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3个月前 作者: 喃受
    第6章


    “章玉鸣。”姜渔突然唤了他一声,神情十分郑重,“如果有下辈子,你还会娶我吗?”


    章玉鸣也认真地想了想,他当年是听从家里安排娶了姜渔。


    扪心自问,那时他对姜渔是不满意的,不说他是二嫁,就说姜渔那不讨喜的性子,是个男人都想娶个温婉可人的。


    但冥冥中不知为何,家里不是没给他安排过其他人,都被他拒绝了,到姜渔时,他同意了。


    可能这就是缘分吧。


    久久没等到他的回答,姜渔也知道他的答案了。


    他还想说几句好话,让这男人多记着他一些,多分他的孩子一些疼爱,想来是不能了。


    “我想,如果重来一世,我还是会娶你。”章玉鸣郑重道。


    “为什么?”姜渔笑,竟还能等到这人的回答,他又故意道,“可我已经嫁过人了。”


    “那又如何?”章玉鸣不在意道,“这世上只准男子二娶,不准双儿二嫁不成?”


    “更何况,你前头的男人死了,不二嫁总不能守一辈子寡。”


    姜渔双眼一瞬不瞬地看着章玉鸣,蓦地叹了口气。


    如果十几年前,这人也是这样的回答,或许一切就不会如此了。


    又或者,他早早放过自己,放下执念,是不是就不会病得这般严重?


    身旁是极为温暖的身体,与姜渔冰凉的身子完全不一样,男人的身体宽大结实,仿佛不畏惧任何风寒。


    “你冷吗?”章玉鸣往他靠近了些,手掌心贴近姜渔背脊,竟只有那一点微弱的热气。


    他将人从头到脚圈了起来,被子盖住二人,章玉鸣都有些出汗,姜渔的嘴唇看起来还是苍白的,整个人发着抖,伴随着咳嗽声,染上了点点血红色。


    年少时只知道得理不饶人,没理也要硬争一分,到如今知道夫夫俩过日子,总归是要有人先服软低头的,这算不得什么,可却又晚了。


    还恨吗?或许有。


    可他不知道该恨谁,恨害他颠沛流离的世道,还是薄情寡义的章玉鸣,亦或是执拗不讨喜的自己。


    “这些年,我已经冷惯了,方才知道你在身边的日子,弥足珍贵。”


    恨也好,怨也罢,出口的话却是往章玉鸣心口钻的。


    “往后我都陪着你。”章玉鸣嗓音晦涩沙哑,将人牢牢抱紧了些,抚着他鬓边的白发,日后定不会再叫他操劳辛苦。


    ……


    这一天来的很快,这些年实在耗尽了他的命数。


    从家道中落到如今,说来不过也才二十载,姜渔瞒了自己的年纪。他十岁带着刚出襁褓的姜溯言北上,没有目的地,只是逃命,为他们家留下最后的血脉。


    与章玉鸣成婚那年不过十五岁,可这年纪带着个五岁大的儿子无论如何也说不通,于是姜渔往脸上摸了些东西,让自己看起来没那么稚嫩,他骗章玉鸣自己二十了,男人死了好几年,家乡闹了饥荒都死绝了,只好带着孩子出来谋条生路。


    不止章玉鸣,所有人都相信了。


    他打娘胎里就落了毒,生下来大病小病不断,如果世道没有变故,本应该是富贵人家备受宠爱的小双儿,可总是事与愿违,他只能靠着微薄的力气北上寻一条活路。


    嫁给章玉鸣实在是权宜之计,那一年整个北方闹蝗灾,姜渔自己实在养活不了孩子,他连自己都养不好。


    那时他想,哪怕挨打受骂,只要能活着就好,于是他主动嫁给了章玉鸣这个凶名在外的混不吝。


    婚后倒是没有他想的那般坏,章玉鸣虽然不爱他,倒也不曾动手打他,反而对他有几分容忍。


    年少被家里娇惯的性子在章玉鸣的纵容中显现几分,只是被世道磋磨,姜渔性子里的乖巧被他收了起来,只剩霸道了。


    久而久之,章玉鸣开始厌烦他,不愿归家,姜渔事事憋在心里,好话不说,开口都是伤人的话,二人关系由此越来越僵。


    直到章玉鸣走了,姜渔整个人更加阴霾,心里憋了事,自然就成了疾。


    幼时的大夫断言他活不到二十岁,姜渔心想,他靠着这股气,还真活到了。


    可到如今已是极限,姜渔口中吐着大朵大朵的鲜血,他已经很瘦了,瘦到几乎让人感受不到重量,章玉鸣很少这样抱他,只能感受着怀里的重量慢慢消失。


    “我那日说的是气话,你别在意。”姜渔用一双骨瘦如柴的手抓着章玉鸣胸前的衣裳,“其实,我已经不恨你了。”


    他拼命说着自认为的好话,想让章玉鸣也别怨他年少嘴毒。


    “你别生我气,我以后再不那样说话了。”


    “没生气,我知道你的,心软的要命。”章玉鸣眼眶也有些红,“我知道你都是气话,从没放在心上过。”


    “那便好。”他释然一笑。


    夫夫一场,弥留之际,他脑海中的念头,竟然是希望章玉鸣往后余生能够顺遂如意。


    “你也别难过,我不值得你难过失意。”他不看章玉鸣伤怀的脸。


    “言儿和稚儿,我就托付给你了。”姜渔忍着疼,几乎是一字一字才能挤出口,“不图大富大贵,只希望你能护着他们就好。”


    如今新朝建立,不知道当年的仇人在哪儿,姜渔不敢打听太多,也不能让人知道他们夏家还有人活着。


    “你放心。”章玉鸣身形微微颤抖,他不想听到姜渔这种交代后事一样的话,但还是承诺道,“我会把言儿当自己亲生儿子看待,稚儿更不必讲,只要我活着,就不会有人能够伤到了他。”


    “我信你的。”姜渔最后努力抬眸看他一眼,仍旧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


    面上虚弱的笑容化在脸上,眼皮似有千钧重,最后归于黑暗。


    胸前的手渐渐脱了力气往下滑落,章玉鸣伸手抓住,试图焐热他的双手,却只是徒劳,“小渔,再同我说几句话好吗?”


    怀里的人已经没有了回应,章玉鸣只觉脑中一阵轰鸣。


    窗外,清辉覆院,万物皆寂,却是腥红锁窗,艳骨成灰。


    他没来及补偿他,他们之间有太多太多遗憾,他们是怎么一步步走到相看两厌的呢?


    姜渔嫁他之时年纪尚小,为何他不能多包容些……


    或许,他是说或许,姜渔嫁给别人是否会更幸福些。


    “睡吧,睡吧……”他喃喃,睡着就不累了。


    他根本无法想象只到他胸口这样瘦瘦小小一个人,是如何混迹在一群汉子中做着那些沉重的粗活的。


    码头的沙包他能扛得动吗?筑墙的青石板他能抬得动吗?上山的路那么陡,那么远,他两步才能抵别人一步,要比别人辛苦多少倍?


    是不是所有的汉子都对他刮目相看?还是笑他一个双儿就不要干这些汉子才干的脏活累活了。


    “我该拿你怎么办呢……”


    不会再有人回应他,章玉鸣迟来的,心口一阵剧痛,眼前慢慢模糊,他怀里揽着人慢悠悠晃着,像在轻哄一个熟睡的婴孩。


    ……


    “哇!我不是故意的,呜呜呜……”被一阵孩童的哭声吵醒,章玉鸣揉着酸痛的脑袋坐了起来。


    昨日葬礼刚结束,章玉鸣想了想,他最终还是将姜渔葬在了故乡,毕竟他死后也是要落叶归根的。


    葬礼结束,他带着两个孩子回京城,没成想路上遭了埋伏,这几日思虑成疾,对方来势汹汹,为了保护两个孩子,章玉鸣被人一剑捅穿心脏,他心想还好已提前给皇帝写过信,到京城想来皇帝也会安顿好他的血脉的,章玉鸣就这样闭上了眼,竟有种解脱之感。


    可那剑锋锐利如光,他怎么可能再次醒来呢?


    摸了摸胸口,一丝伤口也无,章玉鸣看向自己双手,明显比年近四十的章玉鸣年轻些,虎口也没有粗茧。


    这是怎么回事?


    不等他想通,门被人从外推开,寒风灌了进来。


    来人一身单薄衣衫,袖口处打了补丁,见他失神坐在床头,将手中破了口的碗砰的一声放下,出声道,“还知道醒了?你再不醒这房子就被雪压塌了。”


    “别人家汉子都出去找活计了,你天天窝在屋里,跟着你还不如跟条狗,狗都知道出门找食。”


    容貌精致的小双儿放下破碗眼不见心不烦,转身就又往外走。


    章玉鸣揉着酸胀的脑袋,定神看了来人一眼,心里只有一个想法,好美的一个人,好毒的一张嘴。


    “不对!”他一拍大腿,痛意慢慢传来,刚才那人是……


    他穿上鞋子追了出去,一把扯过小双儿的胳膊,猝不及防被他一扯差点摔倒的姜渔气不打一出来,伸手就往男人身上拍了过去。


    “啪”的一声,把两人都打回了现实。


    姜渔往后退了一步,他以为章玉鸣会躲的,这一巴掌不在意料之中。章玉鸣反而摸了下自己的脸,冰凉的,很真切。


    他伸手,姜渔以为他要打自己,又往后退了一步,扬起脸,有几分虚张声势的意思,“我不是故意打你的,谁让你不躲,你傻了?”


    “你是,姜渔?”他几乎已经能够确认,眼前这人是姜渔,是年少时的姜渔。


    “我看你是睡傻了。”姜渔拧起眉心,“我不是姜渔还能是谁。”


    皑皑大雪纷扬而下,就这会儿功夫二人都白了头,姜渔拍拍身上的雪转身又走,被一股大力扯进怀里。


    “你干什么?大白天的!”姜渔看他不是疯了就是傻了,涨红了一张脸,“我还得去隔壁收鱼去,你赶紧放开我!”


    第7章


    怎么会是姜渔呢?


    章玉鸣摸不到头脑,他只当自己在做梦,即是如此便将梦做全。


    一把扛起人就往屋里去,姜渔被他肩膀顶住肚子,一时难受地紧,只能捶他后背,“你这个疯子!赶紧放开我!章玉鸣!”


    听到动静,姜渔的婆母刘氏也出来了,她脸色不太好看。这二人也忒不要脸,大白天就搞上了,早知道姜渔这小贱人长了张狐媚子脸,她打死也不会让家里老二娶的。


    手上牵着的孩子挣脱了开,刘氏被扯得踉跄了一步,暗骂一句小杂种。


    “阿父你别打阿爹!”刚醒时听到的孩童哭声又传来,随之腿上一重,章玉鸣也停了脚步,垂首看,一个五六岁的小孩正抱着他的腿,眼巴巴的,“求求你了阿父,你别打阿爹,要打就打言儿吧……”


    被这一打岔,章玉鸣也回过神来了,这好像,不是在做梦。


    “今夕是何夕?”放开不住挣扎的姜渔,章玉鸣问道。


    “你怎么了?”姜渔理了理杂乱的头发把孩子拉到身后护着,明显也是察觉了男人的异样,“你真要问的话,崇熙二十三年。”


    “崇熙二十三年……”章玉呢喃着。


    崇熙十七年,乱贼当道,皇帝被杀,太子失踪,皇室一朝覆灭。


    天下百姓揭竿而起,形成多方鼎力的局势,直到去年前太子养精蓄锐良久,终于出山,权势的太平还是倾向太子,一路南下收复失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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