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3个月前 作者: 呈木稍
何洛书的手指不自觉收紧。
恰巧回家的那一路浮阿舆马在站牌前停下,打断了他的思绪。他匆忙上车,踮着脚在前排玉坠上刷过自己的乘车玉环,就这样一路用刚出炉的烤乳鸽烫人家大腿,在叠声“对不起”“抱歉”中回了家。
靠坐在门口,指尖捏着团灵光,有一搭没一搭说话的何寻琴看见自家崽眼前一亮:“小宝!你怎么这么聪明、这么贴心,妈妈没和你说,就自己去大厨那儿买了乳鸽!”
何洛书把油纸包交到不知何时冒出的父亲手里,任由母亲对他的脸搓圆捏扁。奈何他现在已经十岁了,虽然因为喂得好,脸颊还残存一些婴儿肥,但和三岁的小圆脸手感已经差了一大截。
何寻琴遗憾收手。
何洛书这才有机会说话:“因为今天,妈妈追的那个剧更新了。”
《飞仙白月光》,全名《飞升前仙骨被白月光抽了》,由点星幻门那群红尘道法修创作的修真界的电视剧之一,服化道精良、剧本巧妙,演员颜值演技都在线,而且除了飞升永不塌房。
唯一的缺点是,因为人数有限,加上拍的剧目太多,他们一到两年更新一集。
偏偏这剧又是个大长剧,据何寻琴说,从她筑基的时候开始追,直到现在金丹了,离结局还有可预想的一大截。女主尉迟燕到底和谁终成眷属比如温柔男主桑青和高冷有苦衷白月光东岫,还是自己独美,每天都有人为此打架。
何洛书一家住的这片区域都以修士为主,修士的动作总是很快。下午刚更新完,这会儿已经很多人家挂起自制海报来。
艳美英气的女修红唇沾血,咬着一缕乌发,俯瞰着人世间,眉目生光,恒久以长。这是最新一集里尉迟燕的高光时刻。她没有一刻凋零过。
“还在看什么呢?进来了。”何寻琴一拍他后脑勺,“这两天夫子和他爱人来我们家住,在东院那边临时加了栋小楼,小宝记得别乱走。”
“洛书当然不会,您多虑了。”依旧一身青衣的夫子从长廊后转出来,几年过去,他眉眼中那种青涩不再,变作成熟的风采。
他身边跟着另一位青衣男子,身型略高,在身后护持着。
“夫子!”何洛书高兴地打了声招呼,“夫子遇到什么事了吗?”
神出鬼没的洛层林在他脑袋上敲了下:“笨蛋崽,是你的事啊!”
“这两天,宗门就要派人来接你了。”
何洛书愣住了。
他看向周围的大人。不知不觉,已经七年过去,父母还是如同在此世第一眼看到那般年轻,面容一丝变化也无。夫子却从他们的后辈,变成了同龄人。
许多画面在他脑海里闪过。
“小宝,你在想什么?”何寻琴的声音很柔,她微笑的唇角淹没在夜色里,看不清晰。
我在想什么呢……?
何洛书想起酒楼里老人的白发,想起荧幕里女主角数百年如一日的眼睛,想起梅城纷纷扬扬、永远也落不尽的红梅。
我在想什么?
我在想,凡人百年。
凡人、
百年。
第6章
那晚的烤乳鸽,何洛书吃的有些心不在焉的。
虽然大厨师兄烤制的水平一如既往的高超,乳鸽皮香肉嫩,连骨头都酥脆到轻盈,咬开表皮流出的肉汁像泉一样;虽然《飞仙白月光》顶着一个很三俗的名字,拍着俗套的故事,编剧和演员还是一如既往的超水平发挥,把每个情节都演得很精彩。
但是,但是。
何洛书怀着满肚子自己也理不清的纷乱思绪,大人们似乎也谈性不高。
剧里几个令满酒楼喝彩欢呼的场面,在此刻没有一个人做出反应。
所有人都在假装平时的样子。
何洛书作为这场送别会心知肚明的主角,靠在母亲身上。
何寻琴轻轻地、规律地拍他,像幼时在襁褓里那样。她身上有股只属于母亲的浅浅的温柔香气,和梅城风里隐约的冷香混在一起。
何洛书连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都不知道,只依稀记得半梦半醒间,他看到月亮升得越来越高、越来越大,在某一刻越来越近。
巨大的苍白星体,就悬在他面前,几乎与他呼吸相抵。
……
何洛书“哇呀”惊叫着坐了起来。
吓得刚推开门的洛层林一愣。
他眨眨眼睛:“小宝,知道你要入学了很激动,但是,也没必要这么激动吧……爸妈很伤心唔!”
何寻琴从道侣身后出现,给他后脑勺来了一下:“说什么胡话,这不一看就是做噩梦了。我让你快点叫小宝,你就是这么叫的?”
何洛书还没完全从那个征兆似的梦境中醒神,就被爸妈联手从床=上薅起来,快速洗漱更衣一条龙,要知道,从两岁半开始他就没有这种待遇了。
他艰难地从毛巾和衣料中找到空隙:“唔妈?怎么了?”
“宗里来人了。”
何寻琴一句话止住了他的挣扎。
这么快吗?
“小宝,你最近是不是重了”何寻琴费劲地把崽的手从衣服里掏出来,还没来得及抱怨崽的身形变化,就看到对方眼睛水汪汪的,泪珠已经在眼眶边缘打转。
她无奈地笑出了声:“怎么啦,这么大了还哭鼻子啊?”
这话一出,何洛书的眼泪再也憋不住,直接掉了下来。
洛层林大惊失色:“别!衣服!新衣服!!”
何洛书其实没想哭的,这具孩子的躯壳里装的毕竟是个成年人,还是独自在外打工漂泊过的社畜,不至于被这一点困难击垮。
但是……
他想到易老的人,和梅城永远泛着梅花冷香的、无休止的熏风;想到那些他第一次住宿、第一次离家上大学、第一次决定在陌生的大城市扎根的时刻,他回过头,身后已经空无一人。
小少年试图用袖子自己解决问题,换来爹的更加惊慌失措:“别擦!别擦!没穿好、上面的阵法还没激活!会坏的啊!”
何寻琴好笑地按下这父子俩乱动的手掌,改用自己的袖子给崽擦擦眼泪。她身上泛着丝绸柔光的窄袖是仙衣,同样绣了阵法,柔软的布料在眼下一擦而过,袖口还是清清爽爽,纤尘不染。
“好了好了,夫子教过你的,寰垠界修者之间,最亲密的关系是什么?”她已然明白孩子哭泣的症结所在,俯着身,耐心引导。
何洛书抽抽搭搭:“是、是师徒,不是血亲……”
“对啊小宝,你现在只是暂时离开家,很快就到了宗门这个新家,”何寻琴搭着他的肩膀,“在那里,你会碰到新的亲人。你会与一位厉害的修士缔结师徒关系,你会在那里扎根。”
“是的,”洛层林也把手搭上崽的另一边肩膀,“我们就是在宗门里长大的,小宝不想看看爹妈以前长大的地方吗?”
何洛书吸吸鼻子,勉强止住汹涌的情绪。
何寻琴见哄得差不多了,在崽肩膀上潇洒一按:“更何况我俩是金丹修士,你就算去修行五百年再回来,爹妈还是这个样子。”
“而且你修不修得到金丹还是另一回事呢。”洛层林见崽止住眼泪,也开始像往日一样泼冷水,得来崽两记重锤。
谁知这话倒是说他道侣若有所思,向来精益求精的诛邪令大人沉吟片刻:“要是修不到也挺好……爹妈还可以养你,一直养你,然后我们家一起活到轮回转世,再当一家人……”
“诶、诶!怎么又哭了宝?!”
“师姐你刚才就不该加那句,我都快哭了……”
“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快别哭了啊,万一宗门以为我们小宝不愿意上山怎么办?!”
又是一阵鸡飞狗跳。
等到何洛书重新整理好形象,只有眼眶残存一点微红,何寻琴和洛层林总算松了口气。
穿戴一新的小少年跟在父母身后,向招待客人的前厅走去,腰上数个芥子玉饰相互碰撞,淙然有声。
这日又是一个晴日,初夏阳光未烈,却分外明亮。
前厅四窗大开着,朱砂似的梅瓣循风飘进来,被一只手精准接住,在碰到指尖那一刻,却没像往常一样散作荧光,反倒如同普通的花瓣一样,被人把玩。
何洛书清楚地看见,那人指上覆了一层浅浅的灵力。
随手就能精细操纵到如此境界,不是什么普通修士。
似乎察觉到他的打量,下一刻,那人就径直把花瓣递到嘴边,猩红舌尖一卷,竟是就那么吃掉了。
何洛书:“?!”
他脚步一顿。
把玩梅瓣的人发出笑声,被结伴而来的另一人敲了一记:“秦师兄!”
秦师兄懒懒应声,一双蛇似的竖瞳还是盯着何洛书瞧。
这两人都一身利落的窄袖黑袍,银色卷云纹覆肩,款式和何寻琴那套极其相似,只是多了条腰封。
见到来人,何寻琴眼睛一亮,直直迎上去:“秦师兄和礼正师兄!你们两个怎么一起来了?”
洛层林跟在她背后,行了个礼,说不上有多熟络。
“何师妹、洛师弟,不必多礼。明师叔不便下山,我们是代他来接小何师弟的。”气质更温和的那个修士虚虚一扶,将洛层林扶了起来,又转向何洛书,“在下第一礼正,内门行四;这位是秦无天,内门行一的大师兄。”
第一礼正人如其名,举手投足就算用尺规也量不出半丝差错,头上的幅巾将发丝裹得严严实实,一派君子文士风度。
秦无天也同样的人如其名,一头长卷发披散,几缕搭在臂弯的像是毒蛇攀援,金色的竖瞳更是透露出一种野兽似的危险。就连衣襟都比第一礼正开得更大,堪称无法无天。
梅城在整个常嘉州都是数一数二的大城市,来往修士不少。往往同一个宗门出来的弟子,身上总有些相似的气质,个别剑宗更是全都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就这么截然不同的两个人,居然能是同一个门派教出来的吗?
被两个人盯着的何洛书按捺下心中的困惑,跟着爹行了个礼:“我叫何洛书……”
“知道,你爹妈和我们说过,小名叫阿卦是吧?”秦无天打断了他的自我介绍,随手一捞,将他夹到胳肢窝里。
何洛书发出一声惊呼,仗着自己年龄小,当即为这不体贴的搬运行为开始挣扎抗议:“松手、不舒服!想吐!”
洛层林下意识冲上来,又硬生生刹住脚步:“秦、秦师兄!孩子不能这样抱,会硌到他的肋骨和胃的!”
“很好,魔门小子,”秦无天金色的蛇瞳微眯,露出个近似满意的神色,他施施然放下何洛书,就好像压根没打算过这样夹带他一样,“继续保持,不要让我们逮到你露出马脚的那一天你最好也别露出马脚。”
他说话时嗓音压得很低,咬字间掺杂着微不可闻的嘶响。
何洛书这才注意到,何寻琴全程双手插着袖子,半点来解救他的意思都没有:“师弟啊,你关心则乱了。有礼正师兄看着,谁都不敢乱来啊。”
“抱歉,是我们冒犯失礼了,”第一礼正适时打圆场,他将手一翻,变出一个小玉瓶,“何师妹、洛师弟,这是浮师姐托我们带的丹药。近些年她新研究的丹方,对洛师弟身上的余毒,多少有些效果。”
他含蓄地看了洛层林那双鲜亮的紫眸一眼。
何洛书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魔宗对于派出的卧底,真的会没有任何防备手段吗?只是这对道侣,在过去的十年里,在年幼的孩子面前,压下不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