是禚温了。”
他自知罪孽深重,不要说闻玉,如此大罪,兴许史书也能记下一笔。他和闻玉,某种程度上都能在历史上留名。
但他不在乎,不在乎自己遗臭万年,他和闻玉一开始也只是一个奴籍的小孩和一个富贵的公子的相遇,他记住的闻玉也不是淮王妃。青史几行名姓,北邙无数荒丘,不缺一个记住禚温的人,但只有闻玉会再叫他小温。
闻玉喉头动了动,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们下辈子恐怕再见不了,闻玉和普通人不太一样,他死后跟着系统走,并没有所谓的来世。如果他能再见到这个人,自然也不会忘记他的过去。
在这个时候闻玉不想骗他,哪怕只是这样虚无缥缈的空头支票,所以闻玉只是说,“下辈子不要走这条路了。”
禚温点了点头,“好。”
闻玉直起身,最后看了他一眼,转身要走,禚温忽然叫住了他,“闻玉。”
闻玉脚步一停,却没有回头。
身后安静了很久,才传来禚温有些发哑的声音,“再见。”
“再见。”闻玉应完,迈步走了出去。
牢门在身后沉沉合上,灯影晃了几下,又归于黯淡。甬道外头风很冷,吹得闻玉衣角微微扬起。他一路走到门外,抬头看了眼夜色,天上没有月亮,只有一层沉沉的云压着。
他站了片刻,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他们一起试着做甘草糖时,小温站在灶边,认真得像在做什么天大的事,最后做出来还是不好吃。那时小温尚有些不服气,低着头把糖一块块捡进盘里,半晌才小声说,下次会做好的。
当时只道是寻常啊。
闻玉走出大牢,一直走到街道边,马车停在那里,闻柳安自觉去前面驾车,明晏山撩开帘子,“回去?”
“嗯。”闻玉拢了下衣服,抖落一下身上的冷风和牢狱里带出来的湿腐气息,然后才钻进马车,“回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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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完结章
涉事严重的一干大臣,大多在秋后问斩,导致这个秋末死了不少人,京城里血腥气很重。明景桓忙着施恩安民、祭祀祈福,还安排了赦轻罪和减赋。
一直到秋冬,明景桓也没再提给边月升官的事,倒是给他派了不少活,这就是在垒资历了。
边月他们的婚期,还要往后推一推,不然撞上了刑期,太晦气,朝廷也在修省停乐,他们还办婚礼,那说出去也不好听。但之后就要到冬天了,所以最后还是定在第二年春。
不过秋末之后,边月的父母被接到京城来,边月在京郊给他们准备了屋子,是门口有挺大一片地可以种的那种,边上也是类似农田的地方,生活节奏和农村比较相似。
丑媳妇总要见公婆,玉京秋心态良好,反而边月更紧张。如果不是怕尴尬,闻玉都想去看,貌似刚开始的时候边月的爹娘都不怎么高兴,对他们来说这就是皇帝逼儿子娶个男人,这不是欺负人吗?
但是不接受也要接受。边月不想让父母觉得这场婚事是强人所难,这本就是他求来的赐婚,是他回应了对方的心意,他就不能让这场婚姻受那么多猜疑。他说,是因为他喜欢。
普通的百姓对于这种男子之间的爱可能更难接受,但这是圣旨,边月的爹娘气极了,却也什么都不敢说,他们也知道抗旨是要掉脑袋的,最后也只能认命了,男人就男人吧。
更何况玉京秋此人在讨好人这方面相当熟练,在京城那么多富商大贾都被他唬得找不着北,真下本事刷好感度其实刷得相当快,据说不过一两个月之后玉京秋就能挽着丈母娘上街买东西了。
现在边月家里人愁的是聘礼,虽说边月办案子赏了不少钱下来,但总不可能直接提金子银子上门,是要买东西列单子的。这玉京秋一看就是城里的富贵公子,自己儿子又当大官了,那肯定比他们村里讲究多吧。
边月也不好意思让玉京秋自己给自己写聘礼单,只能暗搓搓研究,偶尔去骚扰一下礼部的同僚。
梅池礼他们就不讲究这个了,他们两个属于连婚礼都懒得办的人,况且他们的身份也不太适合操办太大,只是熟悉的人在王府里吃个饭就好。可能都算不上结婚,只是过个明路,让大家知道一下有这么回事。
也没差,对他们俩来说和对其他人来说都没有区别。不熟悉的人只是点点头说哦你们真的在一起了啊,熟悉的人很平静地说啊原来你们现在才成婚吗?
闻玉对此评价为不像婚宴,金婚宴可能差不多。就算兰章突然从身后掏出一个五岁小孩说是的我们有一个孩子,感觉都没人会惊讶。
但也是一桩喜事,淮王府今年两场喜事了,明晏山知道他们俩不在乎这些形式上的东西,但还是说要送礼。除了礼金和正常贺礼,还特意找人定了一床棉被,那种大红鸳鸯喜被,直接叫小厮给铺床上去了。
顺带还在他们屋子里赏了酒和合卺杯,兰章回去的时候都无语住了,住了好些年的院子突然就被改造成了新房,这个喜庆。
入冬之前,闻玉带明晏山去了他给原主立的衣冠冢那里祭拜。
对着写着自己名字的墓碑烧纸,其实还挺奇怪的。
坟前原本很单调,但是这次再来,已经多了很多东西,闻玉估计,大多是他和明晏山成婚那会儿闻青琅趁着能出宫过来添置的。
“兄弟你放心的去吧。”闻玉蹲在坟前嘀嘀咕咕,“你们老闻家早就完蛋了......你应该早就知道了。”
“不知道你现在还能不能收到香火呢,感觉你应该很早就投胎了吧,就当我给你积德......”
“谢谢你给我用你的身份。兄弟,我也没浪费,不光弄死了你那父兄,还找了个这么厉害的夫君,你在那边也加油啊,要开开心心过日子......”
明晏山在边上和他一起烧,听着闻玉叽里咕噜地讲。
他对这个原本的闻玉没有印象,京城里关于各家公子的情报他都知道,这个闻家的小儿子没有什么值得注意的地方。但至少他也很感激,这是他的闻玉来到这里的媒介。
不止感谢原本的闻玉,或许也该感谢系统,感谢所谓的天道,感谢命运。
闻玉来到这里,改变了很多人的一生,不光是淮王府,不光是边月和玉京秋,还有朝中的许多案子、许多人。
其实明晏山蛊毒刚发作,尚还未完全失去意识的时候,也已经预见了一些自己的命运,至少在知道这不是普通的毒的时候,明晏山就猜到这次可能真的会死。在还没有闻玉的时候,他确实因此衰弱,最后死去。
但是在明晏山的记忆里只有那个初来乍到就揭榜进了王府的闻玉,彼时闻玉带着幕篱,皂纱遮面,人也清瘦,像春雨中新生的一株翠竹,走到了他的床前。
那时他尚且不知这是一场多重要的相遇,也未曾想到闻玉会是最终陪他一生的人。阴差阳错,阴差阳错,或许正是如此。
等带来的祭品放好,纸也烧完了,闻玉站起来,“我觉得他肯定已经轮回转世了。好人一般都轮回得不错吧,说不定他这会儿都已经享福好些年了。”
“嗯,言之有理。”明晏山给他拍了拍身上的灰,“等会是回家,还是在外面走走?”
“回家呗。”闻玉牵着他的手往外走,等上了马车,放下帘子,感觉冷风都被堵在外面了,又拢拢衣服,“降温了,真要入冬了。好快啊......感觉我冬天才来的,又要到一年冬天了。”
“还会有许多冬天的。府里的炭都备好了。”明晏山和他很亲昵地贴在一起,“往后冬日,你可要忙了。”
“忙什么?”
“年礼帖,都要你过目。你若是愿意,到时候除夕家宴,内外都按照你的意思来办,如何?”
“这才刚要入冬你就惦记除夕了?”
明晏山笑了两声,“不止,除夕是还有一阵子,但年末的赏罚和发放恩例可快到时候了,也是要王妃拿主意的。过些天估计也要开始收王府名下各处年贡、分年物......”
闻玉很想回一句td。
但是他看得出来明晏山很高兴,可能也很期待。王府是明晏山的家,现在也是闻玉的家,未来他们要共同经营这个家很多年,他这另一个主人,总是要做点当家做主的事情的。
“那你更辛苦了。”闻玉冲他挑眉,“我可没干过这种事,你估计得手把手教了。”
明晏山就喜欢他这副眉飞色舞的样子,“嗯,慢慢教。也未必要你事事亲为,管家自会帮你,但你要多露脸才好。”
“我知道。放心,我学东西还是挺快的。”闻玉就是单纯撒娇而已,在其位谋其政,某种意义上王妃也是个挺重要的职业,而他一向干一行爱一行,非常敬业。
明晏山只是笑了下,他知道闻玉能服众,这不是大问题;至于细枝末节的事,王府里养了那么多人,有的是人能辅助闻玉。
他最喜欢和闻玉并肩而行的感觉,能清晰地感觉到他们是同路人,不是偶尔擦肩而过,是要一直携手。这世间中庙堂之高江湖之远,能得一人心,这是何其幸运的事。
越看越稀罕,明晏山捧着他的脸瞧了瞧,闻玉被他弄得唔了一声,干脆拽着他的衣领拉下来和他接吻。
明晏山很顺从地任他亲吻,又和他贴着脸颊,轻轻蹭了蹭,“往后岁岁年年,都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