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0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车子终于停了下来,但是却仍然有不祥的咯吱声。整个车身倾斜着,伴着这种轻响在微微摇晃。
有乘客看了一眼窗外,惊恐道:“要掉下去了……”
纪天星顺着那人的目光往过去桥上的护栏裂了个大口子,小半台车都悬在外头了。
下头就是江水。
司机不省人事,车上已经乱做了一团。有的乘客仿佛吓傻了般僵在原地,也有乘客开始往后跑,疯狂拉拽后车门。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后车门根本打不开。而整个客车是封闭的,除了司机驾驶位旁的窗子,其他窗子也无法打开可这会儿车头已经完全悬在外头,根本不可能从那里逃生。
年长的女票务员倒还算镇静,她爬到座椅上,大吼一声:“不想没命就都别乱动!后面靠窗户的赶紧把窗户砸开!”
昏暗里纪天星一眼就看见了窗边的安全锤。他抄起保温杯砸开了那个罩子,旁边立刻有个中年大哥反应很快地取出了锤子,开始疯狂敲击玻璃。
哗啦一声,玻璃碎了,寒冷的空气涌了进来。
立刻有人不顾一切地推开窗边拿锤子的大哥,火急火燎地顺着窗子往外挤。然而下一秒外头传来的却是惨叫客车的窗子离桥面太高了。
纪天星深吸一口气,大声道:“不要挤,都能出去……”
“对对对,都能出去。”有老人镇静下来,和他一起安慰车上的乘客。人们开始顺着车窗一个个往外爬。爬出去的人没有都跑掉,有几个人一直在外头接应其他的乘客。
女票务员大着胆子跑到了车头去,把昏迷的司机也拖了过来。
不知不觉,车子好像倾斜得更厉害了。
纪天星站在窗边的座位上,和那个砸窗的大哥一起,不断把人往外头送,一个又一个。最后连昏迷的司机都被送下去了。
那个大哥看了纪天星一眼:“走吧,小兄弟,就剩咱俩了。”他正要下车,纪天星忽然听见车前传来很细弱的呻吟声。
纪天星皱了皱眉,向着车前快速跑过去。是个抱着婴儿的年轻女人,额头上有一个巨大的鼓包,不知怎么连大人带孩子全都缩在了座位下头大概是撞到头后短暂失去了意识。她怀里的孩子睡得很熟,这么大动静竟然都没醒。
纪天星立刻伸手把那个意识不清的女人拖了出来:“这里还有两个!”
车身开始摇晃,那个大哥急疯了:“快快……赶紧的赶紧的……撑不住了……”
纪天星把婴儿先递过去,外头的人开始惊叫:“不行了,要掉下去了……快出来啊!”
那个一直很冷静的大哥已经完全慌了:“不行了,别管了,得下去了!”
“你先下去。”纪天星想都没想,果断道:“你下去时拽着她。”
车子开始慢慢倾斜,人已经无法站立。纪天星奋力把女人架起来往大哥怀里塞去,那个大哥接过来,慌里慌张地拽着女人往外一跃。
纪天星顺势推了他们一把。
喀啦一声。客车尾部完全翘了起来。
纪天星在失去平衡的一瞬抬头看到了外面。
大江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分明。但对岸的灯火却亮闪闪的。
真好看啊。他想。
下一秒,桥边破损护栏彻底撕裂。客车像一片沉重的影子,坠入了无限黑暗之中。
第102章 冬风遥 3
越野车停在市中心的长途客运站外,江晏心不在焉地听完了秘书陈静关于下周商务局政策宣讲会的参会安排,匆匆挂掉电话,目光又回到了客运站的大门。
各个线路的大客车出出进进,北市的车却一直没有影子。
他又一次拨了纪天星的手机,那边仍然提示“暂时无法接通”。
也许是手机没电了,或者路上信号不好……江晏这样想着,扭头望向售票厅。车辆时刻表就在售票厅大门口最显眼的地方挂着,算算时间,客车确实已经晚点了。不过这也是寻常事,冬天车不好开,司机为了稳妥,都会慢一些。
江晏看了眼表,晚了大概半个小时了。基本还在正常的晚点范围内。
他下意识摸了摸手上的珠串。早上洗脸时玛瑙珠子莫名掉到了地砖上,当时仔细检查了一下,没有磕伤,心里还很庆幸。这会儿想起来,却忽然有些心神不宁。
夜里的客车站外头仍然有许多人在等着,都是接站的家属。能遥遥看见有父母接到了下车的孩子,也有丈夫接到了妻子。团聚的人们三三两两,高高兴兴往各自家去。
江晏收回目光,随手打开了车上的交通广播里头正在播放一些听众的点歌。
他听了一会儿,降下车窗,点了一支烟慢慢抽着。细支沉香的雾飘起来,心里似乎就跟着静了些。
两首歌过去,主持人宣布节目快要结束了,然后开始播放那首经典的萨克斯曲《回家》。江晏又抽了一口烟,把手搭在车窗外挺久没抽烟,车上的烟灰缸洗完忘记放回来了。
啊。他忽然想起来。烟灰缸被星星拿去压图纸了……应该抽时间找人问问,哪儿有卖好看的镇纸……至于烟灰缸,再买一个吧。
想到星星,他忍不住微笑了一下,目光又落向客运站的大门。
就在这时,广播里悠扬舒缓的旋律突入其来中断了。
主持人亲切而缺乏感情的声音响起:“各位驾驶员朋友们请注意,下面插播一则路况讯息。西江桥中心桥段附近于今晚九点左右发生一起客车坠江事故,江北通往江南方向车道目前已封锁,请驾驶员朋友们注意避让,重新规划行车路线……”
搭在车窗边的手忽然一空,烟掉了。
他立刻把广播的声音调大了。
“……救援人员已赶往事发地点……目前大桥江南往江北方向车道正常通行……”
不会。江晏安慰自己道。这不就说得通了么因为事故原因封路了,车过不来,所以才晚点了……
他拿起手机,想要再拨一次纪天星的号码,却听见广播继续道:“据悉,该客车是从北市始发的市际客运专线,开往市中心长途客运站……”
悬起的心脏骤然坠落。后面的话江晏一个字都听不清了。
他原地空空地安静了片刻,忽然发动了车子。
可能是星星的那班车。
他浑身冰冷,心脏的每一次跳动都带着强烈的失重感,唯有脑子里的念头无比清晰。
要确认一下。
车子飞速掉头,往江桥的方向快速驶去。他一手握着方向盘,一手抓起手机,拨通了陈静的电话。
“陈姨,是我。”江晏听见自己的声音冷漠清晰得好像一台机器:“晚上九点西江桥有客车坠江,我弟弟纪天星好像在那台车上。你现在立刻帮我联系他在艺驰的经纪人和同事,去确认一下……不是姓俞的,是姓高的那个……给122也打电话,问一下伤员信息和事故处理单位,有消息立刻通知我。”
放下手机,他在夜色里向江畔飞驰而去。
没过多久,秘书就回了电话。江晏飞速接起来,听到那边难过的声音:“联系到了艺驰的人和122的接线员,你弟弟赶的确实是傍晚五点的那班客车……”
江晏挂断了,然后一秒不停地打给了金宝珍:“妈……是我……有要紧事,你是不是有个朋友是绿地救援队的?他电话是多少……”
他就这样一手握着方向盘,手机开着免提,直到打完了自己能想到的所有电话。
道路漫长,车速哪怕再快,也依然是可怖的煎熬。越野车就在这种煎熬里终于驶上了江畔的道路。离得老远江晏便看见了水上救援中心的那栋二层小楼。平时冷冷清清的老房子,这会儿周围人头攒动,附近停满了消防和救护车。
而更远处高高的江桥上,能看见有一处灯火格外通明,同样乱七八糟地聚满了车。可在光亮最中间的地方,却突兀地什么都没有两边规整的江桥栏杆在向内扭曲的尽头消失了,只留下一个黑洞洞的巨大缺口。
江晏望着它,感到一堵透明的冰墙升起,把自己和这个世界隔绝开了。失重的心脏漂浮着归于原位,仿佛被牵线的木偶一样跳动。
前方尖锐的哨音响起。江晏收回目光,利落地打了一下方向盘,在警戒线旁停了车,立刻有人过来拦他:“救援路段,不让停车……”
江晏推开车门下车,听见了自己镇定却毫无温度的声音:“我是坠江车辆上乘客的家属,请问纪天星现在在哪儿?”
听见这话,不远处马上有工作人员跑过来同他核实情况。
道路积冰,车辆在避让对向行驶的大货车时失控。初步确认当时车上连同司机和票务员一共是十三个人,包含一名婴儿。十二人在车辆坠江前成功跳窗逃生,一人随车坠江。
“要是其他乘客外貌描述没错的话,你弟弟很可能就是车上最后的那个乘客……”工作人员小心翼翼道:“目前江上正在组织搜救……诶!”
江晏已经越过警戒线,跑到堤坝边。黑漆漆的江水上,几盏船灯在桥下亮着,渺小得如同萤火虫那是水上救援队的打捞船。
不需要任何人来向他描述,他实在太清楚冬日的江水是什么样了。冬季,夜晚,随车坠江……
事发已经快要两个小时了。
他又一次拨打了纪天星的电话,那边仍旧是甜美机械的女声:“您所拨打的电话,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江晏挂断手机,站在冰冷的江风里,无比清醒地思索着现在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就在这时,手机又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来电,感到一直阻挡在他身前的那堵冰墙出现了轻微的裂纹是何玉秋。
江晏摸索到接通键,按了下去。
姥姥的声音和气温柔,只是透着股深切的担忧:“小晏呐……这大半夜的给你打电话真是不好意思。星星的手机一直打不通,他在你身边么?”
“……他眼下不在。”江晏听到了自己缓慢而慎重的声音:“姥姥……您现在能过来西江桥一趟么?星星他……”
“……出事了是不是?”何玉秋的声音发起抖来:“人还活着么?”
江晏沉默下去。
何玉秋简短道:“我现在过去。”
放下手机,江晏对身旁的工作人员道:“搜救指挥的负责人在哪儿,我要见他。”
他很清醒,每句话都目的明确,每件事都有条不紊。他见了负责人,见了幸存的乘客。弄清了星星当时穿的是什么衣服,人是什么状态,又说了什么……
绿地救援队的人很快也到了,在江晏的强烈要求下,他们允许他跟着上了搜救的小艇。
起风了。每一分每一秒,气温都在变得更低。江晏克制着自己跳下水去的冲动,沉默地听着两队救援人员沟通搜索方向。陆续有更多的救援设备和船只到场,黑漆漆的江面被探灯照得通明。可仔细看去,会发现那光只是薄薄的一层,水下仍然黑得像深渊。
除了越来越凛冽的寒风和指挥人员对讲里的通话声,就再也没有其他了。
一夜。
直到天色渐亮,浮吊船终于从水底打捞起了那台大客车。
车上空空如也。
天上开始飘雪,一夜之间,大半条江就已经封冻了。没封冻的部分偶尔有冰排顺流而下,撞击着水上的船只……吊船是一路靠炸药破冰才重新靠岸的。
江晏缄默地跟随着疲惫着救援人员回到了水上救援中心。
接待室里都是人,何玉秋端正地坐在椅子上,远比江晏想象中要镇定得多。纪天星的母亲紧紧挨着她,脸上始终带着一种空茫的惶然。
看见江晏进门,何玉秋注视着江晏,缓缓起身,轻声道:“怎么样了?”
江晏看着她,缓慢地摇了摇头。
一旁的负责人小心地劝慰道:“都先歇歇吧……水文专家正在研判后续的方案,我们也组织了人员沿江往下游搜索……”
“你们常年在这里救援。”江晏看向那个人,一字一顿道:“请你如实告诉我,现在这种情况,生还的几率还有多大?”
对方沉默了片刻,深深地叹了口气:“你们也看到了,江上一夜封冻了……家属得做好心理准备说实话,目前看是已经没什么希望了……我们现在工作的重心事实上已经从搜救转向打捞了。”
四周一阵可怕的沉默。
良久,还是何玉秋颤抖着先开了口:“那……最坏的情况是什么?”
负责人愣了一下,才明白她的意思:“最坏的情况……就是得明年开春,江上化冻,才能找到人了……”
话音刚落,何玉秋便向后倒了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