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清水流过,心也在水流里变得干净透亮。晨间的种种事在心上被洗过一遍,脸上的热度就变成了通身的清凉。
等到纪天星洗好了擦干出来,心里就只剩下清澈的宁静了。
他回到卧室里,发现江晏已经规规矩矩地躺下了。只是躺在那里,却没有睡,仍然半睁着眼睛,似乎在思索什么。
江晏这两年又长高了几分,肩也更宽更厚实了些。那张本来挤挤能睡两个人的床,被这样一躺,就不剩什么了。
纪天星却不在意。反正地板天天擦,干净得很。他拖过一个大软垫,在床边坐下来,随手拿过了吹风机。
江晏却忽然如梦初醒般地起身了。他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拿过纪天星手上的吹风机,弯下腰给他吹头发。
纪天星头发特别厚,又天生带了几分卷。这大半年做模特,公司让留头发。不知道是不是发胶用多了,他现在头发有点容易打结。他在梳头这事儿上又耐心欠缺,每次洗完头,头皮都得遭点儿罪。
江晏却不一样他最不缺的好像就是耐心了。那长长的手指灵活又轻柔,温暖地穿过纪天星厚厚的头发,时不时停下来捋一捋不大好梳的地方,那些小小的发结就散开了。
就是有点儿慢。纪天星坐在那儿,忍不住在打了个小小的呵欠。
头发终于梳好了。纪天星回身趴在床边,睁着大眼睛从下头看江晏。江晏脸色微红:“这回好了。”他拉过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掏出了一个小盒子,认真道:“十八岁生日快乐,星星。”
纪天星接过来。是个黑漆的小木匣子,铜扣打开来,里头是两串酒红色的宝石珠子。
纪天星拿起来一串,阳光落下,那深邃的红色立刻变得又透又润,艳丽得好像流动的朝霞。
“这是……”
“玛瑙。”江晏道:“宝山的江料。上次去樟达,路过那里,买了块原石,请师傅加工的。”他望着纪天星脸上的神色:“全程我都在一旁看着……”
纪天星放下了那串北红:“不懂这些。你送过我一串了,小时候。”
“我知道。”江晏的声音低下去:“你生我的气,我也知道。旧的丢了就丢了吧……”
“我没丢。”纪天星闷闷道:“就是摘下去了……”他伸手拉开书桌抽屉,拿出了一个旧的缎子盒。
江晏接过去打开。紫檀手串围着羊脂玉平安扣,很端正地躺在盒子里。
“想扔来着。”纪天星板着脸:“没舍得。”
江晏的胸口微微起伏着:“星星……”
纪天星仰头看着他,咕哝道:“有时候真的搞不清你在想什么……”他小声道:“你不知道那时我有多难过……
“我就是……”江晏的嗓子哑了:“我就是……担心没办法给你安稳的一生……”他深吸一口气,轻叹道:“要面对的事太多了,我想起码要先准备好……”
“那你继续准备吧。”纪天星睨他:“你准备到八十岁……”
江晏半叹半笑:“我也想的,可实在是,忍不住了……”他从床上下来,半跪在地板上,拉过纪天星的手,把玛瑙珠子缠在了星星雪白的腕子上,坦然道:“人生无常。我又怕又急。怕你不喜欢我了,又急自己总是还有许多事没能办妥……我忍来忍去的,忍了这么久,一天都忍不下去了……”
“你这个人……”纪天星无可奈何:“你干嘛老是那么苛求自己?”他盘腿坐在那儿,任由江晏把平安扣和紫檀手串也全挂回自己身上:“小晏哥,人生不就是许多个今天组成的么?我今天和你在一起,下一个今天也会和你在一起。不管发生什么,我们每个今天都是在一起的……”他拿过盒子里另一串玛瑙,也绕在了江晏的手腕上。
“我知道。”江晏深深地望着他,轻声道:“是我错了。我现在都知道了。”
纪天星还想说什么,却见江晏很随意地把那个漆盒推给他:“下面还有,也是给你的。”
纪天星把垫玛瑙的绒板掀开,发现盒底是一把门钥匙。
“买了个房子。”江晏道:“离你们宿舍不远。刚装修完。有空你带好证件,咱们去把名字改一下。”
纪天星登时呆住了:“房子?”
江晏点头:“房子。”他耐心道:“咱们俩跟别人不一样。在一起了,其实就和结婚没差别了。”
纪天星无法思考了:“结婚?”
“你答应和我一辈子都在一起的。”江晏轻轻道:“也就是结婚了。”
纪天星慢慢道:“也对哦……”他终于反应过来,脸虽然板起来了,眼睛却促狭又明亮:“不过这么大的事……嗯……这样吧,你亲我一口,咱们就算是结婚了……”
江晏立刻靠近他。
纪天星警惕地往后躲了一下:“这回不许咬我!也不许……唔……”
江晏的手已经按住他的后颈,很深地含住了他的唇。
这个吻清淡又郑重。江晏贴紧着纪天星片刻,又慢慢退开,弯起的眼睛里好像漾着水波:“星星,你从今往后,都是我的了。”
“知道了知道了……”纪天星感觉脸又开始烫人了:“你快去睡觉吧,再拖一拖太阳就到头顶了……”
江晏终于翻身上了床,又是那个规矩侧卧的姿势了。
纪天星把窗帘拉上了。春日的阳光半透过轻纱窗帘,暖意依旧充盈着整个屋子。
左右无事,唯余缱绻。纪天星很欢喜地趴在江晏身边,下巴枕在一只手背上看他,另一只手轻轻握着江晏的手指。
两个人就这样安静地望着对方,直到江晏的眼睛一点一点,慢慢合上了。
纪天星换了个姿势,动动手指,感觉金戒指有点儿沉。他摩挲了几下,很珍惜地摘下来细看,忽然发现戒圈里头是有字的。
平安喜乐。
四个錾刻的隶书字,规整而庄重。
只是那个“喜”字是刻在一个非常小的平面上,相比于其他三个字有些细长,而且多了半边精巧的花纹。
纪天星眨了眨眼睛,好奇地凑过去,把江晏手上的那个戒指也小心翼翼地摘了下来。
江晏那个戒指更是沉得怕人,比纪天星手上这个还大了一圈儿。
纪天星转动戒指,终于看清了那上头的字:“同心喜随。”
一大一小两个戒指并在一起,小平面上的两个喜字严丝合缝,就是一个完美的“”。
纪天星眼睛一热。
睡梦里的江晏动了动手指,似乎在寻找什么。
纪天星吸了下鼻子,把两枚戒指都飞快地套了回去,然后再度握住了江晏的手。
江晏的手覆住了他的,重新安静下去。
春日晴好,纪天星趴在江晏枕边,在那宽阔方正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第84章 春雪霁 8
阳台上的芍药花一开,春日最后一点清寒也就销声匿迹了。
戒指太惹眼,担心姥姥问起来不好说,纪天星最终还是恋恋不舍地把它摘下去,仔细收了起来。即便如此,何玉秋还是看出了他的不同寻常的好心情,笑着问他最近有什么好事。
好事可多呢。上个月拍照的合作方送了模特们每人两套品牌的新春装;他和好友彭彭合作设计的作品在学校里拿了个二等奖,每人得到了一个苹果形状的可爱水晶杯;还有就是今年又拿了奖学金。
当然最大的好事其实是他和江晏终于确认了彼此的心意。只是这件最大的事,一时没办法同姥姥说起。
江晏很认真地叮嘱过他这件事,让纪天星万万不要开口,等过两年他们大学毕业了,自己会找机会慢慢把这件事透给姥姥。
从小到大,江晏都是稳妥而有主意的那个,他这样说了,纪天星也就很安心地不再为此纠结了。
事实上,好像确实也没什么太多可以纠结的他和江晏从前怎么相处,现在也还是那样。最多是没人的时候,他们会悄悄在彼此脸上亲一下。
只是在何玉秋问起他手上多出的那条玛瑙珠子时,纪天星还是感到了一丝不同。
珠子是两个人一人一条的,本来没什么好说。这么多年,他和江晏的许多东西都是一人一份钢笔是一样的,帽子是同款的,就连何玉秋在外头给他们捎煎饼果子回来,也是买两份的。
何玉秋夸完了珠子好看,难得露出了几分思索的神情:“他怎么总爱送你这些?”
纪天星当时沉浸在快乐里,完全没有多想:“可能因为他家信佛?”
何玉秋于是没有再说什么。
这个事也就过去了。
只是在晚上夜深人静的时候,纪天星贴着那珠子躺在床上,终于意识到两条一模一样的红色珠串,与那两枚成对的戒指,其实是一样惹眼的东西。
不过他并没有往心里去,也并不打算摘掉。珠子好看,紫檀和玛瑙戴在一起,碰撞起来轻轻作响,他喜欢那个声音。
纪天星把珠串在脸上蹭了蹭,翻了个身,就睡着了。
除了这些很纯粹的快乐,其实生活里也有一些杂音,是纪天星没有和姥姥说起的。
因为他从碧潭顶连夜离开的事,好脾气的经纪人难得发了火,批评的电话打了一个多钟头,还扣了纪天星的工钱合同上确实有这个规定。
俞昌平时对他很好,纪天星都看在眼里。那些担心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所以纪天星老老实实立正挨骂,并没有炸刺他从心底对经纪人感到抱歉,因为倘若下次再有类似的状况,他肯定还是要悄悄跑掉的。
这件事的后果,就是纪天星接下来整整一个月都没有工作了据说是苏理要求换了人。
毫无疑问这是苏女士对他的小惩大诫,是望他反省的意思。可惜纪天星收到消息只觉得喜从天降他周末可以和江晏在一起了。
江晏从樟达回来后,空闲时间一直在给那套房子添置东西。因为要问纪天星的意见,所以两个人周末总是去逛家居市场,城里的家居卖场几乎被他们走了个遍。
纪天星越是和江晏一起东奔西跑,越是很真切地感受到了许多江晏不曾说出口的情意江晏承担了打造一个新家最累最麻烦的那部分,而把轻巧和快乐的那部分留给了纪天星。
江晏做事向来有条理,效率也高。到了五月的第二个周末,新家就布置得基本齐全了。
除了普通的家电,这套三居室里最贵重的东西是那套新电脑。江晏向钱彦明咨询了配置后买了这个。技术更新迭代,园林专业电脑绘图的时候很多,有了自己的电脑,纪天星就不用总是大清早去和同学抢学校的机房了。
书房整洁明亮,纪天星看着笑盈盈的江晏,小时候收了江晏贵重礼物的那种愧疚又一次冒了头:“你也送我太多东西了……”
“别这么想。”江晏敛了笑,认真道:“其实都是左手倒右手的事儿。”他拉起了纪天星的手,黑色的眼睛是那样严肃:“我们在一起,就是一家人。我的就是你的,你的也是我的了。你要习惯这些。”他补充道:“再说我偶尔也要用的。”
纪天星怔然半晌,喃喃道:“我明白你的意思,可是……”
“没有可是。”江晏轻声道:“我以前最为难的事儿,就是送你东西。要想那么多的理由……”他微笑道:“现在终于不用绞尽脑汁地找理由了。”
纪天星明白他的心意,又说不过他,只能是嘀咕道:“那也还是破费……你有多少钱禁得住这么花?赚钱那么辛苦,你怎么不知道珍惜……”
“千金难买我乐意。”江晏佻达一笑,忽然凑上来,在纪天星脸上亲了一口:“你要是非得精打细算的,也行。我那几个银行账户都给你吧,往后你管咱家的账。”
“我才不要呢。”纪天星立刻瞪他:“我有几个脑袋搞得清你那堆进进出出的账户?”
“其实也没那么麻烦。”江晏颇为遗憾:“真不要?”
“不要。”纪天星坚定道。
“唉。”江晏摇摇头:“算啦。反正你跟了我,要不要的,那些也都是你的了。”
他在纪天星手上亲了一口,潇洒一笑:“不说这些了,出门。”
冬季漫长,春天就短。春光宝贵,当然要出去走一走。本地这个周末在市南公园有牡丹花展,江晏提前买好了票,和纪天星一起去那边逛花展。
市南公园花展是这两年才办起来的,为了给这片本来因为偏远而十分冷清的地界添些人气,如今看来确实效果不错午后的太阳那么晃眼睛,公园里却还是游人如织的,竟比江畔的公园还要热闹。
牡丹是花中之王,展会上的花自然都是极好看的,并且全是见都未见过,市场上买也买不到的品种。可惜游客实在太多了,摩肩接踵的,走到哪儿都是挤在人堆里,只能是浮光掠影地看上那么一眼。
对纪天星来说,固然这事儿有点儿遗憾,可是和江晏一起出来,本身已经足够开心了。他很快就放弃了和其他游客挤位子看花的傻事,拉着江晏往人少的地方去了。
公园的休息区有租双人脚踏车的,他直接租了一辆,和江晏骑上去。车顶有凉棚,厚布料一档,太阳光刺眼的烦恼就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