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3个月前 作者: 喃受
“妾身绝无他意。”彭夫人委身垂首,眼里藏着无尽的愤恨。章玉鸣不管那么多,她心思深沉,很早前章玉鸣就知道了,只是不怎么搭理她罢了,但若是这份心机算计到他在意之人身上,他就不客气了。
派人去搜寻这些年的真相,既然姜渔他们没有收到过一分钱,那他寄回来的银钱总不能平白消失了。
隐约中,章玉鸣能够猜到真相,又有几分不敢相信。
第二日章玉鸣没有再去找姜渔,既然姜溯言多次叮嘱让他不要刺激到姜渔,那说起来姜渔对他确实是恨的,既然如此,不如先将误会解开再说。
为了如约给姜溯言安排差事,章玉鸣一大早让人去镇上买了个铺子,还是个首饰铺子,他依稀记得早年间姜渔给首饰铺子画过图样,买个首饰铺子,算是送给姜渔。
“言儿,第一日上工要认真些,镇上铺子的掌柜有些脾性急火气大些,你万万不可顶嘴,若是受了委屈,跟阿爹说,阿爹给你出气去。”姜渔一边整理着姜溯言的衣领一边叮嘱道,姜溯言低头听他讲,这些话听过许多遍,他也不厌烦,“我知晓的,阿爹,你放心。”
看他听话的模样,姜渔叹了口气,“我儿若是健全,一定是这十里八村最优秀的儿郎。”
姜渔敛下眼底的遗憾面上重新挂起笑容,拍拍姜溯言的肩膀,又检查了下布包,“阿爹给你带了几个烧饼,中午饿了吃。”
“好。”姜溯言背起布包,“那我走了阿爹,稚儿好好照顾阿爹。”
“你放心吧大哥。”
姜溯言走后,姜渔准备去后面的菜地看看,拔拔草,免得刚冒芽的菜长不大,“稚儿,绣会儿累了就歇歇,别坏了眼睛,阿爹去菜地看看。”
“阿爹我跟你一起去。”姜清稚放下手中的帕子,扶着姜渔,“阿爹你眼睛不好就别自己出去了,我怕你找不到回来的路。”更怕他阿爹昏倒在路上。
前几个月就有一回,姜渔在外头干活突然昏倒,也是那一回,他们才知道姜渔病得那么重了。
“傻稚儿,阿爹都在这里住了十几年了,哪里会找不到回来的路。”父子俩说说笑笑往菜地里去。
路人遇到几个邻居,看到他们都指指点点,姜渔虽然眼神不好,但能听到他们在议论纷纷,他问一旁的姜清稚,“发生什么事了吗?”
姜清稚摇了摇头,他想到昨天偷听到姜溯言和章玉鸣的谈话,欲拉着姜渔避开这些人,“阿爹不用管他们,一群长舌妇罢了。”
“哎呦,这不是当年那个弃夫郎嘛,章老二回来,可曾说要带你去城里享福啊?”几个妇人本就跟姜渔不对付,好不容易找到事情挖苦他,语毕,几个妇人笑作一团,姜渔听到章老二这几个字,脸色一变,“用得着你们管?管好自家出去喝花酒的汉子再说吧!”
“你!”其中一个妇人被戳中了痛处,呛声道,“喝花酒也好过再娶一个回来的好!你家章老二领了个美娇娘回来你怕是不知道吧!人家说不定孩子都生几个了,那还能记得你这乡野悍夫!”
姜渔上去拽住那妇人的头发就是一巴掌,几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了一跳。
这几年随着姜溯言长大,他们已经很少再跟姜渔起冲突。只是出了昨天那档子事,大家没忍住嘲讽几句,谁知道这姜渔还跟以前一样,只要提起章玉鸣就跟疯了一样。
妇人被姜渔不要命地悍劲儿揍得哎呦哎呦的,她不知道姜渔这病恹恹的人了怎么还这么大力气。周围也没人敢上前拉架,还是姜清稚怕那妇人再伤到姜渔,上前拉开了二人。
“阿爹,别打了,注意身子。”姜清稚堵在二人之间,姜渔这才住了手,他身量不高,又一副瘦弱模样,谁也想不到打起架来是这般不要命。
“你招惹他干嘛。”周围人一看他俩被拉开了,凑过去说道两句。
好几年没跟姜渔打过架,这些人明显忘记了姜渔泼辣起来有多骇人,“他二婶,以后可别口不择言招惹他了,这人连汉子都打。”
被叫做二婶的,也就是刚才和姜渔扭作一团的妇人,捂着被姜渔差点撕裂的嘴角,一张口眼泪差点疼出来,“我呸!”她顺势吐出一口带着血的唾沫,气不打一处来,“咋地?我说错了吗?这章老二这是在外头发达了,想起家里还有个糟糠夫郎,要我说,就你现在这模样,他根本看不上你,好好想想往后日子咋过吧!”
“哦,我忘了,你根本也没几天好活了,怕是老天爷都看不惯你!”
“我撕烂你的狗嘴!”姜渔白着一张脸又扑过去跟妇人扭打起来,边打边骂,“我管他章老二回不回来,他回来也是他辜负我!老天爷没长眼,怎么没让他死外头!”
“就是你这张毒嘴,我要是章老二我也不要你!你个被男人玩烂x的二手货!破鞋!”不知道是那句话戳中了姜渔,他脸上一下子升起血色,姜清稚拉都拉不住。
虽说姜渔看似占了上风,但他这些年身子早就被掏空了,那妇人长的膀大腰粗,奋力一推直接就把姜渔给推出去老远。
“阿爹!”姜清稚着急去扶,有一双大掌先他一步。
将人往怀里揽了揽,章玉鸣下意识去瞧他有没有受伤,见他只是头发微乱才放了下心,“没事吧?”
这人怎么这么瘦了,抱起来都膈人。
口中的秽语在听到章玉鸣出声的瞬间被咽了回去,姜渔喘了口粗气,缓了缓才从章玉鸣怀里挪开,他现在还不知眼前这人就是章玉鸣,“让老爷见笑了。”
他恶狠狠瞪着方才同他打架的妇人,怕章玉鸣因为他再对姜溯言不满,不等他解释,那几个妇人回过味来了。
感情这姜渔压根没认出章玉鸣,看来瞎了也有好处。
“我说姜渔,看来你是真瞎了。”看戏看到这里,妇人也顾不上刺痛的嘴角了,噗呲一声笑了出来,“你再好好瞧瞧这男人是谁?”
“不过也确实,你现在啊,还真得叫章老二一声老爷了!”
“哈哈哈哈哈”
这些妇人不怀好意哄笑一团,章玉鸣冰冷的目光扫过众人,几人霎时住了嘴。
“先回家。”章玉鸣牵过姜渔的手将人往家带,他脸色很不好,压根没想到事情会朝着这个方向发展。
路上姜渔没说话,到家后也呆呆坐在凳子上,章玉鸣叹了一口气拉了个凳子过来在他身边坐下。
“本想着弄清楚这些年的真相再告诉你的,没成想被几个长舌妇坏了事。”章玉鸣看着姜渔,刻意放缓了声音道,“我不是故意要瞒你,只是实在不知如何开口。”
姜渔慢慢转过头来望向他,眼前模糊的轮廓慢慢与记忆中章玉鸣那张脸重合在一起。
清晰了一些,然后变得更加模糊。
他伸出冰凉的手摸上章玉鸣的侧脸,在心底确认,真的是他。
“这些年,是我对不住你。”从前再没有感情,到底夫夫一场,看到这样的姜渔,章玉鸣也是心疼的,只是不待他说什么,姜渔突然狠狠给了他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打破了屋内短暂的寂静。
“你,你……”姜渔气血上涌,腹部又开始疼了起来,他脸上一下子褪尽了血色。
没死……
心里只有这一个念头,章玉鸣没死,却这么多年放任他被人羞辱欺负,连回来看看他们都不曾。
哇的一口暗红色的血吐了出来,姜渔身子一软便昏了过去。
第4章
“我说了你不要刺激他!”姜溯言听到消息急急忙忙从镇上赶回来,看到床榻上面色惨白的姜渔,一把推开章玉鸣,“阿爹情愿你死了!”
“是我的错。”章玉鸣被推得一个趔趄,他没想到姜渔能有这么大的反应。
“我此次回来的目的就是带你们去京城,以前是我不好,你放心,等到了京城,你就是我章玉鸣的儿子,你阿爹也是我唯一的夫郎。”章玉鸣迫切地告诉他自己的打算,希望他们能够对自己有所改观。
“谁稀罕!”姜溯言冷冷道,“你不回来打扰我们,才是真正的对阿爹好。”
大夫看过了,他们阿爹身体已经到极限,姜溯言就希望姜渔能再安稳过几天好日子,只是这一切都被这个突然回来的负心汉毁了。
“是,你如今是功成名就了,可对我们来说有什么用呢?”姜溯言一步一步逼问他,“阿爹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他指指一旁眼眶红红的姜清稚,“昨日你不是问阿爹是否改嫁了吗?我现在就告诉你,阿爹没改嫁,但是你走后不久,阿爹就发现自己怀有身孕了。”
“换句话说,稚儿是你的孩子。”
章玉鸣不可置信地看着姜清稚,还不等他震惊完,姜溯言又抛下一剂重药,“稚儿刚显怀,你那位满口仁义的继母陷害阿爹通奸,非说稚儿是野种,将我们赶了出来。”
“寒冬腊月,阿爹带着我一家一家的乞讨才挺过来的!他在人门前给人磕头求人给口饭吃的时候你在哪里?”姜溯言情绪激动,死死揪住章玉鸣胸前的衣领,“我们以树皮野草果腹的时候,你在哪里?你说话啊!你那时候在哪里!”
“阿爹一个双儿被人半夜爬墙头差点凌辱的时候,你这个为人夫、为人父的男人,你那时候在哪里。”姜溯言看他这副失神模样更加不齿,“你现在装出这幅模样给谁看?”
“我以为……”他以为,这些年存下的银钱,足够他们过上好日子,却未曾想过会是这般结果。
“你以为阿爹能在你那个家活下去吗?那是你以为。”姜溯言这些年心里也憋了一股气,“我从小就没见过你那个继母给过阿爹好脸色,你在家她倒是和和气气的,没成想人前一套背后一套,你只要离家,她就给阿爹使绊子。”
“不给吃食都是好的,她还暗中使坏,把阿爹的保胎药加上能害死人的符纸灰,要不是被我看见,阿爹早就没命了。”
“什么?!”章玉鸣喃喃道,怎么会呢……
“对啊,怎么会呢?一介乡野妇人,怎么会有如此狠毒的心!”
一时间,屋里竟只剩下姜清稚小声啜泣的声音,章玉鸣半跪在床边,他想不通他母亲怎么会是姜溯言口中那般恶毒之人。
“阿爹恨死你了。”姜溯言咬紧后槽牙,直到口腔中泛起酸涩,“可他再恨,唯一报复你的方式也只是让稚儿随他姓。”
那时候他还小,把自己阿爹的不幸归咎在章玉鸣的离开,他恨章玉鸣,也恨姜渔肚子里的孩子让姜渔那么辛苦,更恨自己人微言轻,保护不了自己的阿爹。
他现在能保护自己的阿爹,可一切都没有机会了,阿爹得了重病,他求医无门,请神无路,只能看着阿爹一天比一天病弱。
“咳咳……”榻上,姜渔被口中的血腥呛得咳嗽,他慢慢醒了过来,章玉鸣冲过去俯身在床前,看着眼前人清减的身形,章玉鸣摸了摸姜渔眼角的纹路,这些年,终究是辜负了他。
姜渔还是看不清他的,脸上的掌心很温热,却过于粗糙,姜渔分明该是恨他的,可心里第一时间泛起的念头竟是这些年他过得应当也很不容易。
“滚。”姜渔眉心轻蹙,偏着头躲开他的触碰。他怕章玉鸣真的在他一声声诅咒中客死他乡,又情愿他死了。
不是觉察不到姜渔眼底地厌恶,章玉鸣按捺下心底的情绪,转移话题,“我让人请了大夫,待会儿让大夫看看。”
“不必了。”姜渔重新闭上双眼,他没力气说话,也不想应付章玉鸣,知道人还活着,就已经足够了。
床上的人脸色青灰,唇边泛白,一看就是重病模样,章玉鸣见过太多将死之人的疲态,他没法自己欺骗自己。
“我有些话想单独跟你们阿爹说一下。”章玉鸣微微叹一口气。
姜渔没动,姜溯言见他没有拒绝,想来该说的话还是要说清。
房门咯吱一声被关上,章玉鸣坐在床边,拿起姜渔的手放在自己手心里包裹住,沉默许久才开口,“我不知你那时已经怀有身孕,若是知道,我便知晓你说的都是气话,无论如何都不会走的。”
“我说这些不是为自己辩解,只是希望你不要误会。你也知道,那时候家里穷,言儿腿伤需要治,在其他人眼里我的确是个混不吝的,但我娶了你,自然是要负责任的,不说大富大贵,但至少不能让你挨饿受冻。”
“那时候的我嘴硬,说不出好话哄你开心,如今年逾四十的我可以替他说出那时的真心话。”章玉鸣手心紧了紧,嗓音带了些许晦涩,“我从未曾想结果会是这样。如果知道这些年你会这般辛苦,我死也不会走的。”
“那你为什么一去不回!”姜渔的眼泪再也止不住,兀地胸口又涌上一股血腥气,他急忙摸索到手帕捂住嘴,章玉鸣被那抹刺目的红色刺痛了眼,“怪我,都怪我。”
“你回答我!”姜渔湿着一双眼看他,“这么多年,你哪怕回来一次,让我知道你还活着,都不至于如此!”
“是我的错……”
“自然是你的错!”怀里的人气得浑身都在发抖,几乎是嘶哑着嗓子吼出来,章玉鸣只觉他背脊薄的像是一张纸,“你先别激动。”章玉鸣顺着他的后背,“我不回来,的确是有苦衷的,我在外做的事树敌太多,怕他们寻到你。”
“你当然有理由。”
“我没有骗你的小渔!”章玉鸣急于解释,一把扯开衣襟让姜渔看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
男人肌肉结实,胸前一道刀伤直接延伸到腹部,留下很深的疤痕,“这是被突厥首领砍的,我足足躺了半个月才得以下床。”他又指着左肩的一处箭伤,“这个是被骑兵射穿了肩胛骨,伤势倒不是很严重,但箭上有毒,也是很久才愈合……”
他说着,姜渔只看了一眼便偏过头去,也不知信没信。
“总之,小渔,我真的没骗你。”过了这么多年刀尖舔血的生活,章玉鸣偶尔也会想到以前在家的时候,同姜渔吵归吵闹归闹,日子总归过得也还行,只是不用风餐露宿,夜里还有夫郎搂着睡。
“你走。”姜渔把自己蜷缩起来,背对着章玉鸣不去看他。
他不想再扯这些过去的恩怨了,不会让他身子好受半分。
腹部疼的厉害,霎时就让他起了一身冷汗,意识也是昏昏沉沉的,连自己什么时候睡过去的都不知道。
……
“他究竟是怎么了!”
“这……”老大夫给姜渔诊完脉,叹了口气重重摇头,“唉!沉疴难医啊!”
这是多年积郁成疾,又因着吃不好穿不暖,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