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3个月前 作者: 喃受
    兵器坊守军皆是朝廷精锐,闻声大惊之后迅速镇定下来,严防死守。霎时间,厮杀声震天而起,攻守之战惨烈至极。


    章玉鸣并未加入战局,他守在姜渔身侧,见这双儿一手紧紧攥着他的衣袖,一手按在臂弩上,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不由心里一软,“怕吗?”


    “不怕。”姜渔答得毫不犹豫,又往章玉鸣身边靠了靠,鼻尖萦绕着他身上清冽的皂荚味,心下稍安,“有些紧张罢了,我没见过这般情景。”


    虽说两方人马都不是自己人,姜渔一时之间还是有些难以接受,但心里也知道,战乱中不是你死就是我亡,他不是矫情之人,不多时就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更何况还有章玉鸣在侧。


    一番血战过后,这座天下最大的兵器坊终被攻破。庞烈踏着鲜血步入坊内,看着无数寒光凛冽的兵器,笑得合不拢嘴,当即转头看向章玉鸣。


    “章大人,此番能得此地,你居首功!从今日起,这锻造坊后续一切事宜,尽数交由你掌管!”


    章玉鸣故作一惊,躬身行礼,“谢庞统领信任。”


    他侧首,与姜渔目光轻轻一碰。


    二人相守数月已有默契。


    这一步,看来不仅成了,还得了意外之喜。


    只是拿下此地代价不小,庞烈部下伤亡惨重,血腥味久久不散。


    当夜,营中设下庆功宴,篝火熊熊,酒香弥漫。


    酒过三巡,章玉鸣起身,举杯走到庞烈面前,语气恭敬沉稳,“庞统领,此地隐秘、易守难攻,外面又有大片空地,极适合练兵驻扎。下官斗胆建议,不妨将主力兵马迁到此处,一边锻造兵器,一边操练士卒,日后北上,便有足够筹码。”


    庞烈已然喝得尽兴,闻言更是一拍桌案,大笑道,“正合我意!章大人,你即刻安排日夜赶工!待兵器充足,咱们便一路打到京城去!”


    “下官遵命。”


    就在此时,一旁的罗尚仁忽然眼珠子一转,上前一步,压低声音谄媚开口,“统领,本府还有一言。如今夏国无主,若想永绝后患,必须将流亡在外的前太子夏承宥一并除掉。”


    庞烈似是兴趣寥寥,枕在姬妾雪白的大腿上,“前太子?本统领怎么从未听过?”


    “那是先皇嫡子,名正言顺的储君。”罗尚仁一笑,压低声音,“而且统领有所不知,前太子虽为男子,却生得极美,风华绝世,他身边还有一位小皇弟,亦是花容月貌。若统领能将这对兄弟一并擒来,岂不是再次成就‘一雄复一雌,双飞入紫宫’的美谈?”


    庞烈有了兴趣,目光清明了一瞬,“哦?竟有这般人物?”


    罗尚仁仍旧在说些什么,庞烈眸中兴趣更盛。


    席位上,章玉鸣脸上依旧挂着浅淡笑意,可眼底早已深如寒潭。


    他身旁的姜渔亦是差点控制不住自己,指节攥得发白。


    宴席一散,姜渔几乎是拽着章玉鸣回了居所。


    门一关上,他再也忍不住,抬手扫落桌上器物,瓷器碎裂之声刺耳响起。


    “他!他!”


    姜渔气得眼眶发红,“他算个什么东西!不过一个乱贼统领,也敢肖想皇兄!还敢把脏主意打到皇兄头上!”


    章玉鸣也是满心怒气,上前一步,伸手揽住姜渔的肩,“小渔冷静些,这些事都不会发生。”


    不过这个罗尚仁,看来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


    姜渔也只是一时气急,喝了几杯茶水才缓和过来,仍觉气闷。


    这个庞烈,性情暴戾、荒淫无度、狂妄自大,生的也是一副奸恶模样,他一想到这人居然……心里又怕又恶心。


    “敢肖想我夫郎,当我章玉鸣是死的不成。”章玉鸣好半晌才把人哄好。


    上辈子庞烈就男女不忌,死到临头还在叫嚣,引得那时的夏承宥很是嫌恶,这辈子看来还是如此。


    与此同时,北地黄沙漫天。


    夏承宥刚一出门,便被一群孩子围住,叽叽喳喳绕了一圈。


    倚在门框的女人指间夹了一封信件,直到夏承宥将孩子们都安抚一遍,嬉笑着散开她才上前去。


    “钰儿他们寄来的。”萧清娆轻声道。


    夏承宥只从她手中接过信件,并未言语也不曾看她,萧清娆忽的叹气一声,将人一把扯进院子。


    北地气候干燥,她的掌心粗糙温热,却烘得夏承宥心头愈发烦躁,终于抬头看她一眼,眉眼间的疏离不似作假,“作甚?”


    “信我已看过,钰儿说桓成县几乎空城,殿下的计划必须提前,免得更多百姓遭战火荼毒。”


    “孤以为,你心里很清楚。”夏承宥扫过她一眼,“如今的局势,不是拜你所赐吗?”


    “我……”


    “夏宗擎,是你主子?”


    “不是。”萧清娆知道他又在纠结往事,“不管你相信与否,我不曾做背叛你的事。”


    “这早已不重要了。”夏承宥冷笑一声,“你也不必担心,言儿会是孤此生唯一的子嗣,不管大业是否能成,你都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言罢,夏承宥转身离去,独留萧清娆立在原地。她的话还未说完,这人总说钰儿执拗,可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一步错,难道便要步步错?她洗心革面了还不行?


    心头正烦闷,一阵热风卷着黄沙扑面而来,猝不及防洒了她满脸,满嘴沙土,更让她焦躁难安。


    罢了,万事皆急不得。无论哪一桩,都急不得。


    ——


    八月暑气最盛,密林深处瘴气正浓。


    参天古木遮天蔽日,连日光都透不进半分,只余下终年不散的阴湿与腐霉之气。林间白雾沉沉,瘴烟从腐叶泥沼里缓缓升腾,经久而不散。


    风一吹,瘴雾翻涌,带着腥甜刺鼻的气息,吸一口便觉喉头发紧、头目昏沉。


    章玉鸣提前喝过解毒药,只身潜入密林。


    脚下是经年不腐的落叶,软得像陷进泥潭,稍一踩踏,便有浊气翻涌而上。四周寂静得可怕,唯有瘴气在林间无声弥漫。


    他必须亲自确认,确保庞烈一踏入此地,便再无生路。


    将随身携带的鸡犬掷于林中,不过片刻,两只活物便口吐白沫,当场毙命。章玉鸣放下心来,转身缓步走出密林。


    此时便可将计划提前了。


    原本他并未想这般急促,毕竟依旧存有凶险,可庞烈与罗尚仁竟敢将龌龊心思打到姜渔与夏承宥身上,与这等乱贼多共事一日,便多一分暴露的风险。章玉鸣赌不起,也绝不会赌。


    八月中,锻造坊新的一批兵器已出,山林中地界也已清扫干净,足已容纳数万人在此安营扎寨。


    章玉鸣前往禀报庞烈,称此时正是入林布营的最佳时机。


    “下官担心,若是朝廷发现此处兵器坊已归我们所有,派兵前来,仅凭如今的几千人根本守不住,若是统领计划周全,可先行入林。况且我军将士多为民间招募,虽骁勇善战,可前些日子与守军一战,统领应当也看出来了,我军并无阵法,否则伤亡至少可减半。”


    “我明白。”庞烈能有今天,并非全无脑子,章玉鸣的话说的中肯,他听得进去。


    “这样,数万人马过于庞大,我打算分批行进,你以为如何?”


    章玉鸣故作沉思片刻,沉声道,“统领的顾虑,下官自然明白。只是下官有一言,先行告知,统领自行斟酌。”


    “哦?你说。”


    “下官揣测,兵器坊一事早晚会被朝廷知晓。不如趁着眼下桓成县人烟稀少,各方眼线也少,统领正好趁此良机速速行事。当然,统领若有顾虑,下官也只是提议。”


    “我想想,我再想想……”


    又过半日,庞烈终究是被将要到手的权势、兵器、地盘冲昏了头,又信了章玉鸣这一月来步步为营的恭顺,最终拍案定夺。


    “分两路进发。先遣一万人,由本统领亲自带队,探路布营。余下四万,稍后跟进。”


    章玉鸣垂首应下,这般也行。


    一万人先行踏入死地,剩下四万若紧随其后入林,那便是整支叛军,尽数埋葬于此。


    当夜,姜渔看着章玉鸣稍显疲倦的脸,指尖微微发颤,却咬着唇,没有吭声。


    二人倚靠在一起,全然没有睡意。


    这一次,若是败了亦或是暴露,便是将他们性命交与庞烈,所以他们没有退路。


    手中兵士不足,只能兵行险招。


    于章玉鸣而言,便是前尘旧怨一同了结。


    于姜渔而言,他没有别的选择,他是姜渔,亦是夏承钰,既是夏家人,从乱世开启就已经没了退路。


    次日天未亮,章玉鸣一动身,姜渔立刻醒了。八月的江南他掌心依旧冰凉,紧紧攥着章玉鸣的手。


    “别怕。”章玉鸣嗓音沙哑,重重吻向他的唇,姜渔这次没再闪躲,搂紧他的脖颈极尽配合,唇齿相依,气息交缠,仿佛唯有这般,才能压下心底翻涌的慌乱与不安。


    一吻终了,章玉鸣捏着他后颈轻轻揉着,“等我回来。”


    “好。”姜渔眼神坚定,看着他冷厉的脸,“等你回来,我们好好过日子,我……已经做好为你生儿育女的准备。”


    男人沉沉的闷笑声传入耳中,章玉鸣大力将人扯到胸前,掩下心中复杂情绪,“好,届时让你生个够!”


    说罢,他转身离去,与庞烈汇合。


    天边微亮,晨雾未散。庞烈一身铁甲,意气风发,亲率一万精锐,浩浩荡荡踏入密林入口。


    林间无阳光照耀,湿气渐重,只是此刻尚浅,无人察觉杀机已至。


    章玉鸣策马伴在庞烈身侧,神色从容,语气恭敬,“统领放心,此路我已探过数次,白日通行无碍。待穿过这片林子,便是开阔地,安营扎寨、操练兵马,极为适合。”


    庞烈哈哈大笑,志得意满,“章大人,若果真如你所说,待他日,本统领登基,你便是开国功臣!”


    章玉鸣垂眸,“下官预祝统领得偿所愿。”


    队伍越往深处走,林木越密,天光越暗。


    原本淡薄的白雾,不知何时变得浓稠。


    空气中那股淡不可闻的腥甜,渐渐浓郁起来。


    有士兵开始头晕、胸闷、脚步虚浮。


    “统领……不对劲……”


    庞烈眉头一皱,厉声呵斥,“慌什么!不过是林子深了些,湿气重了些!加快脚步,穿出林子便是!”


    上次行至此处亦是如此,出了密林便安然无碍。


    更何况他与章玉鸣皆无事,更觉得是这些小兵贪生怕死。


    行至密林中心最险处,瘴气骤然翻涌。


    浓郁的瘴气如同潮水般从四面席卷而来,遮天蔽日,瞬间吞没整条队伍。


    “咳咳——这是什么!”


    “有毒!是瘴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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