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3个月前 作者: 择药
他下意识再次确认终端显示的时间,几乎在同时听见两声清脆的敲击。
转过头,他与车窗外圆滚滚的机械交警打了个照面。从来都是三好市民的隋应摇下车窗,伸手等待它吐出罚单。
风到底有点凉,隋应本能地眯了眯眼,忽然敏锐地辨别出一阵由远及近的脚步声。
视野里,一只骨节分明的手将机械圆球按住,生生往外推了几寸。他指尖划过一点肌肤的触感,听见来人低声说:“我来吧。”
扫描终端、缴纳罚款。片刻后,那圆球发出一声“请您遵守交规文明驾驶”的电子提示音,随即徐徐远离。
隋应坐在副驾,难得没开口说几句漂亮的客套话。他好像还是第一次看傅胤安亲自处理这些琐事,一时心里头竟然觉得有点新鲜。
等到傅胤安重新回到驾驶座上,也没有人接上下一句话。他将车窗合拢,忽然瞥见对方手中一只有点眼熟的打包袋。
黑椒牛柳盖饭?
他眼皮微动,一瞬便将目光轻轻收回,只当作全然不知。
到公寓的车程很短,说不了几句闲话。随着悬浮车平稳泊在平台,隋应单手解开安全带,心中已经有了计较。对方今日反常他都看在眼里,话恐怕不能说得太客套。
“傅总,今晚真是麻烦您了。”他一扶眼镜,垂目流露出几分不似作伪的歉然,“本来应该请您进去喝杯水,顺便热一热便当,但出院这几天家里没顾得上打理,就不见笑了。”
说完他伸手去推车门,另一侧耳畔却传来安全带解开的轻响。傅胤安不知想到什么,看向他时很轻微地蹙了下眉:“没事,走吧。”
商场上叱诧风云的傅总能听不懂这点弦外之音?不管别人信不信,隋应必然是不信的。
而以傅胤安的固执,他也不大可能劝得住。
看就看吧隋应将车门推开,偏过头向对方微微一笑:“那傅总请跟我来。”
生物验证通过,门后是风格简洁冷淡的一居室。他从鞋柜里拆了双备用拖鞋,又将玄关上还没来得及拆封的什锦口味营养液大礼包向里推到与墙壁齐平,客厅的暖光从头顶洒下来。
到底是回了家,他心中松快了些,一边转身去取杯子一边随口解释:“平时不招待客人,上次还是小晟来家里,恐怕招待不周。”
真要说来,隋晟也不是正儿八经的客人,反而自作主张地替人将不少日用品换了新,又添置一堆零零碎碎的小玩意。
比如他现下手里这两只明显成对的马克杯。
隋应能感到对方目光落了过来,似乎隐隐沉上几分,但仍佯作不知。他转向傅胤安,又想起什么似的脚步一顿,侧身换了一次性纸杯。
被放下的马克杯就摆在桌面上,活泼的卡通图案和此间稍有些格格不入。
隋应将一次性纸杯递过去,但对方并没有接。他尾音微微上扬:“傅总?”
“没想到你喜欢这种类型的家用品。”傅胤安迟了一瞬才将目光收回,接水时若有若无地触到他的指尖。
“傅总误会了。”隋应当然知道对方在不爽什么。他用方才相触的指尖一托镜框,神色如常地解释:“小晟送的,不好让他伤心。”
恰在这时,微波炉适时发出“叮”的一声,对方将目光自杯中微澜的水面移开,忽地起身。
见对方已经有动身的意思,他未再勉强。红咖喱微辛的香气在空气中弥散,隋应从厨房取来筷子,决定贯彻食不言的原则。不管怎么说,美食总是无辜的,犯不上同谁置气。
只是还没摆好,他的手先一步被人覆住了。掌心是一如昨夜记忆里的微凉,傅胤安的气息拂过他耳廓:“隋应,你不用忌口?”
隋应胳膊本能地往后一缩,很快止住,随即面不改色道:“咖喱消炎,傅总。”
而对方垂目看向他。两人隔得很近,几乎再一偏头耳廓就能碰上鼻尖。傅胤安看见他漂亮饱满的嘴唇,一瞬又想起其上深浅咬痕遍布红肿可怜的模样,那时的年轻alpha远不似眼下冷静自若。
……但同样俊美,甚至更令人印象深刻,比这副温和有礼的面具生动鲜活得多。
“嗯。”傅胤安应了声,却并未松开手,眸光沉郁几分,“那你的腺体呢?”
第28章
还没来得及答话,脖颈处已传来微凉粗砺的触感。
创口贴在脖颈上尽职尽责地待了一天,此时入夜,边缘已稍有些松动的迹象,但还未到脱落的地步。
“保持腺体开放清洁。”那枚创口贴被人轻轻拈下来,对方指尖似乎在其上摩挲了一下,而后说,“隋应,你记性应该不错。药膏在哪?”
“只是半天时间,傅总。”隋应肩身微微绷紧,但面色仍不变。他垂目点了点一边的抽屉,轻声答:“我现在换张阻隔敷贴?”
他说这话,其中就有不少装傻充愣的成分了。傅胤安嗅觉挑剔不假,但是两人都厮混过一夜了,还能当真厌恶他的信息素?
果然,此话一出,对面人的神色就变得有些微妙。创口贴三两下被碾作可怜的一小团抛进垃圾篓,对方却并未如他所预料那般大发雷霆小发雷霆也没有。
一管后半部分被小心压平整齐卷曲的软膏被放到桌面上,傅胤安言简意赅:“不用。”
余下时间平静度过。一餐接近尾声,傅胤安的终端忽然响了。隋应正随手将一次性餐盒丢进回收袋,闻言下意识循声看去。
只见对方同通讯那头简单交谈几句便挂断,同他目光相触。
隋应迅速进入工作状态,向他一颔首:“有用得上我的地方吗,傅总?”
傅胤安注视着他,缓缓摇头。
于是隋应将他挂在门边的外套取下,抖开大衣上前一步,善解人意道:“我替您叫车。”
见人又忙活起来,傅胤安本想伸手拦住,忽然瞥见了青年alpha白皙修长的双手。
骨肉匀净,指甲大概新近修剪过,中指形变的茧较之别处更明显,但并不影响美观。
他的大衣被拿在这双手里,这个认知蓦然令心中泛起一阵异样的感触,也就是这刹那失神使他错过了阻拦的时机。
而余光中的隋应垂目为他披衣,动作细致妥帖,仿佛心无旁骛。
“……好了。”傅胤安按住他的手,满腔未能成形的言语也被堵回去,声音仿佛都哑了几分,“好好在家休息。”
于是隋应不着痕迹地将手抽回,后退半步:“傅总慢走。”
好不容易送走这尊大佛,隋应也算是闲下来了。但他也不太闲得住,关了门便准备顺手将公寓收拾收拾。
对于做家务这件事,他一直都当作放空大脑的消遣来看待。
将玄关上新买的营养液拆封按口味依次分装进塑料收纳盒,在外送软件上补充冰箱速食的库存,他正打算将纸盒扔进公共区域的回收站换两星币,门铃忽然被按响了。
隋应动作一顿。
他并不缺乏一般浓度的社交往来,但很少有他人真正涉足住所这种私人区域,大多数时候只有隋晟点的外卖会敲门。
再说准确点,隋晟更熟悉他哥那脾性,点外卖也往往是要征求本人同意的。
出于谨慎,他先从电子门锁确认了画面,辨认出外边站着的是首都星某家家政公司的工作人员那蔚蓝色的制服很好辨识,他在钧正的工作上和这家公司打过不少交道,算半个固定合作对象。
是傅胤安请来的?
答案已不言自明。
这间公寓当然够不上纤尘不染,但也远远算不上杂乱,一切布置都基本维持在秩序内。方才在车上随口搪塞的理由此时被人不轻不重地戳了一下,他揉了下太阳穴,按下开门键:“请进。”
训练有素的家政人员鱼贯而入。他的公寓本就只有一居室,很难容纳这么多人。意识到情况不对之后领头人连连笑着向隋应赔罪,又撤走一批。
这感觉有些久违。简单交代完注意事项,他并没有如对方建议那般回到卧室休息,而是端了杯凉白开在一边监工。
清洁工作进行得很快,隋晟不知道何时买来的桌布也被翻出来,四角平整垂落。还有布艺沙发套和一些他嫌麻烦而一直压箱底的小玩意简而言之,布置的风格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好在大多数东西都是隋晟强塞的,而对方审美一直比他这个对艺术一窍不通的哥哥可靠得多,故而视觉效果也不算差。
最后家政体贴附赠大束鲜花,空荡多年的花瓶终于得到色彩点缀。他瞥一眼那花束,正要出言拒绝,对方连忙解释道:“先生,服务期内我们会负责后续花束的供应和更换,您不需要为此忧心。”
是这样么?
隋应轻托镜框,并没有询问具体的时限,嗓音温和动听:“那就有劳了。”
……
工作依旧繁忙无止。
隋应同外联部的人交代完工作,转身见林助理步履匆匆走来。
对方唤了一声,双手地将文件递过,姿态甚至比前日更恭敬一些:“隋特助,这是发布会那边的后续处理报告。”
这点细微变化隋应自然收尽眼底。他对此不置一词,只一目十行地扫过报告,同时问:“傅总看过了么?”
“傅总已经看过了,现在正在会客室。”林助理轻声说,“他说让您过目一下,没问题就归档,有问题直接向他报告。”
傅胤安惯来雷厉风行,在这件事上也是如此。顾家场地器械检修记录的后续处理做得不够干净,顺藤摸瓜牵扯出不少人,还有几位姓苏的赫然在列,取证流程已基本完成,都待不日法庭审判。
期间夹杂几张顾郢的惨状,他看了一会,没什么反应,仿佛那人三条腿被一起打断都与他隋应不相干。
他目光在那几个姓名上稍作停顿,问系统:“是苏青辞的叔叔?”
“是主角受的叔叔一家。”系统予以肯定,而后在耳边继续嘟嘟嚷嚷,“这个剧情倒是对了……”
虽然动机全错,但也算为苏青辞寻求内心真正的进路扫清了障碍。就算隋应日后一段时间离开首都星,he进度大概也能得到一定程度的保障,这个小世界不至于顷刻天崩地裂。
至于另一位主角……
隋应将注意力重新放到面前的文件上。
作为当日的受害人,他还能得到一笔相当慷慨的赔偿,其中甚至有一笔来自董事会的慰问拨款。
林助理看着他的神色,又小心翼翼地补充道:“关于您的名誉权,法务部希望您能抽空和他们谈谈。”
“好,替我约下午的线上会议。”他将文件合上,神色平静如常,“辛苦你了,去忙吧。”
回到工位,周遭再度安静下来。隋应一边处理这些天遗留的文件邮件等琐碎杂事,一边抽空调出了个人资产核算界面加上这笔意外之财后,他的积蓄条又向前推进一小截,今年目标算是超额完成。
同样静静躺在隐私账户里的,还有一份未署名的辞呈。隋应点开它,手指伸屈着又轻敲几行字,确认保存后起身。
与此同时,一墙之隔的会客室内。
“我以为你心情会不错。”裴潜一屁股在沙发上坐下,目光越过茶几直视面容冷峻的男人,“看来事情不是那么顺利。”
傅胤安手指在椅背上轻叩,目光微沉,但并未对此作出反驳。
裴潜一双眼弯下来,语气里微带兴味:“这世界上竟然也有你办不到的事。”
对方终于不耐地皱起长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桌面上照例摆着一壶茶。裴潜伸手端起面前的那一杯在鼻尖轻嗅,话题陡转:“今天的茶味道不太一样。你们家隋特助呢?”
傅胤安看起来并不想谈论这个话题。而说隋特助隋特助到,恰在此时,电子门铃里传来男性alpha温和沉静的声音:“傅总,行政送来了新的茶点,您要现在尝尝吗?”
裴潜放下杯盏,静静观察着傅胤安的神情。而后者只是沉默了片刻,再度开口时声音不易察觉地放低了几分:“送进来吧。”
会客室此时是内部上锁的状态。傅胤安起身去开门,身后忽然又传来裴潜的声音:“别误会,我只是为了替家里老人传一句话。这次动静不小,傅正霆很不满,尤其是对你身边那位。”
傅胤安道:“那是他手伸得太长。”
“别误会,我是你的朋友,当然站在你和隋特助这一边。”裴潜起身,顺带耸了耸肩,语调刻意拖长,“但这未尝不是个机会。我知道你的想法,但只做助理未免有点屈才,他也未必真的乐意。人所处的位置也很重要。”
傅胤安轻声:“我什么想法?”
把手被捏得咯吱作响,几乎要发出哀鸣,门应声而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