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3个月前 作者: 呈木稍
    “是啊,世风日下、人心不古,我们最老派的江一鹤江道友也得穿不成体统的衣服了哦~”春去也闲闲贫嘴,调侃这位老友,“不说这些了,喝酒!”


    “你这人……”江一鹤失笑,一撩衣袍,坐到他对面,与他碰杯,“你不是马上就有个任务,还在这里喝?”


    “一个最简单的引渡,又有伞在身,能出什么岔子?”彼时的春去也毫不在意地撇撇嘴,端起酒盏,“倒是这酒抢手的很,我还预约了个双人半小时喝完三坛的挑战,成了能有他家一年的尊客服务,提前留酒,还打八八折,干不干?”


    江一鹤显然很心动。毕竟作为飞升以后还到处救火的修士,他们都是真正心怀天下的人,心怀天下,烦恼就多,而玉浮白的酒就出名在可以纾解烦恼、忘却忧愁。但江一鹤还有些犹豫:“可是我二十四星转后就要出个任务……”


    “怕什么?”春去也怂恿他,“你不是有月华吗?一滴就够解酒了。”


    江一鹤彻底心动,两个人一拍即合、狼狈为奸,唤来店家,连下酒菜都没怎么用,只用了一刻钟就完成了挑战,还犹嫌不过瘾,仗着刚有的尊客特权,点了好几坛美酒。


    喝到最后,饶是以飞升的仙人的体质,都有些受不住这仙酿的威力,两人喝的烂醉如泥,瘫在桌上,像两团史莱姆。


    路过的其他仙人只是笑笑,店家摇摇头,赶来激活了桌上防止别人留影的结界。


    二十三个星转后,江一鹤被定下的闹钟从昏睡中叫醒,两眼尚是一片重影,就跌跌撞撞起身往外跑。好在他确实和春去也兄弟情谊深厚,没忘记给还醉晕过去的哥们打了滴月华。


    这月华并不是普通的月亮光辉,是三千世界最纯粹的月光凝聚而成的产物,就算在三山五海,有能力取得的修士也不多,更何况像这样仅仅为了解酒就挥霍。眼下连自己都没用,第一时间给春去也用了,可见江一鹤确实惦记兄弟。


    只是他醉得两眼昏花,一没看见春去也锦鲤伞离了手,二没看见对方身边已经开启的时空裂隙,原本打给兄弟解酒的月华就那么径直落入了裂隙里,最终投胎入一对凡人猎户家中。


    等江一鹤做完任务回来,一看春去也还脸埋在空酒坛里呼呼大睡,彻底慌了神,抬手一把将兄弟揪起来,“啪啪”就是两巴掌,给春去也原本印出个红圈的脸上又多了俩对称的红印,活像印了个天使光环在脸上。


    春去也下意识摸向锦鲤伞,惊跳而起:“什么…?!”


    在短暂的空茫后,他的眼神转为惶恐:“完了!”


    所以时管所做事周到又靠谱,交接来的魂魄被一层蛋壳似的东西完整保护着,非常安全,没有因为交接的停顿耽搁而虚弱或消散,春去也急急忙忙和此方天道完成沟通,将那魂魄投入了进来。


    ……


    “……事情就是这样。”春去也讲得口干舌燥,不知从哪里翻出个水囊,喝了一口。


    “所以,这就是我和我师父的来历。我的穿越是你们一手操办的,而我师父是三千世界最纯粹的月华投身……”何洛书下意识低头,不期然对上一双冷静的银色眼睛,“啊!”


    “你才发现吗吨吨?”春去也又喝了两口水,“讲到一半你对象就行了,我还以为你知道。”


    他打了个响指,四下反常的静止解除了,从风到灵气,一切都重新流动起来。


    明月流从何洛书怀里爬起来,站直,顺手将人拉到身后护着:“那你为什么方才不点破,事到如今才解除这奇异的阵法?”


    “不是阵法,是我刚才暂停了一下世界线的流动……哎呀一时半刻说不清。至于为什么刚才不说,”春去也转了转伞柄,那条丹顶锦鲤给他转得晕头转向,“那不是因为我在讲故事吗?说话说到一半停下来处理听者的纠纷,搞得我像个可悲的小学老师一样。”


    明月流没听懂“小学老师”这个词的意思,但总体而言,对眼前这人的态度不是很满意,一双银眸危险地眯起,像是大猫捕猎前的预备动作。


    于是春去也将伞一转,挡在自己身前:“这位……消消气,要是没我的工作失误就没有你,按照伦理你甚至可以叫我一声义父”


    “放屁!”何洛书比明月流反应更大也更快,见春去也识相的举手投降后,他伸手遥遥一点锦鲤伞的伞面,“不过你那伞到底是什么东西?怎么听起来你一离开它就很倒霉。”


    “这个吗?”春去也又摆弄了一下伞柄,那锦鲤被他搞得不耐烦,竟然跃出伞面,有力的尾鳍在他脸上一扇,留下块淡色的墨痕,“见笑了,这是我孪生兄弟的骨头。祸福相生,我俩亦是如此,只是他没有幸运到最后,而我侥幸被时管所救下,又在他们引荐下来了三山五海,把他的遗骨做成了伞,好保全我的性命……”


    何洛书听得一愣一愣的,还没等他狐疑皱眉,春去也竟然笑起来:“不是哈哈,你不会真信了吧?这只是太多人问我凭什么同时给时管所和三山五海打工,编的一个借口罢了。再说了何卦,你我只是萍水相逢的过客而已,我的过去与何干呢?”


    最后一句话他说的意味深长,几乎写满了“我有内情快来问我”的潜台词。但何洛书不打算接招,他一撩刘海:“哦,我也只是当个八卦听罢了,我挺爱听八卦的。”


    春去也卖关子的目的没达成,也不见羞恼,只是又一笑,甚至有点欣慰。


    这就看的何洛书有些不爽了,他卯足了劲儿,正准备给春去也一下有力的反击,就见身前的明月流缓慢、却压迫力十足的,从芥子中抽出了那把雪白拂尘。


    依旧是乌木的杆上缠着血红的珊瑚珠,末端是包银的莲花纹样。明月流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搭在其上时简直像某种雕塑艺术品。


    何洛书快速挪开眼睛。


    他现在有点看不得这拂尘。


    在山下游历的这些年里,他不是没梦到过明月流。最放肆的一次,就是梦到他被困在床榻上,梦魇一般不能动弹,而明月流从门外走来,神色冷淡。


    那双银色的眸子轻轻看过来,就叫何洛书的呼吸急促起来。而当他随意地一拨拂尘,那冰冷的包银末端落在何洛书脖颈,随后拨开衣物,一路下滑时,才滑到胸膛何洛书就惊醒过来。


    他从客栈的床=上坐起,浑身上下都是热汗,整个人像是被烤过。


    从那以后,何洛书一直在有意无意的忽视自己师父还有把拂尘这一事实,直到今天被迫直面。


    何洛书不着痕迹地一抖,不自觉挺起了胸膛。


    明月流和春去也对此毫无所觉,他们两人正在杀气四溢地对视,眼神噼里啪啦直冒火星子。


    春去也缓缓收起伞,握着伞柄的手势一变,转为握剑的姿势:“喂,何洛书他对象,我也没怎么你吧?真要说反而是你们应该谢我,一没强行纠错,二没收回你的魂魄。”


    “关于这点,飞升后有机会再向阁下致谢。”明月流将拂尘换到左手,暗暗发力,手背上青筋隆起,而原本雪白的拂尘毛也蒙上一层银辉,“只是一饮一啄,天之定数,阁下不妨先告知我,你们给了我徒弟转世重生的机会,又要他做什么?”


    听完这话,春去也浑身气势一卸,又恢复了没正行的样子:“嗨,你说这个。不知道。”


    “不知道?”明月流眉头一拧。


    何洛书回过神来跟着吐槽:“你们也太不靠谱了。”


    “不知道就是不知道,我只是个临时工,不该问的我一个字都不会问。”春去也把伞夹在腋下,艰难地完成了两手一摊的动作,“不过我倒是听到一些传言,据说是此方世界天道亲自要的你,但你在的世界与时管所关系紧密,所以才导致的两方合作。”


    “那你之前和我说的原来的命运……?”何洛书试探。


    春去也爽快道:“也是听说的,不过消息倒了好几手,不一定靠谱。毕竟江一鹤那家伙有把人家去看病传成被医修上门抬走的经历。”


    “总之,既然你们对现在的命运都很满意,我这个捅了篓子的售后客服也可以撤了。”他又将锦鲤伞撑开,架在肩上,“顺带附赠一句,友情提示,你们还有个战利品在那边蛄蛹,别忘记拿了。”


    眼看着春去也一转身,整个人就要淡化入空气里,何洛书叫出声:“等等!”


    第98章


    春去也脚步一顿,扯橡皮糖似的强行把自己从空气中扯出来:“什么事?”


    “这个……你们工作失误,没点补偿的吗?”何洛书搓搓双手。


    在见到春去也以后,两人之前相处的经历也重回脑海,他倒是知道这人不是一个容易被冒犯到的人,甚至挺容易讨价还价的。


    果不其然,春去也没表现出不耐烦,只是做了个无语的表情:“要补偿也行啊,我先把你对象收走,然后我们再谈补偿的事情。”


    何洛书手动比了个拉拉链的动作:“那我只有最后一个问题了,我最后会回去吗?”


    “你想还是不想?”春去也歪头,又很快把脑袋摆正,“不过你想不想都无所谓,反正等你飞升以后,想回去看看也行,不想回去也行,或者留到去三山五海打工以后再偶尔回去也行……说多了。还有没有问题?没事我真走了,还有下一份任务呢。”


    何洛书轻微摇摇头,随后看向明月流。


    明月流垂眸思索片刻,也摇头。


    “行,那我走了。等你们飞升以后我们再见。”春去也摆摆手,这次真的消散在空气里,如同一滴墨水化入一池清泉。


    ……


    “哇,我从来没想过我会是天道点名要过来的!”春去也一走,何洛书就兴奋地叽叽喳喳起来,无形的松鼠尾巴翘得老高,“师父你说那天道怎么不多给我一些优待呢?比如气运之子,出门捡钱……”


    “你需要捡钱吗?不都是直接从孔空口袋里掏。”明月流指出问题,但他自己仿佛也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异常不爽地“啧”了一声。


    何洛书探头:“师父,你气什么呢?”


    “资质、根骨……啧。”明月流眉头紧皱,“原来我也有来头。”


    懂了,top癌突然发现自己履历里掺了水,不爽了。


    何洛书装作没听见,拽着明月流的胳膊晃了晃:“师父,刚才他说有个什么蛄蛹的战利品,我们去拿吧。”


    明月流低头看他:“何洛书,你已经19岁了,你再力气大点就可以把我的胳膊拽下来了。”


    何洛书:“……”


    何洛书仗着刚刚晋升的身份,为所欲为地耍赖:“快、走!”


    找春去也口中那个“战利品”倒不是难事,这半个山头几乎都被明月流盛怒之下一击夷为平地了,虽然在溢出的灵气滋养下,有些小苗又开始破土,但这附近确实几乎一览无余。


    因此,被困在绳网内艰难蠕动的烟梦水一下子就被逮了个正着。


    那被他叫做主人的男人连个姓名都没来得及拥有,就已经化作飞灰,也许有些骨灰已经用于滋养大地的了,他倒是因为被困在绳网里,阴差阳错活了下来。


    看见何洛书与他身边多出的神秘男子,烟梦水的态度颇为温顺,垂下眼,一副知无不言的样子。


    何洛书关心的是别的事情,他扯了扯绳网,有些惊讶:“这东西,这么结实的吗?看师兄给的那么随意,我还以为是平常货。”


    “能抓住……的东西,必然普通不了。”虽然含混了过去,但明月流说的显然是寄灵,他随手揉揉何洛书的头发,“只有你能看到的东西,又验证了你有天道偏爱,怎么会简单就能抓住?”


    “也是阴差阳错,让你活了下来。”何洛书蹭蹭明月流的手掌,随后蹲下,仔细端详烟梦水如今的样子。


    虽然大体上整个梦魇是完整的,但是身上伤痕可不少,只是由于充足的灵气和妖类天生优越的恢复能力,此刻只是浅浅的一层印记,印在他苍白的肌肤上,无端有些情=色意味。再加上他如今已经收起羊角和羊蹄,破破烂烂的下装勉强掩着两条长腿……


    何洛书抬头看了一眼明月流。


    大猫没什么反应,只是皱着眉毛,拂尘虚垂在身侧,光看上去就杀心很重。


    于是他又把头低回来:“我虽然眼下不知道如何处理你,但是让你速死或者生不如死的选择,还是做得出来的。如果你识相,就老实回答我的问题。”


    “仙长,我一定配合,”烟梦水低头得非常迅速,“睡梦魇不过一介小妖,受制于人,先前属实迫不得已,还望仙长谅解。”


    何洛书懒得追究他到底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直截了当地切入重点:“你身上有异,你自己知不知道?”


    “还望仙长详解……”烟梦水把头埋得更深了,几乎缩成一团。


    “有没有一直听见有个声音说话?”见烟梦水摇头,何洛书的眉头也皱了起来,他指尖敲敲自己的手臂,思索再三,索性换了个问法,“那,你的肚子里有颗光球,你知道吗?”


    “……金丹?”烟梦水试探。


    何洛书爆炸:“你不要把我当傻子,另一个!”


    被他的怒火吓了一跳,烟梦水一下子没收好羊角,给自己坠得猛一后仰。不过他倒是因祸得福,想起了什么:“啊!仙长,球形的东西可以算吗?当时我吞下的时候,它并没有发光……”


    “是吗?”何洛书眼睛一亮。


    还没等他追问,明月流默默上前一步,越过何洛书。他手中拂尘的白色长须飘飘然,尖端将将垂落在烟梦水颈上。分明没什么动作,后者却猛地一颤,瞳孔都放大些许。


    烟梦水顶着更加惨白的脸色,一点关子都不敢卖,竹筒倒豆子似的讲起来,连语速都比刚才快上几分:“事情发生的比较早,我一时没想起来……”


    惊恐和疲惫让他的叙述不免有些磕巴和重复,何洛书听了一会儿才厘清。


    当时烟梦水还没有这个名字,甚至也没有人形,只是只毛色古怪了些的紫色小羊,独自一羊在深山老林的幽暗处生活,出没在精怪的噩梦里。


    然后有一天,它意外发现了团巨大的噩梦,它只是只小羊,要什么自制力?于是胡吃海塞一通,噩梦还没吃完,但是肚子已经撑得要命,于是它生平第一次改变了吃一顿跑一个地方的谨慎天性,留在噩梦附近,打算等饿了再继续吃。


    谁料它刚消化到一半,就突兀被个人类修士抓住,对方本想剖开它的头骨往里面塞颗珠子,但它挣扎的实在太厉害,竟然抵抗间,误打误撞将那珠子吞了下去


    “……然后那人就突兀停手了,说什么‘自有缘法’之类的话,然后消失了。而自从那颗珠子入体,我就再也变不回刚开始的样子,最多也只能维持丑陋的半人形,”说到这里,烟梦水也许是情绪上来了,竟然大着胆子抬起手,在胸口比划了一下,最后停在胸骨下缘的位置,“因为那颗珠子一直卡在这里。”


    何洛书恍然大悟:“支隐、蜃说睡梦魇会化成烟雾逃跑,你为什么没变回烟雾形态溜走。”


    “就算是烟雾也不可能从这网里逃走的。”明月流回身敲了一下何洛书,再转向烟梦水时,原本温和的神色一下子沉冷下来,压迫感十足,他命令道,“把那人的样子复现出来。”


    烟梦水又是狠狠一缩:“好的,仙长,我可能需要吐出一些烟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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