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3个月前 作者: 古墨墨
    你总不能保证你做的一直都是美梦吧。


    “瑜儿,我们该上山了。”李阿婶对他如是说。


    高瑜想要对母亲说,不要上山。


    但是不知道怎么的,他的嘴巴里,却干巴巴地说出一个字:“好。”


    刻在记忆的最深处,成年累月养成的习惯,高瑜和身旁没有脸的母亲,背上装药草的竹篮,在阴沉沉的天空下,麻木地一步步走向高山。


    山里有可以供他们生活下去的药草,但是同时暗藏将他们生活毁坏的危机。


    李阿婶已经老了,脚步不似从前那般稳健,她的脚踩在松软的泥土上,留下深浅不一的脚印。


    高瑜很担心她会站不稳,摔倒在地板上,因而时时关注她,但是每一次转过头,都会看到一张空白的脸。


    他知道身边就是自己的母亲,但却不清楚,为什么自己好像已经丢失了她一样。明明应该记得了,为何现在想象不出她的模样了。


    难道不是你发现,梦中的母亲是你以为的母亲,实际上并不是她本人吗?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闯入高瑜的脑海,随后,他便恍惚了。


    “瑜儿。”李阿婶又一次呼唤他的姓名。


    高瑜马上转过头看她。


    “你就往那边去吧,我走这里,晚一点,我们就在老地方会合。”李阿婶的手抬起,指着山的更高处。


    人生就像是这座高山,年轻的人要继续攀爬,而他们这个年纪的人,停在这个地方就可以了。就这样,一代又一代,走到更高的地方,见识到更加瑰丽和不同的风景,以此积累,终有一天,会有人到达那最高的顶峰,一览天下,将这一份见识和感受,告诉更多的人,以此,或者到了某一天,又去更高的地方。


    不要停下来。


    人生远不止于此。


    高瑜似乎明白了,她的意思是只能送他到这里了,该是时候分道扬镳了。


    “娘亲!”高瑜着急地回过头。


    但是,他还什么都没有为你做。


    这一转头,旁边空空如也,母亲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通往更高处的山路就在眼前,他只要顺着走上去就可以了。高瑜冥冥之中,有所感应,如果他走上去了,就不会再梦见他的母亲了。


    他踟蹰不前,站在这层峦叠嶂,使人莫名生出无尽孤独的深山林,双手垂下,身体微微颤抖着,似乎是在哭泣,似乎是在颤栗。


    最后的,他生出了一丝勇气,转过身,不知道第几次,跑向和母亲约定好的半山腰位置。


    “唉。”叹气的声音不知道来自何处。


    半山腰的平台上,有一处悬崖峭壁,边缘上长满了药草。因为太茂盛了,所以将悬崖的边缘都掩盖弱化。视力不好的人难以分辨,很容易就一路走过去,踏空摔下去。


    高瑜慌张地左右张望,想要找到办法,处理这一片荒地。


    忽然地,山坡下,就传来了熟悉的痛苦呻/吟声。


    高瑜慌慌张张地跑了过去,趴在地上,探头出去,着急地喊着:“娘!娘!你怎么了!”


    往下一看,山坡下,堆满了无数李阿婶的身体。


    尸体数量的多少,来源他梦见母亲的次数。


    她们都一样,手里握着一簇药草,因为摔下去而身体扭曲,痛苦地发出绝望的声音,面目逐渐模糊。


    很快地,这些尸体被一阵狂风吹拂,如同无力的落叶一样,一具又一具地滚下山崖。


    “啊!啊啊啊!”高瑜发出了着急而又无助的声音,踉踉跄跄,直接从这个位置跳了下去。他伸长了手,冲着那些滚落的尸体追去。竭尽全力,奔跑而去,最后,最后成功挽救了一具李阿婶的身体。


    “娘,我们赶紧下山,这个地方太危险了。”高瑜将已经如同一滩泥般沉重而又不会动弹的身体背在身后,沿着下山的路,狂奔而去。


    又是一次重蹈覆辙。


    在他下山的途中,暴雨来袭。


    高瑜紧紧拉住背后尸体的手,慌忙地往山下逃窜。


    中途,暴雨如约而至,天地之间纷纷扬扬的雨线,模糊了他的视线,脚下的泥土变得泥泞,每一步踩下去,脚就往下陷,好似走在沼泽地。


    高瑜渐渐地,就要站不稳了。


    他好像知道自己会摔倒,所以更加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小心翼翼


    就在他行至一半路程的时候,前方突然出现了一个人影。


    一个穿着灰色衣袍的高挑男人,打着一把黑色的伞,站在山林的风雨中。他的姿态冷酷无情,仿佛是收割人魂魄的黑白无常。


    你要知道,人间不只有黑白,你该明白,很多东西都模糊不清,就像是一片死灰。


    来人的手稍稍用力,将伞抬起,露出了那张清秀绝丽到不真实的脸庞,他安安静静地和高瑜对视,虽然没有说一句话,但是他的来意坚决。


    高瑜可以察觉到他的决心,拼命摇头,脚步往后退。


    “找到你了。”谢春朝迈开脚步,朝他走来。


    随着他的步伐,雨势渐渐变小,一束光芒从他身后的天际,逼近过来。


    雨停了,谢春朝便把伞收了起来,拿在手中。残留在伞上的雨水顺着伞尖往下流,伞面映着阳光的光彩,描绘在伞面上的金色花朵仿佛活了过来,缓缓流动着。


    高瑜深知自己在谢春朝的面前毫无抵抗之力,连忙慌慌张张地左右转头,寻找退路。


    但是后面的道路已经被水彻底淹没了,根本就没有其他的路可以离开这里。


    就在高瑜手忙脚乱,根本不知道接下来该如何做的时候,一只雪白的豹子从某个方向快速地奔跑过来,它的身影快如闪电,划出白色的轨迹,站在高瑜的面前,对着谢春朝龇牙咧嘴。


    它真正的大小只到高瑜的小腿位置,是彻头彻尾的小型野兽。


    就算是这样,它还是无畏地挡在高瑜的面前,爪子在地板上刨着,龇牙咧嘴,随时准备攻击谢春朝。


    高瑜愣住。


    “其实,你也知道,自己梦到的母亲,和真正的母亲,是有区别的吧。”谢春朝淡然地说出他不愿意直面的事实。


    高瑜的瞳孔在眼眶里震动着。


    他知道,他比谁都清楚。


    母亲在他的面前,和在其他人的面前,都有不同的模样,人有千面,但是他对母亲的了解对于她整个人来说,太片面了。


    而且,母亲从来就没有说过那句话:如果那天,不上山就好了。


    这一句话,从始至终,都是他的执念。


    他把记忆中的母亲,加上自己的执念,才构成了那个出现在他身边的李阿婶。


    实际上,并不是真的。


    “把你身后的人交给我。”谢春朝要求道。


    他身后的人?


    高瑜在恍惚中,慢慢转过头。


    当他看清楚自己一直以来背着的人,惊得快要下意识把东西扔出去。


    他身后的从来都不是李阿婶,而是他自己。


    背后的高瑜眼睛紧闭,始终在睡梦之中。


    这是理所当然的吧,吃下了孟极肉,比如要在睡梦中才能生效,那么,有李阿婶或者孟极在的场合,真正的高瑜当然就睡着了。


    同理的,其实谢春朝现在也睡着了,来到这里的,不过也是他在梦境中构建出来的自己。他从吃下孟极肉开始,就把自己的身体和宜苏放在了原地。


    构建出来的高瑜从梦境来到现实,随后背着真实的高瑜上山,跑来跑去。所以高瑜才会在山里,不在家里。


    雪豹咆哮一声,威慑谢春朝。


    “你想要做什么?”谢春朝最不能理解的就是眼前的孟极,人总是参透不了生死,无法放下挚爱的亲人,所以会做出许多蠢事。但是孟极,到底是想要什么好处,所以才会宁愿被吃掉,也要帮助高瑜。


    “离开他……离开……你走……”它根本就说不清楚人话,但就算是这样,也在努力表达。


    谢春朝走前一步。


    孟极即刻露出了自己的獠牙,做出冲刺的准备。


    “为什么?”高瑜看着以守护者姿态挡在自己面前的幼兽,和谢春朝一样不明白它为什么要维护自己。


    孟极听到他说话的声音,才稍稍收敛起了危险的气息,它转过头,看着那瘦骨嶙峋的凡人,为了不吓到他,马上合上嘴巴,努力发出人声:“报答……报答你……”


    它那一天,并不是被单纯的巨石压住,而是和其他异兽争斗,输了以后被镇压的。被那块异石压着,它的法力全无,靠自己根本无法挣脱,只能等死。


    独自一只豹子,在那里待了许久了。


    这段时间,暴雨不断。


    它绝望无比,眼看就要死去。


    高瑜拿着镰刀过来的时候,它虽然害怕,但是也感受到了一阵解脱。直接死亡,比在饥饿和冰冷中慢慢死去更好。但是高瑜并没有杀它,而是救了它。


    “你想要她回来……可以……有可以的办法……”异兽的思维异于常人,并且只会用自己有的本事处理问题。


    它有两个能力特别突出,一就是速度,二就是可以把梦境中的事物带出现实。


    所以它为了报答高瑜,让最还原的李阿婶回到高瑜的身边,便以非人的残忍,决定了解决方案。


    让高瑜把它吃了,获得它的能力。


    并且它还想要活过来。


    因而只能折磨高瑜的神智,让它的存在牢牢印在他的脑海。


    “你已经……得到了,你想要的。”


    孟极完全不觉得有问题。


    “够了。”高瑜理智崩溃地跪倒在地板上,身后的自己随之滑落,他的双手捂住自己的脸,眼泪流不下,话也说不清楚,“已经够了。”


    孟极茫然地看着他。


    “你之前说,你想要从我的身上得到什么,拿去吧。”快点结束吧。


    他千疮百孔,什么都没有了。


    孟极抿嘴。


    “我请来了伞鬼……”它说。


    伞鬼就是为它而来。


    “我听说……人要成亲……要送亲……喜欢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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