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3个月前 作者: 涵之睿
“不知道。”梅池礼沉默了片刻,说,“我只想问,为什么现在不行?”
因为我还想我们有以后,兰章想,可是你听不懂。
兰章说,“要是有一天你成婚,你要和你妻子说,你过去那么多年大部分的夜晚,都和一个同龄的男人同床共枕吗?还是当做从未发生过?”
梅池礼整个人都定住了,从这一句话里抽丝剥茧,好像终于让他看见了从前一直忽视的某些东西。他几乎不思考那些东西。
断袖并不常见,即使有也基本都是权贵的特殊玩乐,在遇到闻玉之前他甚至都不知道男人之间可以真心相爱,也没有想过如何处理同性之间的关系。
他只知道自己被兰章带回去,然后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一切都跟吃饭喝水一样自然,你不断重复一件事十几年,就根本不会思考为什么要这么做,什么时候做,甚至连做完了都意识不到。
一切就一定要有个为什么吗,关系就一定要有一个定义吗,梅池礼不知道,也一直不去想,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是没想过还是故意不想。
我们为什么不能一直这样,梅池礼想问,又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很无理取闹,他如此木讷,时至今日才看到兰章注视自己时的眼神竟然如此痛苦。
兰章没有再说话了,在这种令人难堪的安静里,他翻过身去闭上眼,不去想这件事,再开口可能就会后悔了。如果可以的话他宁愿今晚梅池礼和那些镖师喝得酩酊大醉,回来倒头就睡,然后第二天早上起来一切如常。
但此刻他又有一种怅然若失的轻松感,其实也就是这么回事,还能怎样呢?他可能再也不会半夜跟梅池礼说什么话了,人就不该在半夜说任何有关感情的事,什么都掰扯不明白。
梅池礼看着他的后背,有很多问题想问,却又不知道自己想要得到什么回答,如果有一天我结婚为什么非要有这个如果,我不想要不行吗?为什么我会要跟一个女人解释我们过去那些年顺理成章的同床共枕?
他觉得兰章此刻一定不想他躺下,但也许也不希望他走。他更多的是害怕,好像很多次都是他走在兰章前面,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他看着兰章的背影,原来从背后看人会觉得对方那么遥远。
如果他现在离开,是不是就再也没有在这个人身侧躺下的机会。
兰章好像真的在睡觉,但只是在放空,他想起来很多年前他独自留在善堂,好像很多个晚上都这么想,想我为什么要和他计较?如果他还会回来,那就认了。那一次他等了快两个月,这次大约没有什么时间可以等了。
他一直没转身,但什么都没听到,在风声水声下连有没有呼吸声都听不清楚,甚至不知道是那个人早就走了还是一直没走,直到后面传来一声有些颤抖的声音,“兰章。”
没有人回答,在安静了几秒后,后面终于有了一点动静,“......我听到闻玉和你说话了。他说,弃养狗是犯法的。”
“......倘若是听话的狗呢?”梅池礼躺下来,额头抵着他的脊背,说话有些生涩,“再养几天吧,你教教我要怎么做才能留下,行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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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烟雨
兰章睁眼,看见远处昏暗的光下,只有几个睡着的镖师,巡逻的人不从这里过,好像这里只是某个被遗忘的地方。
很奇怪,其实兰章并没有把梅池礼当做什么狗,也不知道为什么能谈上弃养,他们之间分明没有那么多关系。他只是确认了一件事,梅池礼确实也离不开他。
他也没想到梅池礼会用这种话来回答,这显然太过越界了,听话,能听到什么地步呢?梅池礼又能接受到什么地步?
“兰章?”梅池礼没听到他的回应,感觉心慌,想从后面拉他的手腕。手还没伸出去,兰章却突然翻过身来,摁着梅池礼的肩膀,整个人撑在他身上。
兰章问,“你什么都听吗?”
梅池礼仰躺着看着他,有些愣神,兰章的头发垂在他脸侧,背着光,看不太清楚,似乎仍然还是和平常无异的表情。
“......我什么都听。”
“是吗。”兰章很想说点什么挑衅的话,突然又发现一件很滑稽的事,如果是按照常理来说的那些亲密行为,比如保护、拥抱、承诺,放在他们中间好像都没有什么挑战性。
“你......”梅池礼有点迟疑地开口,但兰章没等他说话,只是手臂动了动,像是一个拥抱的姿势落在他身上,两个人的身体几乎没有缝隙地贴在一起。对梅池礼来说兰章整个人压在身上也并不重,甚至抱着也不够充实,他很瘦,身上都是皂角和草药的味道。
他们应该是很久没有这么拥抱过了,小时候可能比较多,梅池礼有些心慌,不只是害怕,还有两个人的心脏撞得哐哐响,兰章抬起头,低下头,先是看他的眼睛,然后眼神又向下走。
“等等......”梅池礼再迟钝,也知道这个距离不对了,他和兰章鼻尖相错,温热的呼吸就喷在彼此脸上,兰章的眼神好像落在自己的嘴唇上,他是一时间意识混乱不清,我们这不明不白的算什么,下意识就偏过头,抬起手抵住了兰章的肩,但只是顿了一下,并没有推开的动作,“兰章!”
“你看,你知道这不正常。”
梅池礼说不出话,不是因为这句控诉,而是感觉到有温热的水珠落在自己脸上。像最细微的雨一样,潮湿又黏腻。
他的世界立刻完全安静了,他都不记得多久没见过这个人流泪了,应该不是第一次,但上一次已经隔了好多年。梅池礼惊愕地看过去,对上那个人雾蒙蒙的眼睛,他背着光,头发的线条只剩下一圈柔亮的轮廓,紧皱的眉绷成一道淡淡的影,睫毛不断颤,只有眼角的水珠泛出一点光。
他哽咽着说,声音像浸了水的棉花,沉沉地坠下来,“你不是什么都听吗?其实不是,你说这句话的时候根本不知道我想要什么,对吗?”
梅池礼有些艰涩地问,“你对我......”
“是啊。”兰章说,“可惜我不是女人。”
为什么这么说,梅池礼有些混沌地想,谁在乎你是不是女人,你就是你,为什么要这么说?
他脑子里突然有很多画面,如今再回过头看,好像每个似乎正常的接触都变得暧昧不清,他们好多个晚上挤在一起睡觉,在流离失所的时候挤在一个破庙里盖着衣服,兰章缩在他身边说我们就一直这样吧,他说好。
他独立在外游历之后又回到那个善堂,有种莫名的近乡情怯之感,并不敢直接走进去,只是先远远地看,看见兰章走出来,两边都跟着几个小孩子,小孩们簇拥着他闹了一会儿,手里抱着东西走了,兰章站在原地对他们挥挥手。
等孩童打闹的声音都跑远了之后,兰章独自站在门口,张望了一下,突然和梅池礼的视线对上。梅池礼有点莫名地心虚,低头躲了一下,再抬头却看见兰章对他笑了。
那天并不晴朗,南方潮湿多雨,有一点细雨落下来,兰章转身进去了,梅池礼有点慌张地跟过去,却正好碰上兰章手里拿了伞再走出来,等他跑过来之后撑起来,也没问什么,只说进去换身衣服吧,我去烧水。
那一瞬间梅池礼突然也有点想流泪,他记得走的时候兰章蹙着眉,没有来送,如今却又一切如常,他乘着乌篷船,对着山水发呆。他是西北人,生在黄沙里,却觉得自己家在最温柔的一处江南烟雨中,可那时才突然意识到,江南何处没有雨,四季都有下雨天。
我并不喜欢江南的雨,只是留恋那个沉默着为我撑伞的人。
兰章不想在他面前因此哭泣,没有再说话,也不想再去追问他为什么沉默,只是撑起身,站起来要走。梅池礼一下子对着黑糊糊的夜空和月光,怔愣了一下,然后猛地翻身爬起来,“兰章,别走!”
那人没理他,也没回头,甚至加快了脚步,有些狼狈地拐到船舱的阴影里,但船上并不方便跑,他本来也不擅长跑,梅池礼一把抓住他的手腕,他甩也甩不开。
他们急匆匆的脚步惊醒了货舱外躺着的船员,在船员托着油灯照过来之前,梅池礼揽过兰章翻身进了货舱,门一掩,里头只有堆叠的木箱,只有门缝里泄出来一点儿光,连对方的脸都看不清,兰章恼了,把他往外面推,“你没完了?你还想怎么样?”
他不说话,只是去摸兰章的脸颊,看不清楚,只是手里湿漉漉的,兰章想掰开他的手,他却突然压过来,嘴唇贴上来,他不会接吻,笨拙得像狗啃咬玩具,他高兴兰章没有再推搡他,但又感觉到落在手里的眼泪越来越多了。
“......别哭了,求你了。都是我不好。”梅池礼紧紧贴着他,小声说,“我说了,我什么都听。你生气吗,生气就骂我,打我也行,别哭了。”
“你知道你干什么了吗?”
“我知道。”
“我是个男人,而且我们......”
“我知道,兰章,我不知道要怎么说,我......给我个机会吧,你教教我,别这么走了。别丢下我。”
今晚真是太累了,兰章想,这是他人生里最莫名其妙的一个夜晚,是最让人痛苦的、最无法理解的一个晚上,他们两个人做的所有事都好像是被夺舍了一样,莫名其妙地躲在一个漆黑的船舱里头接吻,甚至说不清他们到底是彼此的什么人。
人生苦短,但不管值不值当,大概都没有别的路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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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表达爱
第二天清晨有点小雨,很多人挤在货舱里,甲板上除了之前的竹棚,又用油纸搭了一些挡雨的地方,人挤着坐在下面。有些资历深的船工已经习惯了淋雨,依然在外面走来走去。
闻玉抱着碗喝粥,早饭糊弄糊弄,他们这煮的粥比较稀,但好歹有几片菜叶子。兰章好像比他们起得都早,吃了点东西,但据说睡得不好。下雨天船上不大好躺,得重新铺油纸,干脆就找了个地方坐着打盹。
闻玉吸溜吸溜地喝粥,就看见梅池礼在他边上左问一句右问一句,然后又安静坐在边上。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发生了什么事。”闻玉一边盯一边说,“我只是睡了一觉,怎么感觉错过了好多。”
明晏山也多看了两眼,“有点奇怪。”
“是有点吗?”闻玉嘀嘀咕咕,“他要是屁股后面长了尾巴,现在肯定要摇成螺旋桨了。”
其实明晏山在想,这两个人这么多年没出过幺蛾子,怎么这南下一趟,还没走多远,就搞成这样了。可能是因为在王府里梅池礼工作安排的比较满?
还是说因为他们这里多了一个闻玉?
明晏山想了想,还是让人把梅池礼叫过来。
“王爷。”梅池礼过来坐下,看着有点心不在焉,也不是很精神。
“你们昨晚做贼去了?”闻玉很诧异,不是哥们这船上也没有值钱东西偷啊,那难道是偷情了?
明晏山说,“你自己可以考虑说不说,我们或许能帮上你。”
梅池礼沉默了片刻,他不是不愿说,只是不知道该怎么说,最后简单地叙述了一下昨晚发生了什么,说出来好像也没什么,谁能想到一切的起因只是要分被窝睡,然后我们吵了几句就接吻了。
闻玉花了两秒钟确认这确实是汉语,如果这是在现代,他将辞职在家全职研究这句话。
闻玉说,“所以你们在一起了?那不是喜事吗?”
“......我不知道。”梅池礼有点迟疑地说,“可能是吧。他很难受。”
“好吧好吧。”闻玉可以理解有些人脑子很难扭过那根弦,他已经不想问什么你爱不爱他之类的浪费时间的话了,如果没有爱的话怎么可能接吻,“作为哥们,我就给你指点一番。”
梅池礼点头,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闻玉手一拍大腿,“他喜欢你,你喜欢他,所以你们亲嘴儿,对吧?如果你不确定你喜不喜欢他,你就想,王爷现在就给兰章指个婚,给他找个大家闺秀,明天就成亲,三年抱俩,你去参加兰章的婚宴甚至他孩子的满月宴,你高兴不?”
梅池礼愣了愣,摇了下头。
“那不就是了。”闻玉对他竖起一根手指摇了摇,“他难受,因为他喜欢你的时候,你不知道,他也不敢说。憋久了当然心里难过。当伴侣跟当兄弟是不一样的,懂不?”
梅池礼听着,没回答,然后闻玉意识到天杀的对于这两个神人来说,兄弟和伴侣好像最大的区别就是有没有啵嘴过而已,真没有太多不一样,真是见鬼了。
“......我喜欢他。”梅池礼轻声说,不是那种陈述的语气,更像是一种自言自语,正在自我确认。爱情是一种很难领悟的东西,尤其是面对亲密的同性,人很容易把对同性的爱当成友情、亲情、忮忌、甚至恨,当成什么都有可能,就是不当爱情。
明晏山一般不管这些事,但这两人对他来说不是单纯的下属,某种程度上确实也算是兄弟,实在忍不住说两句,“你可以慢慢想。但我认为兰章不会一直等。你们没有谁犯错了,只是性格使然,但两个人在一起,总要有个张嘴说话的。”
“朋友,你们就是没有表达过,表达爱真的很简单。”闻玉叹了口气,站起来拍拍裤子,“你看着!”
闻玉走到明晏山身后,然后就往他背上扑,手抱着他的脖子,侧过来对着他侧脸使劲亲了两口,“么么,我爱你哦。”
“......”明晏山轻咳一声,拼尽全力保持嘴角不上扬,“你就教他这些跟小孩子一样的伎俩?”
“那不然呢?”闻玉心说你装什么,又哼了一声,“难道学你那些花里胡哨的把戏吗?咱们小梅是老实人!”
明晏山:“说谁不老实。”你也没老实到哪里去。
“说到底就是亲密接触啊。多抱抱,多亲亲,多说点甜言蜜语,不会说就直接说喜欢说爱。”闻玉拍了一下手,然后两个手掌在明晏山两侧抖落抖落,跟展示一样,“有句话叫爱人如养花,你养得越好花越漂亮,你瞅瞅你们王爷被我养得多滋润。”
这个明晏山倒是没反驳,他必须承认有没有爱人确实是两种完全不同的人生感受。不是说没有就不行,但有了确实不一样,能获得明媚的爱情是一种很幸福又很难得的事,充盈的感情对人来说是很珍贵的能量。
人总有各种表达感情的方式,内敛的人不会宣之于口,但总得表达,闻玉耸肩,“反正你们都亲过了,那就多亲几次呗。多亲几次就清楚了。”
梅池礼:“......”也有点道理。
明晏山说,“别影响正事。今晚会很忙。”
梅池礼点头,沉思着走了。
“好严格啊。”闻玉趴在明晏山肩膀上笑了笑,“王爷,你现在愿意掺和这个事了?你说你自己挺有一套的,怎么带出来两个人都笨笨的。”
明晏山捏一下他的脸,“两码事。”
“不过他俩能在一起也挺好。按他们那个关系,感觉话说开了直接成亲都行啊。其实早就是婚后生活了,只是把恋爱结婚全跳过了。”
“不行。”
“嗯?”闻玉坐回来,“什么不行?”
“直接成亲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