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3个月前 作者: 古墨墨
如果有一天他不能再回来,也该有人为他的师父除草上香。
护山大结界未破,太清剑宗正殿无碍,这样一来,聚于太清山的修仙者们,只能在门派的正后方,靠近悬崖峭壁的后山上。
谢春朝清楚太清剑宗的每一寸土地。
就在他思考如何利用熟知地理的优势,前去伏击入侵者的时候,一只小小的手按在他的脸上。
谢春朝转过头,疑惑不解地看了过去。
“谢春朝,这里是太虚清宗。”宜苏直视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强调他认知里的事实。
“这里不是太虚清宗。”谢春朝继续转过脑袋,看着牌匾上的字,铿锵有力地强调道,“这里是太清剑宗。”
这里是他的门派,就是太清剑宗,在他的心中,不是太虚清宗。
这一瞬间,宜苏突然就把谢春朝和太虚清宗的恩怨,以及薛晨渊的故事都连接起来了。
就在宜苏还想要说话的时候,一阵风从群山的位置吹了过来。
那是独属于白幻之境邪灵的味道,数量庞大,气息杂乱,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
“小心。”宜苏即刻选择放弃和他探讨两人的理解迥然不同的问题,想要先解决当前的危机。
无须他的提醒,谢春朝的手已经准备去接黑伞了。
就在这一瞬间,他仿佛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他的面前喊出他的名字:“谢春朝。”
“嗯?”因为那道声音过于熟悉,谢春朝下意识就应了。
一阵强劲的风扑面而来。
事情的发生就只有一秒,在场的人和龙甚至不清楚这里什么时候还有其他妖魔鬼怪的存在。
一只白色的毛茸茸大手从虚空中出现,直接掐住了谢春朝的脸,死死捂住了他的嘴巴。
谢春朝睁大了眼睛,随后几乎是瞪着往前看去。
宜苏的眼睛快速一转,看到了一只比人还要大上一半的,全身的毛发雪白,如同猕猴的奇怪异兽。
它凭空出现,喊了谢春朝的名字后,便迅速将他擒获。
谢春朝因它的冒犯,而瞪大了眼睛。他本就心情不好,再被得罪,便有了几分目眦欲裂的骇人之感。他看得越深,杀意越浓,右手已经握住了临渊伞的伞柄,手臂一动,武器就要朝它捅了过去。
“不好。”深知异兽特性的宜苏,在此时只能做出自己唯一能做到的事情,他一只手紧紧按在谢春朝的肩膀上,另一只手往李乐回所在的方向收紧爪子,使用了法术。李乐回感觉到自己的衣服一紧,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宜苏所在的方向踉跄而去。
宜苏一手搭在谢春朝的身上,一手抓住李乐回的衣服。
在这个时间段,谢春朝的黑伞已经挥了过去,直接击中了异兽。
异兽被他打中,身体承受万钧重量,手从他的脸上松开,直接往后砸去。
轰的一声,异兽庞大的身体重重地砸在了地面上,扬起了遮天蔽日的灰尘。
“你听我说,这只异兽叫做,可以知晓人的名字,当他呼唤人的名字,就会将人带到过去。你将见到过去的景象,但是切记,都是虚假!谢春朝,当我去接你,你一定要牵住我的手!”
宜苏的声音回响在谢春朝的耳边,他想要告诉宜苏,他知道了,但是却无法发出声音。他的身体被麻痹,不受控制地往后倒。
他在摔下去之前,心里想着:不接一下他吗?
“嘭”一声,谢春朝往后倒下。但是他并没有落到坚硬的石头路上,而是柔软的草坪。纵使如此,身体还是疼得让人龇牙咧嘴。
“谢春朝!”一道无比熟悉,虽无语气波动,但是隐隐约约含着怒气的声音在他的耳边响起。
谢春朝睁开眼睛,往上望去,他有点脾气的,所以怒道:“谁敢这样喊我,要知道我可是……”
“你说呢?”一只黑色的靴子踩在他的身体侧边,来人一手叉腰,不满地弯下腰,看着躺在草坪上的他,“你不是说最近要勤加锻炼,争取早点突破境界的吗?我可是又信了你的鬼话,要不是吃午饭的时候,你还没有回家,我就不会找来,也就不会发现你又偷懒睡觉了。”
来人长了一张气宇轩昂的脸蛋,他其实比起修仙界传的形象还要更年轻,一双眼眸明亮,只是满头头发已经有一半的枯白,这是修仙者即将走向生命终点的特征。
谢春朝该比任何人都要清楚他的名字。
薛晨渊。
他朝谢春朝伸出手。
谢春朝接过他的手掌,任由他把自己拉了起来。
当他又再一次站在他身边的时候,身体仿佛缩小了,满头乌黑的头发往下垂落,只是不同于从前的是,他的发尾并没有绑着那两枚铜钱。
两枚铜钱从他的身上,转移到了薛晨渊完全束起来的头发上面。
“师父啊,你为何突然要在头上绑两枚铜钱?”谢春朝牵着他的手,任由他带着自己往前走,脚步踩在青草地上,于盎然的春意中,走向恢弘的一片建筑物。
“你师父是实打实在太清山长大的人。”薛晨渊的步伐缓慢,早就不复当年的雄姿英发,“这里有一个传统,死的时候,必须噙口钱,来世才能无忧。”
所以将死之人,必须把铜钱放在随处可取的地方。
“怎么了?你这一世,很烦吗?”谢春朝天真无邪地问道,小小的脸蛋圆润而又饱满,他的身高只在薛晨渊的手臂处,在他活着的时候,一直都在仰望他。
薛晨渊没有好气地看了他一眼。
反正薛晨渊从来都看什么都不顺心,脸上永远都是一副疲惫而又厌烦的模样。
若不是谢春朝天生活泼开朗,早就被他同化了。
“还行吧。”薛晨渊不以为意地回答他的问题,“但是谁不想岁岁无忧呢?”
“我就喜欢,腥风血雨。”谢春朝用那张可爱的脸蛋,露出最凶残的表情。
薛晨渊低下头凝视他,眉毛舒展,忽而笑了。
“哈哈哈哈。”谢春朝就喜欢他此时的表情。
“你今天为何偷懒?”薛晨渊可不会被他糊弄过去。
“不知道啊。”谢春朝抬起头,看着蓝蓝的天空,有一朵单独的白云飘过,“好像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我想要去寻找那个声音,结果却是在我的梦中,所以我就睡着了。”
“你说话是越来越扯了。”薛晨渊佩服他说瞎话的能力,“早知道,那时候就把你送去山下说书人那里,让你多学点东西。”
“话是真的呀!”谢春朝小步跳了起来,不知道他为什么不信。
薛晨渊摆了摆手。
此时,谢春朝十二岁,离失去薛晨渊,还有四年的时间。
没有什么比清楚最珍视的人何时会离去,并且自己一步步靠近他死亡的时间,更残忍的事情了。
谢春朝亲切体会过,所以他比谁都要明白,当送走了薛晨渊,他就不该和其他人有更深的接触,不该和其他人有过多的羁绊,不该叫别人,经历和他一样的折磨。
叫人和一个生命早早结束的人相处,并且产生感情,真是太残忍了。
他每次看到章柳肃来找薛晨渊,离开的时候,步伐蹒跚,好几次都要站不稳,就越发明白这件事情。
谢春朝把人生中的大部分时间,都献给了修炼,品性几乎毫无增长。
他偶尔也会在秋日清寂的时候,独自一人于夕阳下徒步走回太清剑宗,然后伤怀地坐在门口发呆。
太清剑宗的牌匾就在他的头顶,还是他前段时间挂上去的。
枯黄的叶子从身后出来,旋转落下,立在他的头顶上。
“你又怎么了?”刚洗好青菜的薛晨渊从他的后背走过,无法理解少年说来就来的忧愁。
“不是有一首诗,叫做自古逢秋悲寂寥,我言秋日胜春朝吗?”这个大到不可思议的地方里,就只有他们两个人,他们听到对方的声音,若是不回应,才是真正的寂寥,“我现在就是沉浸在秋天肃杀的氛围中,别说,认真想想,好像真的会有点伤心。”
“这首诗的重点难道不是在后面那句话上吗?”薛晨渊毫不留恋地走过,“我早就说了,你该读点书的。”
谢春朝一认字,就是去看修仙的各种秘笈,并没有学习太多的四书五经,以及相关的知识。因而,他说起修炼的内容头头是道,但是对俗世的认知仅仅够用。
“你给我取这个名字,是不是以后会有叫做秋日的人会比我厉害?”谢春朝无端联想。
薛晨渊听到了他的声音,在远处叹了一口气,在完全通过转角处,去厨房之前,和谢春朝说了一句话:“你这两天去看点学识方面的书吧,我不求你像状元或者探花那般厉害,但是你得看明白字吧。”
这个名字明明就是对你的期盼,希望你如同充满希望的春晓。
谢春朝摸了摸鼻子,开始装死,不忧郁了。
夏天一到,谢春朝背起一个又大又圆的西瓜,不用法术,只用自己的双脚,走到了后山的位置。
后山和隔壁的一座高耸入云的山峰之间,有一道恍如天之道般的巨大悬崖地带。
谢春朝小小的身躯背着大西瓜,毫不犹豫地往下一跳。
山谷寒冷的飓风往上狂乱地吹着,他的双手相交,结了手印,顿时,一个罩住身体的结界,以及御风的法术同时启动,他就这样,一直往下坠落,平稳地到了地面上。
谢春朝背着大西瓜,熟门熟路地走进了一个山洞。
山洞里幽暗,他必须用照明术的光在前面照耀着,才能行走在这一个越来越寒冷的洞府中。
漫漫长路,头顶滴落着寒冷的水滴,水滴石穿,千年岁月过去,并没有对这里造成了不可挽回的侵蚀,仅仅是将石子路变得光滑,难以行走罢了。
谢春朝的鞋子稳稳当当地踩在滑腻的巨大石头上,花了一些时间,便来到了目的地。
这里是他之前到处瞎跑的时候,偶然找到的寒潭。
这寒潭的大小就和太清剑宗里面的一个正殿那么大,周围都是石子,中央是一池深不见底的、冷到让人发抖的潭水。
谢春朝习以为常,把背着的西瓜放下来,随后抓着绑着西瓜的绳子一端,将瓜果完全浸入潭水里。
“嘿嘿嘿,大夏天的,就要吃冻西瓜。”他每到夏天,就喜欢来这个地方泡西瓜。
清澈见底的水,在照明术的光照下,倒映出谢春朝那张饱满的脸蛋。
虽然他一直都对自己很好,因为知道自己时间无多,所以赚了钱,该吃就吃,该喝就喝,从未亏待过自己。但是被人养着,不用为生活发愁,还是和自己散养自己有区别的。比如说,薛晨渊还活着的时候,他的脸蛋一直都是圆滚滚的。
谢春朝正处于臭美的年纪,一边泡着西瓜,一边借着水的倒影欣赏着自己的脸。
虽然圆滚滚的,但是看上去还是很好看的。
“但是怎么这几年下山,都没有人和我说我长得好看了?果然还是吃太多了。”小小的孩子,有着非同一般的烦恼。
话说完,寒潭内一片寂静。
谢春朝沉默。
他是一个很害怕寂寞的人,每当开启了话题,就希望有人回应,但是在这个地方,不论他说多少话,声音有多大,都不可能有人听到。
尽管如此,谢春朝却有一种奇妙的感觉,他每次来这里泡西瓜,习惯性地叽叽喳喳的时候,一点都不觉得寂寞。
仿佛在这个地方,早就存在着某个生灵,不管他什么时候想要找人聊天,都会耐心地听着他的声音。
谢春朝就是这样觉得的。
他凝视着寒潭,仿佛在寻找着深藏在水底的东西。
在他探索的视线中,龙的头骨,慢慢从深底冒了上来,空洞的眼睛,直视着谢春朝。
他仿佛有话要说,幽深的眸子,要把他吸了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