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3个月前 作者: 择药
少年眉心立即蹙起一道深痕。但他到底顾忌着对方哥哥同事的身份,将门打开一条缝,生硬道:“请吧。”
出人意料地,隋应并未如少年所说那般正处睡梦中。
病房内心电监护仪滴答声平缓,一片洁白的世界,隋应就斜靠在叠起的软枕间。他鼻梁上没了素日那幅细框眼镜,眉眼更显俊美丽,神色却清明温和一如既往。
“林助理?”他视线扫过来,唇角提起一点弧度,“我听傅总说过了,辛苦你跑这一趟。”
林助理快步上前,看见对方额角瞩目的纱布:“不辛苦不辛苦,举手之劳而已。”
隋应笑笑:“哪里的话。要是我不受伤,林助理都不用跑这一趟。”
密钥传输需要一定时间,林助理回绝了隋应让他坐下的提议,只站在病床边,心中一时百感交集。
隋晟早被他哥一个眼神支出去避嫌了。这时门外忽有人轻敲两声,林助理只当对方不方便开门,径直将门打开。
看清门外人的一瞬,他眼中闪过错愕:“苏顾问?”
苏青辞抱着一捧鸢尾花束站在门外,显然也没料到会碰见林助理。他避开对方的目光,有点局促地笑了笑:“……林助理,您也来看隋特助?”
林助理将人请进门,低声摇头道:“替傅总送点文件。”
送文件?苏青辞闻言,抬眼看向病床方向,只见他要探病的对象正单手专心致志地操作着终端。病号服是稍宽松的款式,衬得病中人愈发苍白清减,灼得他不敢直目细看。
“传输完毕了。”晃神之时,靠在病床上的隋应忽然出声,话音中似乎也有讶异,“苏先生,您怎么来了?”
苏青辞看向他额角纱布,微抿嘴唇:“我来看看隋特助。”
林助理识相地让到一边,替他将花束放在床头柜,趁机起身告辞。一时,室内又只剩下隋应与苏青辞二人。
“苏先生请坐。”隋应隔空指向那把折叠椅,向对方歉然一笑,“还在输液,招待不周就请您多担待了。”
“怎么能麻烦病人!”苏青辞本依言坐下,听到后半句话又下意识弹起,声音越来越小,“况且隋特助是因为我才……”
“我说过,您不必将责任大包大揽在自己身上。”隋应摇摇头,温和地打断他。
这出口话语虽温和,却有不容动摇的力量。苏青辞低头咬住嘴唇,一时没有言语。沉默在空气中横贯了片刻。
片刻之后,病房门处传来响动,隋晟手里拿着两瓶乌龙茶饮走到两人身边。他将其中一瓶放在床头柜,又递给苏青辞一瓶,看见隋应手中终端时不自觉蹙眉:“哥又在谈工作呢?我去给你换杯温水,多少润润喉。”
“谢谢……”苏青辞闻言,也循着他视线看向隋应手中终端,这才想起方才林助理的话。
“隋特助还生着病呢,肯定要好好休养,我只是顺路来看看。”苏青辞放低了声音,“是傅总交代的任务么?也太辛苦了。”
隋应自然不可能在主角受面前说主角攻的坏话。他将隋晟递来的温水沾了一嘴唇,话音轻缓,循循善诱道:“傅总当然有他自己的考量。再说,我忙惯了,住院闲着也是闲着,看看文件还能解闷,不如替傅总分忧一二。”
“……这样吗。”苏青辞余光瞥见他温柔神情,心中不由得阵阵泛起苦涩,“您为了傅总,真是尽心尽力。”
“报君黄金台上意。”隋应淡淡道,“傅总于我有知遇之恩,自然不能辜负。苏先生也是傅总亲自招进钧正,想必能够明白我,对么?”
他骤然发问,苏青辞张了张嘴,正斟酌词句,忽地撞进一双笑意浅淡温和的风流凤眼,胸腔中逐渐成形的词句又四散开来:“我……”
一时无言。
见人略显窘迫,隋应也不勉强,见好就收地轻轻将这一页揭了过去:“苏先生,一周后傅氏将主办一场晚宴,届时会有几位资深出版人到场。您之前的文章写得很出色,他们对您的理念都很感兴趣。就当去散散心,如何?”
苏青辞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橄榄枝还会落到自己头上:“……我么?”
隋应微微颔首:“是的。要是您能为此稍微振奋精神,傅总大概也会感到高兴的。”
苏青辞看向他的眼神却愈发复杂起来,下意识追问道:“那您呢?”
他拨了拨输液管,语调是理所应当的平静:“为傅总排忧解难是我的分内事。”
“……好,我去。”
送走苏青辞,眼下万事俱备只欠邀请函。隋应又唤出系统,问:“晚宴的具体剧情是什么?”
系统尽职尽责,立即调出系统面板:“报告宿主!是经典剧情哦!您看!”
【任务场景:傅氏晚宴。
任务梗概(已根据世界线修正):主角受酿成大错却全身而退,惹得炮灰妒火愈盛,计划暗中对主角受使用催情药物。本欲借此让主角攻感到恶心并彻底将其厌弃,最终却弄巧成拙,反而促成二人阴差阳错共度一夜。】
确实经典。隋应并未对此发表过多意见,垂眼打开方才同步过来的最新总裁办行程表。
不出所料,一周后傅氏晚宴行程表随行人员那栏里隋应的大名已被替换。
系统显然也看见了,急道:“那怎么办宿主?我现在跟主系统紧急打个潜行道具申请?”
隋应:……
他手指在终端金属外壳上轻敲两下,反问道:“你的意思是,我带着主角受偷偷溜进去?”
系统心虚地降低了音量:“……也不是不行嘛。”
输液管里最后几滴药液落下,隋应按灭终端屏幕,熟练用指腹按住医用胶带单手拔出针头:“可以申请。但邀请函不用急,过几天自有人上赶着给我们送来。”
脱离静脉输液的物理限制后,隋应的活动范围顺理成章地从病床扩大至vip区域的花园露台。
此时是午后,暖阳正和照,初冬凛冽的风也不那么冻人了。
隋应身披一件长风衣,坐在藤椅里翻阅一份并购案底稿。
几天来他每天都会以透气为由在此处小坐一会,耐心等候着来客。
“隋特助,好久不见。”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轻慢飘来,“我听护士说你在露台透气呢,没打扰吧?”
隋应闻声抬头,看见衣冠楚楚的裴潜,同样回以笑容:“当然不打扰。好久不见,裴总。”
他打量对方的同时,裴潜也在打量他。只见那副细框眼镜又回到隋应的鼻梁上,整个人除却控制饮食略清减些以外已不见病气,于是来人才笑道:“看见你恢复得不错我就放心了。”
“托您的福。”隋应关闭终端,从身边的柜子里拿了瓶乌龙茶饮料摆上桌,“也没什么好东西待客,希望裴总不要嫌弃。”
“有得喝就行。”裴潜并不计较,立即扭开喝了两口,目光却有意无意拂过他的终端,“隋特助刚刚在看什么呢,住院还这么勤勉?这几天星网上不太平,外边儿的乌烟瘴气没扰了你的清静吧?”
隋应听出他话中明晃晃的试探,仍面不改色:“随便看点文件解闷而已,闲着也是闲着。风言风语自有公关部处理,想来轮不到我这个病号操心。”
“啧啧,这么勤勉,你们家傅总真是捡到宝了。”见他答得滴水不漏,裴潜眼底兴味更浓,眉头略轻佻地一挑,“隋特助心性当真和我们这种大闲人不一样。”
“您说笑了,通览蓝图自然和我们这些御前奔走的小卒不一样。”
两人你俩我往地打了几轮太极,场子热得差不多了,裴潜话锋忽地一转:“上次慈善酒会没见着隋特助本尊,我还跟傅大少念叨呢。但我看你现在精神头不错,下周晚宴总要去吧?”
“怕是要让裴总失望了。”隋应面色如常地托了下镜框,“我目前不在傅总随行人员的计划内。”
“不去?”对面人故作讶异,立即坐直了身体,“星河湾可是我们隋特助一手拉起来的盘子,马上就要见真章了,你不去怎么像话?傅大少居然不让?”
隋应适时垂眼,双手交叉:“傅总体恤下属,认为我目前的身体状况不适合高强度社交,我只好做些纸上谈兵的闲差。”
他能感受到来自桌对面的打量,那目光几乎将他从头至脚都扫了一遍,空气难得安静了一瞬。而后,裴潜放下那瓶乌龙茶,似笑非笑地点了点桌沿:“你身体状况不行,是傅胤安觉得,还是医生觉得?”
隋应透过平光镜片看向对方,唇角噙着笑意:“医嘱说,我可以适量工作。”
“行。”裴潜拍了拍手,“就算不工作,去吃吃傅家的自助也不错,他们那厨子一绝。不过我可得提醒你啊隋特助,傅家人都一个狗脾气,你可得小心点。”
小心哪个傅家人?隋应没多问,只微微颔首:“那就提前谢过裴总了。”
送走裴潜,隋晟也差不多该回来了。隋应这个弟弟虽不是血亲,但实在黏牙得有些过头,他又不是惯受别人照顾的,只好每天随便借几个由头把人打发出去,今天就是叫人出去采风。
他算着时间回到病房,果然远远就看见大包小包叮叮当当的人影。隋晟听见脚步声,回过头朝他咧嘴灿烂一笑,手里动作不停地将保温盒放在桌面上:“哥你喝粥吗?我采风路过烤鱼店,老板非得让我给你带点他们家熬的砂锅粥回来。”
隋应视线扫过去,动作先一顿:“你这几天买的都是流食。”
隋晟马不停蹄地将保温盒拆开,一股鲜香登时在病房中随热气升腾开来:“医生特地叮嘱过哥要当心腺体并发炎症,这两天还是吃清淡点好。”
对于这件事,隋应深知多说无益。再者他口腹之欲本就淡薄,索性也不多争辩半句,将粥低头慢条斯理地喝了两口。
温热鲜香的米粥滑进胃袋,他大脑却并未放空。
一旦他在晚宴上做的手脚被傅胤安得知,势必会引起风暴。
隋应本人还好说,有系统作保,可是还留在首都星的隋晟呢?
“隋晟。”
他放下粥勺,抬眼审视身边已是成年人身形的弟弟,口气平淡:“我和医生沟通过了,后天就办出院手续。你之后的行程怎么打算?”
隋晟直勾勾盯着他,答得不假思索:“我再在哥这边住上两天呗?等哥好全了再说。”
“小晟。”他难得改换了个亲昵些的称呼,口气却不容置喙,“上次听你们新曲demo,你说还没找到理想的硬件?我之前托朋友弄到威廉陈工作室的两席研讨会名额,你可以当面和他谈。谈完早点回家,别让阿姨担心。”
听见隋应提及他的母亲,隋晟脸色已有些微妙:“她又来找你了?”
隋应静静注视着他,他又张了张嘴,还是想反驳:“可是哥的身体”
“出院后我要立刻回钧正销假,没什么时间把你招待周全。”隋应面色淡淡,起身在对方肩头轻拍,“好不容易到第一星区不体验体验多可惜,还是哥哥特意托人为你找的票。真不去?之前还说要去狗舍接狗,也不养了?”
这世界上可能再也没有人比隋应更了解隋晟。字字句句都敲在少年死穴,他沉默了一会儿,最终选择妥协:“……好,我去。但哥一定得照顾好身体,复查结果要拍给我看。”
这倒不是什么过分的要求。隋应颔首应道:“行。”
……
裴潜这人惯来懒散,只有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时候格外有劲。当天傍晚,他便再度轻车熟路地推开钧正总裁办大门。
几份签字文件已经交给助理部,裴潜两手空空,翘着二郎腿就往沙发里一坐,笑着抬眼看给他斟茶的林助理:“你们傅总这么晚还没休息呢?总裁办真个个都是大忙人。”
林助理不敢和他对视,正搜肠刮肚遍寻词句,一声冷淡平直的问句忽然传来:“还有谁是大忙人?”
裴潜端起茶杯,理所当然地答:“你们隋特助啊。我下午那会去探病人还在看文件呢,钧正助理部真该多批点预算多招点人,不能总把人当骡子使。”
脚步声停在不远处,傅胤安低头看向吊儿郎当陷在沙发里的裴潜,眉心皱起深深折痕。
裴潜对上他目光,兴味十足地挑眉:“怎么,傅大少也有财政困难的一天?”
“钧正本季度盈利预期环比上升x%。”傅胤安随意报出一串数字,“还不劳你操心。”
“……行吧。”裴潜被他噎了一下,直起身喝了口茶,“那你给助理部多招俩人,让下属在医院里加班多埋汰。”
傅胤安仍不见展眉,目光冷冷地扫向一旁,语气骤沉:“助理部连个活人都挑不出来了,要把工作直接递到病房里去?是谁负责交代的?”
是谁呢?
一边倏然被点到名的林助理几乎欲哭无泪,声音都有些发颤:“……报、报告傅总,是我。是我没有交代清楚……”
他主动背锅认错,一句话却在空气里落了空。眼见场面要滑向难以收拾,裴潜哭笑不得地出声解围:“行了行了,你们隋特助是什么人,他能猜错傅总的意思?先出去吧,我和你们傅总说点悄悄话。”
总裁办大门再度合拢。傅胤安重新转向裴潜,并无落座之意:“你去见隋应了。”
并非疑问句。
后者靠在沙发上仰头看他,并不为气势所摄,一双桃花眼似笑非笑:“毕竟傅大少日理万机,外边又满城风雨,我这个做朋友的不得替你关心关心?今天隋特助还向我问起你呢。”
傅胤安一时没有接茬,坐下时目光却深了几分,只眼下两道淡淡青黑隐隐透出倦怠。裴潜打量对方片刻,不动声色将目光中审视收回,话题又拐了个弯:“算了,你多半也抽不开身。本家那伙人也盯得挺紧吧?要是有什么我能帮上忙的地方”
“他问了什么?”
略显喑哑的问话将裴潜打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