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3个月前 作者: 喃受
    “这不存心害我吗!”章玉鸣听他酸溜溜的语调,顿时拔高了声音,“我那么大一个儿子摆在眼前,他是眼瞎不成!”


    “你小声些!言儿还在睡呢!”


    榻上姜溯言已经被他吵醒了,一睁眼便见阿父阿爹相拥在一起,早已见怪不怪,只是多日未见章玉鸣,还是穿鞋跑了过去。


    “阿父,你回来了。”


    当着孩子面,二人不好意思再亲亲热热的,纷纷起身。章玉鸣看了姜溯言一圈,“你这小子,阿父瞧着怎么又长高了?”说着,还伸手托住他腋下,轻轻一提,“呦,也重了不少!”


    “有你这么抱孩子的吗!”姜渔在一旁看不过去,拍了章玉鸣肩膀一下。


    这人倒好,闻言俯身将姜溯言稳稳抱起,一手托在膝弯,一手护着后背,让姜溯言稳坐在他小臂上,“这般抱?言儿太大了些,真有些吃力了。”


    他当然不是吃力,是故意逗姜渔,给姜渔乐得合不拢嘴,看姜溯言羞窘的说不出话来,又轻飘飘一巴掌拍着他肩膀,“你这人!还不放言儿下来!”


    八岁的小汉子,还被托着臀腿抱,存心让孩子丢人呢。


    一家人正笑闹间,下人前来通传,说是古董羹已备好,可以入正厅用膳。


    “小渔怎么知道我今日还在同大哥念叨着古董羹,果真是心有灵犀。”章玉鸣揽着姜渔的腰身,取过大氅仔细为他披好,这才一同往正厅去。


    暮色已沉。


    正厅中央位置摆着一张梨花木圆桌,小炉上架着铜锅,熬得浓白的高汤滚沸咕嘟作响,鲜香扑面而来。一旁食盒里层层码放着各色食材。


    薄如蝉翼的羊肉片、细嫩的鱼片、鲜滑弹软的肉丸子,再配着冬笋、菌菇、山药、豆腐等,荤的素的一应俱全。


    姜渔吃不得辣,汤底便只用慢火熬制的骨汤,清鲜滋补。


    “给你们东家调个口味重些的蘸水。”姜渔温声吩咐道,侍立在一旁的下人立马去往厨房通传,不一会儿就端了个小圆碟重新回来。


    看那红彤彤的碟子,姜渔直耸鼻,他若是吃上一口,能咳嗽一晚上。他只能吃些芝麻香葱一类的蘸水,面前放着的也正是如此,又忍不住嘴馋。


    姜溯言自己乖乖坐在姜渔左侧,他和章玉鸣一样,喜欢吃鱼,夹了鱼片在碟中晾凉,还不忘给姜渔舀一碗热汤。


    汤底里加了枸杞与虫草,滋补却不苦涩,姜渔小口喝完,又催着他们父子二人也喝上一碗。


    当然,只有姜溯言听话罢了。


    吃到一半,姜渔觉得嘴里没味,便蘸了一点章玉鸣碗里的辣子,刚要往嘴里塞,被章玉鸣半路拦下,“吃不得辣还要吃,忘了上次夜里难受了?”


    “我只吃一点点。”姜渔看姜溯言碗里都加了辣子,愈发显得他这份没滋没味了。


    把肉片在温水里涮了下,章玉鸣这才送到他嘴边,姜渔无法,狠狠瞪他一眼,张嘴吃了。


    “楚怀笙说,再喝最后一副药,基本就差不多了。”章玉鸣适时告诉他一个好消息,果然,姜渔一听,脸上那点闷闷不乐,瞬间便散了大半。


    这苦涩的汤药他喝了整整两年多,若是再过了这个年,那可就是三年了,他感觉几乎要被那浓苦滋味腌入味了。


    “总算熬出头了……”章玉鸣叹道,这两年,可算没给他憋死。


    柳下惠见了他,都得喊他一声师祖。


    男人那直白露骨的目光落在身上,姜渔浑身都不自在,暗中伸手掐了章玉鸣一把,示意孩子还在跟前,让他收敛些。


    章玉鸣倒吸一口凉气,揉着腰,望着姜渔那葱白如玉的指尖,无数次暗自纳闷。


    这双儿瞧着纤弱无骨,怎么掐起人来这般疼?


    不过他也是乐此不疲,几天不讨打浑身不自在,非要让姜渔瞪一眼捶两下才好受。


    傍晚睡了那一会儿,夜里又睡不着了。


    章玉鸣一脸餍足地搂着怀中人赤裸的身子,指尖在姜渔光滑白皙的肩头一下下轻轻摩挲。


    “这几日瞧你总心不在焉,除了刘员外那档子事,可还有其他事惹你烦心?”


    沉默片刻,姜渔才从他胸前抬起头,指腹点在他额头上,又顺着男人浓重的眉峰描摹至眉尾,“算不得大事。”


    “让你闷闷不乐这几日,还算不得大事,嗯?”随着他的动作,章玉鸣的掌心从他肩头缓缓滑至后背,最后落在腰侧,便顺手替他拢了拢被角,轻轻揉按着腰身。


    “你从前同我说过的那些梦境,可还记得?”胸前一空,寒风便钻了进来,凉得姜渔只得重新贴回他胸口,与他紧紧相偎。


    章玉鸣手心微僵,这几年日子过得太过安稳,他几乎都要忘了。


    “记得的。”


    “我这几日,总做同一个梦。”


    怀里的身子又软又轻,好似一阵风来就能吹走,又软的让人忍不住抱紧。


    锦被轻软裹身,姜渔嫌他心跳太沉,便换了个姿势,让他侧身将自己搂紧。


    “是夜里没吃饱吗?叫你搂得重一些。”姜渔不满嘟囔,章玉鸣只得收紧手臂,稍稍用力,挤得他低低闷哼一声。


    “又不是以后见不到我,搂着这般重做什么?”


    “你一忙起来,几天见不到人影,我不习惯。”声音还是闷闷的,却夹杂着一股不易察觉的委屈劲儿,章玉鸣一听便心软了,垂首吻在他颈侧,“是我的错,明日就陪你。咱们先把刘员外的事处理了,再同你去一趟寒山寺,好吗?”


    前些日子,姜渔腕上的串珠忽然断了,自己重新穿好,没几日又断了。他心里总觉得,不是什么好兆头。


    那串珠子,还是他十六岁生辰时,章玉鸣特意去寺中为他求来的。戴了数年都安然无事,偏生这几日接连断裂。


    两人没再提梦境之事,可姜渔心底,已隐隐有了猜测,眼眶微微泛红。


    只夜里寒气重,他实在贪恋这片刻暖意,埋首在男人胸前,不去细想其他。


    一夜无话。


    一夜之间,大雪封了群山,天地间只剩一片茫茫素白。


    层峦叠嶂之间,寒山寺孤悬在半山云雾之中。


    章玉鸣拢紧姜渔身上的大氅,将人半护在臂弯里。两人踏着厚厚的积雪上山,石阶早被白雪覆盖,只隐约辨出轮廓,走过脚底沾着细碎冰碴。


    靴底碾过白雪,发出细碎而沉闷的声响,在空寂的山间格外清晰。


    行至山门前,朱红寺门半掩,墙角积着厚雪。


    庭院里干干净净,不见半点杂乱,香炉上积着雪,香灰早已冷透。院内枯枝被雪压弯,偶有雪块簌簌落下。


    章玉鸣握着姜渔微微发颤的手,十指紧扣,暖意从二人相触之处缓缓漫开。


    白雪映着天光,四下清冷得近乎剔透。


    孤止禅师立在雪中,素色僧衣不染纤尘,眉眼淡漠,周身寒气比这深山冰雪更甚。他既不施礼,也不言语,只静静看着二人。


    章玉鸣见他伫立院中,微微颔首,礼数周全,“雪天冒昧前来,惊扰禅师清修,还望海涵。”


    孤止目光扫过他护着姜渔的手,又落回姜渔脸上,片刻才开口,“俗世中人,来此孤寒之地,所求为何?”


    姜渔被他看得微有些不自在,章玉鸣将人往大氅下又拢了拢,温声道,“两年前曾在此求过一串香灰瓷手串,这几日绳线数次断裂,内子心中不安,特来问询。”说罢,姜渔摊开掌心,露出那串已然零碎的细小珠子。


    孤止垂眸,指尖轻捻念珠,动作缓慢,语气无波。


    “与他安康无碍。”


    听闻此言,章玉鸣心中松了大半。


    唯有姜渔仍有疑虑,轻声开口,“禅师,自从手串断裂,我近来总重复做同一个梦,可否请禅师为我解惑?”


    孤止抬眼,目光在二人相扣的手上顿了顿,又落在姜渔眉眼旁,“红绳断,前缘起,前尘往事,皆在施主一念之间。”


    他道,又缓缓看向章玉鸣,终是只淡淡吐出四字,“执念不浅。”


    说完便转过身,缓步往殿中去,只留下一句,“寺中无茶无餐,自便。”


    雪不知何时又从九天而落,满山寂静。


    姜渔浑身血液仿佛凝结在一处,半晌说不出半个字来,只抬头看着群山绵延。


    世人道山中雪色好,姜渔却无心看景,忽而抬眸看向身旁的男人,眸中情绪万千,他不曾开口,章玉鸣张了张唇,终究也咽了回去。


    “先回吧,下山的路不好走。”


    他没有勇气,率先打破这片沉默。


    二人沿着山路往下,一路再无言语。雪落满身,一步一步又在雪中白了头。


    回到宅院,他二人周身气息太过低沉,下人无一上前,章玉鸣将人带到卧房,见他这般模样,终是舍不得,低声开口。


    “你从前问我,人死后,是否有来生。”


    他半跪在地,执起姜渔冰凉的双手握在手心,嗓音沉沉,“有的。”


    “所以,那根本不是梦,对吗?”姜渔蹙起眉心看他,从眼角红到鼻尖,眼底的泪水盈满眼眶,强忍着不掉。


    他看着面前男人的脸从清晰变得模糊,又想起梦中的自己,一滴清泪才忍不住从眼尾滑落。


    “不是梦。”章玉鸣喉间亦是翻涌着酸涩,抬手抹掉他眼尾泪珠,却怎么都抹不完。


    这两年,他不曾让这人掉过一滴眼泪,今日却像要将积攒的泪水全都流完一般,冻得发红的脸颊上,泪痕一道接着一道。


    “所以,你忽然待我好,也不是因为一场梦境吓到了你,而是你亲身经历过。”姜渔抬眸看向他,眼神中带了几分审视与不甘,“你觉得上辈子的荣华富贵、权势地位,还不够,所以,你……”


    “不是的!”章玉鸣急于开口,他不想让姜渔误会,“我不是为了这些!”


    他喉头哽咽,艰涩开口,“是我亏欠你太多。”


    姜渔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说恨,如今的他,也恨不起来。他不只是前世的姜渔,更是如今的姜渔,这几年的情深意重,总不是假的。他亦是夏承钰,章玉鸣前世追随夏承宥,为的是夏家江山,他无从恨起,还要心怀感念。


    说怨,倒是有几分。他替前世的自己不值,可路是自己选的,即便重来一次,他依旧会那般抉择。


    “你不欠我。”他道。


    人要为自己的选择负责,他可以为前世那个孤注一掷的自己负责。


    他只是,一时之间,还缓不过来。


    “小渔……”章玉鸣手足无措。


    他情愿姜渔像往常一样,哪怕对他一通拳打脚踢,总好过现在这般,默默掉着眼泪,让他心里如同钝刀子割肉。


    “你离我远些,好吗?”姜渔推他一把,不想看到他。


    许是自小离家,即便如今早已长大,他哭起来仍带着几分孩童模样。


    下唇紧紧抿着,唇角往下瞥着,一张小脸拧成一团。察觉男人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便倔强地偏过头,不肯再让人看。


    泪珠大颗大颗地砸落,顺着苍白的脸颊滑至尖尖的下颌,最终坠入衣领。


    单薄的肩膀因为隐忍微微发着抖,章玉鸣心疼的无以复加,将人一把揽入怀中。


    “我不走。”他语气坚定,决计不会在这时离开,“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都受着,哪怕你要同我和离我也应着,只是……我死也是要赖在你身边的。”


    “滚开!”姜渔气得狠狠抹了一把脸,“和离”二字刺激到他,瞪着一双湿润泛红的眼,“是了,是该和离!我怕是耽误了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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