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江晏真难逗,一点儿都不好玩儿。纪天星下不来台了:“那也没什么,反正床单枕巾总要换的……”
江晏却握住了他的手腕:“那多折腾。明明都回家了。”
纪天星矜持道:“嗯……”
“别走了。”江晏道。
“好吧。”纪天星宣布:“那我今天要枕着你的肚子睡觉!”
江晏微讶,但还是点了头:“行。”
纪天星立刻露出了笑容,江晏便也看着他微笑,拇指在他细白的手腕上轻轻揉搓。
只是笑着笑着,那神情就变成了忧虑,抚摸也停下来,落在了纪天星略显突出的腕骨上。
纪天星小声道:“你怎么了?是有心事么?”
江晏沉默了一下,看着他的手腕:“星星,这学期结束,你就大三了。暑假有想过怎么安排么?”
纪天星不知道他怎么突然问起这个:“看俞叔给我接多少工作吧。不过暑假拍摄肯定挺多的。他今天还说,好多公司来问我的档期……”
“邀约这么多,会不会太累了?”
“其实也还好。”纪天星认真道:“毕竟是暑假。我不用上课,拍摄也不是每天都有的……”他坦诚道:“正好趁着有时间,能多赚些钱。”
“这行收入确实挺高的。”江晏抬起头,神色近乎严厉:“所以你是打算一直在这行做下去么?”
“当然不是。”纪天星诧异道:“你怎么会这么想?”
第88章 夏雷惊 4
江晏盯着他,眉头微微皱起来:“你说的是真的么?”
“怎么不是真的。”纪天星奇怪道:“你又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江晏飞快地抿了一下嘴,似乎仍在审视他:“可我看你工作挺顺利,做得也挺高兴的……真不做了,你舍得?”
“没什么不舍得的。”纪天星摇头:“我还是更喜欢我的专业,这点从未变过。”他坦然道:“本来也没打算一辈子做模特。不管赚多赚少,开心不开心,打工就只是打工而已,和我做家教,在咖啡店上班,都是一回事。”
江晏的神色松缓了些,可仍然是严肃的:“我还是不太明白……”
“做模特确实赚得多,工作内容有时候也挺有意思。”纪天星承认道:“可越是时间久了,越是觉得做这行有许多不舒服的地方。”他想了想:“饭不能自在地吃,周围的人观念也很奇怪,每时每刻都在被人审视……我经常看见有人在公司角落里哭。天天都有新人进来,老模特有时候突然就再也接不到工作了……不是人人都能像苏女士一样走那么远的。”
想到苏理,就想到了早上训练室里的那些事,他的神色黯淡了些:“而且感觉大家表面上虽然都漂漂亮亮的,可是好些人却不能往深处看,好些事也不能往深处想……”他看向江晏,承认道:“现在我明白为什么你和姥姥都那么反对我做这份工作了。”
江晏目光微寒:“谁欺负你了?”
“那倒没有。”纪天星摇头:“我是听说了别人的事。”他怅然道:“嗯,其实也不光是别人的事。有时候我在那里化妆,换衣服,展示样品,听他们聊每个模特的价格,特征,外貌……让我觉得自己不是一个人,只是一个有标价的物件。”
握住他的手更紧了些:“星星……”
纪天星看着江晏的大手:“虽说人总要工作,工作时也总有这样那样的辛苦……可是做别的工作时,我始终是我自己;做模特出工的时候,我却感觉我好像不是我自己了我可以随意被涂抹,被装饰,哪怕我不喜欢,也不能说什么,因为工作中的我只是一个展示架。我的感受不重要,重要的是别人看我时的感受……”他摇摇头:“然后为了工作,我也不得不从别人的角度审视我自己……虽然仅限于工作的时候,但有时候还是有点不开心。”
“不开心就不做了……”
“你又来了。”纪天星无可奈何,只好板起面孔:“江晏,你能不能先听我说完。”
江晏盯着他:“你说。”
“这行虽然看长相,但长相也是一种限制我不属于那种路子宽的类型。邀约多,也就是这一阵子吧。我只是兼职,不可能和任何品牌签长约,合约都是散约。品牌想要稳定,也不会考虑我。只是趁着假期工作多,我想多攒一点钱。往后不管什么样子,我的重心还是在学业上。反正签合同时都说好了,档期是我自己决定的,开学了我会跟俞叔说,让他适当减少我的工作量。”纪天星道:“和艺驰的合同是三年,到期我就不做了。”
江晏仍旧很严肃:“三年也很久了,那会儿大学都毕业了。星星,人的精力是有限的……”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纪天星犹豫了一下,声音小了些:“其实,我有在考虑读研的事。”
江晏的眼睛倏然亮了:“真的?”
“我就是在考虑……”纪天星嘟囔道:“还没最后做决定……”
“去读。”江晏坚定道:“不用考虑了。”
“你自己那么不爱念书,怎么轮到我又变脸了?”纪天星怪道。
“咱俩不一样。”江晏道:“你不是想以后从事自己的专业么?学历肯定是越高越好。这没什么好犹豫的。”
“但我又想早点儿工作……”纪天星纠结道:“感觉只有我工作了,姥姥才会放心退休。”
“你把这个想法和姥姥说了,她肯定也会支持你继续读书的。”江晏理性道:“搞不好用不着你说,等你大三了,她自己就会来问你这件事。”
纪天星仍在思索。
“研究生也就三年而已。”江晏劝道:“你上学早,再读三年,也不耽误什么。钱不是问题。我听彭佳说起过你们专业的事,按你的成绩,差不多能保研。干嘛不读呢?至于姥姥,你不用担心。”他保证道:“大学一毕业,该说的我都会和她说的。”
“我知道的。”纪天星望着他坚定的面容,感觉自己的心一下子安稳了:“到时候看看保研的结果吧。能保本校研的话,肯定就去读了。保不上再另说。”
“保不上还可以考嘛。”江晏道:“毕业了,能进森工的林业设计院是最好的,城建局,园林绿化局也行……安安稳稳的,姥姥也可以放心了。”
“八字还没一撇呢……”纪天星诧异道:“你怎么比我想得还远?”
江晏却话头一转:“你也不用太在意那个模特合同既然不开心,也就不必对它上心了。”
“也不是完全不开心。”纪天星的声音轻快了许多:“每次拍出来了好看的样片,还是挺自豪挺有成就感的。”他认真道:“总之就是这样啦。既然做了这份工作,我就要有始有终,好好做完。”
江晏轻轻叹了口气,目光终于柔和下来:“其实哪天你不想做了,随时可以甩手,不用有太大的心理负担。你自己永远是最要紧的,别的都是鸡毛蒜皮。”
“你这个人真是。“纪天星嗔道:“跟我讲道理一套又一套的,轮到你自己,你比谁责任心都重……”
“我是我,你是你。”江晏理所当然道:“那不一样的。”
“有什么不一样?”纪天星难以理解。
“做老公的要养家糊口。”江晏心平气和,语气半点也不是开玩笑的样子。
纪天星的脸立刻红了:“凭什么你就是老公了?”
江晏只是疏朗一笑,并不回答。他起身,走过来在纪天星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我去收拾收拾。”
那个吻太温柔,纪天星有些迷糊,又把刚刚在问的事忘记了。
书房里静悄悄的,崭新的书架上随意堆着不少书本杂志。纪天星走过去看,大都是些商业投资和工程预算之类的。他随手理了理,忽然在其中看见了一本全素色封面的厚书。
纪天星看见书名,忽然想起来高中时他们上过的那节浮皮潦草的生理课。
这一本书和当年那个粗制滥造的小册子相比,严谨郑重得可谓一个天上,一个地下了。
纪天星翻了翻,江晏显然也很仔细地看过了。书上倒是没有笔记,但是页脚时不时会有细小的折痕那是翻动时留下的。同性恋那个章节的折痕比其他地方稍多一点,但也没有什么更特别的痕迹了。纪天星一目十行地扫过去都是些很理论的东西,不能说写得不好,只是他对这些向来没什么兴趣,于是又合上了那本书,把它和其他书放在一块儿了。
书房外响起了水声,他耳朵一竖,立刻跑出去:“江晏,你在洗澡么?”
浴室里哗啦啦的,江晏声音比平时更沉些:“对。有事么?”
“哦。”纪天星失望道:“你又不等我……”
“我先洗,等浴室里蒸汽多了,你再进来洗就不冷了。”江晏高大的影子在毛玻璃后头模模糊糊,声音倒是很清晰,很平稳。
真是鬼话张口就来。纪天星轻哼一声。大夏天的,屋子哪里就冷了?
不过他没有再坚持现在他已经知道了为什么江晏会回避和自己太过亲密。
无非就是那些不好意思的反应江晏是个规矩人,总是在这些事上面皮特别薄。就算是偶尔和自己解释这些尴尬的时候,他也是很认真,很得体的。
无端端的,纪天星忽然想起了白天的那些男模们。
纪天星讨厌他们,觉得他们下流好色,满脑子污秽。可这会儿面对江晏,他又忍不住生出了几分不满:江晏怎么一点都不好色的?这对么?
午餐时听到的恶心话都被自动过滤了,倒是有一个念头留了下来:人要坦诚面对自己的欲望。
我也有欲望呀。纪天星反省了一下,惆怅地想:我好想和他一起洗澡。
他叹了口气,翻出一根跳绳,跑到阳台上运动去了。
绳子有节奏地划过空气,纪天星轻盈地一下下跳着,夜晚空气微凉,他微小的惆怅也变成了平静的思绪。
大致来说,他认为自己非常明白那些事网络上的影像,书籍中的描述,生活里男生们嘴里的调笑,他都看过也听过。
只是不知道为什么,他面对这些好像始终没有别人那般反应强烈,也始终不大能理解他人对于这类事情的躁动。
目睹两具紧密结合的人类肉身,和看见两件不小心被洗衣机甩干桶绞缠在一起的衣服,同样无法激起他的情绪对纪天星来说,那都是很普通的场景,是可以平静看待的。只不过前者不可以在人前展示罢了。
他从来都不会像江晏那样时不时出现尴尬。
当然他也会有脸红的时刻,那些害羞通常来源于他与江晏之间轻柔的亲吻,安静的对视,还有某些会心一笑的甜蜜。
这大概是自己与其他人有些不同的地方。
不过这也没什么。纪天星想。人本来就是不同的。
更让他在意的是江晏对身体接触的回避。
说到底,他和江晏喜欢彼此,不管做什么,都没什么大不了的。只要那个人是江晏,自己怎样都可以。
屋子里的水声终于停了,江晏已经穿好了衣服,擦着头发走过来。走过来,也没有靠近,只是在五斗橱边喝水:“我洗好了。”
“嗯。”纪天星收起跳绳,轻快地与他擦肩而过,闻到了他身上香皂和洗发水的味道。
傍晚在车上的那个气味不见了。
所以还是衣服上的味道么?纪天星困惑了一下,回头看见江晏滴水的下颌时,又把这个困惑遗忘了。
江晏察觉到纪天星的注视:“怎么了?”
他站在那里,挺拔又松弛,却规矩得不得了。纪天星眼睛一转,忽然生出了小小的坏心眼儿。他笑眯眯道:“没什么。”
说完轻快地跑去洗澡了。
浴室里的蒸汽暖融融的,热水也十分充足。纪天星舒舒服服地洗完澡,吹干头发,打开了洗衣机上头的储物柜。那里有他自己的干净衣物,也有江晏的,很整齐地叠放着,占满了最上头一左一右两个格子。
穿上衣的时候,他却没去拿自己的t恤,而是抽出了江晏那件米白色的法兰绒衬衫。这件旧衬衫平时被江晏当做了居家服。
纪天星拿过来吸了一口,布料柔软得不像话,上头还带着一点洗衣粉的气味。他满意地把它套在身上。衬衫很大,把短裤挡得严严实实。他在镜子前转了一圈儿,甩了甩过长的袖子,然后就这么光着两条笔直的长腿跑出去了。
江晏穿着另一件灰色的棉衬衫,正在卧室床边垂目静坐。床头的水族箱里,两条半指长的锦鲤鱼苗,正慢悠悠地在水草间穿梭。
听见脚步声,他含笑抬起头,却在看见纪天星的瞬间顿住了。
纪天星得意地看着那向来沉静的面容上出现了一丝裂痕,靠在门边眨眼睛:“你看什么呐?”
“看你。”江晏回过神来,敛了目光,声音一如既往:“没找到睡裤吗?”
“天热。”纪天星理直气壮道:“不穿了。”
“今晚只有十四度。”江晏起身去拉衣柜的门:“别感冒了。”他翻出了一条居家长裤,向纪天星走过来:“还是穿上吧。”
“我不。”纪天星看着他那副低眉敛目的样子,辩解道:“我从来都不感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