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下楼时商场已经在放关门的音乐了。他在街对面随意找了家还没打烊的面馆,要了最大份的高粱面条和两张馅饼。吃饭的时候,中间来了两个电话,一个是室友通知他下周学校有门专业课要窜课,更改上课时间。另一个是金宝珍的。金宝珍说她晚上住杨彩霞那里,不回家了。


    江晏没说什么。通话结束,饭也吃完了。他坐在那儿翻了翻手机短信。今天都是些营销广告和工作相关的信息,再就是学校同学发的作业和通知。纪天星的彩信只有两条,一条是早上,说已经到达拍摄场地了。照片上是棵系满了红绳的树,树下有工作人员架着设备在忙碌。另一条是中午,岩上有花,后头是很蓝的天和已经有了绿意的山脉。


    纪天星拍照很喜欢拍风景,拍别人,但从不拍他自己。这点总是让江晏觉得有些遗憾。


    他前后翻了一下,没有新的信息了。


    昨天江晏特意看过纪天星手上的行程单。拍摄的最后一个项目是篝火烤肉,预计结束是在晚上八点。现在已经快要晚上十点了。


    江晏抿了抿唇,正准备发个消息问一下,手机忽然响了。


    是俞昌的号码。


    第82章 春雪霁 6


    纪天星从三蹦子上跳下来,一路摸黑跑下江岸湿滑的台阶,跑上了那道长长的跳板。夜色中的大江与两岸都被幽暗笼罩着,只有码头与停泊在此的客船上亮着黯淡的灯火。候船厅里零星有些守着行李等船的旅客,船工们则聚在码头角落抽烟说话。还有几个师傅在忙着往船上搬东西。


    夜晚的江风冰得人脸僵。纪天星拉高外套的衣领,有些紧张地穿过这个既不热闹也不冷清的码头,在售票亭买到了去往市里的船票。票是那种旅游线路的票,比普通的轮渡票要贵许多,可他仍然很欢喜,一路上的焦急都平息了。


    他握着那张小小的票,在检票员的呵欠里上了船。


    客舱里是一个外地的老年旅行团,老人们大都已经休息了。纪天星找到自己的铺位坐下来,四下小心地望望,终于放下书包,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碧潭顶虽然是个比较偏远的地方,但镇上的火车站一天原本也有四趟通往市里的绿皮火车。艺驰的工作人员出发的时候是坐傍晚六点那一班车,夜里十点到,在镇上休息,第二天一早去拍摄。原定拍摄在晚上八点左右结束,他们会在镇上休息一晚,坐第二天清早五点的那班火车回来。


    票都是提前买好的。没想到赶上铁路运行图临时调整,订票的助理接到铁路的短信通知,被告知第二天清晨四点半的那班火车取消了。


    清晨的火车没有了,改签上午十点半的那班车也是可以的。拍摄中途接到这个消息时,大家都没在意。


    只有纪天星闷闷不乐。


    江晏礼拜天中午就要出发去樟达了。错过早上的火车,明天他就见不到江晏了。


    其实这也没什么,周末不见,那就下周见。


    可是纪天星不开心。


    他和俞昌说自己着急回去,清晨要是没有火车,他就坐别的走。


    俞昌当然是不同意的。好脾气的经纪人只有在这方面负责又严格,一向是怎么把他们带出来,怎么把他们送回去的。


    那会儿忙着拍摄,纪天星于是什么都没说工作的时候,工作总是优先的,他不想给大家添麻烦。


    不过他心里已经暗暗做了决定。


    工作结束,俞昌陪合作方吃宵夜去了。助理带着模特们回了宾馆。从早到晚累了一天,同屋的男生一沾床就睡了过去。纪天星在室友的鼾声里默默收拾好东西,留了张字条,然后背起书包,不声不响地离开了。


    说好了周末要见面。那么天塌下来,他也要见到江晏。


    卖票的阿姨说轮渡要坐六个小时,明天天亮,他就可以回市里了。纪天星开心地想,这样江晏也不用去火车站接自己了。两个人上午一起去林场,还能在一起多待一会儿……


    夜色中,游船起航的汽笛声响起,船缓缓驶离了码头。


    纪天星打开了手机。


    俞昌的大堆短信和未接来电立刻噼里啪啦地涌进来。


    客舱里,手机的声音比汽笛声还突兀,旁边立刻传来不满的轻叹声。


    纪天星赶紧把手机调成了静音,准备回经纪人的消息。没想到才打了几个字,电话又马不停蹄地响了起来。


    是江晏。


    纪天星心里一甜,紧接着不知怎么,又有点儿微妙的心虚。他眨巴了好几下眼睛,才拎起书包,轻手轻脚地到甲板上去了。


    电话接起来,那边的声音沉静一如即往,全然听不出情绪:“星星,你在哪儿呢?”


    纪天星提起一只脚,脚尖在甲板上敲了敲:“……嗯……在回去的船上。”


    “游船?”


    “……嗯。”纪天星小声道:“你不用担心,客舱里都是旅行团的爷爷奶奶,没有坏人……”


    江晏没说什么:“明天几点到?哪个码头?”


    “四点十分。”纪天星借着甲板上昏暗的灯光看了一眼船票:“到白鹤台……”


    “我知道了。”江晏沉声道:“我去接你。”


    “诶……”纪天星终于意识到自己好像反而给江晏添乱了:“不用的。那么早……你下午还要开车去樟达……哎呀,我本来只是……”


    本来只是想悄悄地,早一点回去,省着让江晏跑一趟火车站的……


    纪天星低下头,手指一下下捏着书包带子。


    “没事。”江晏平静道:“你注意安全,赶紧回客舱吧,甲板上冷。记得给俞昌回个消息,好好道个歉,他挺担心的。”


    “哦。”纪天星抿了抿嘴,还想说什么,手机里的杂音却越来越重了:“江晏,听不清了……”


    “江上信号不好。”那边的声音模模糊糊的,却仍然沉静:“先这样,明早我在码头等你。”


    电话挂断了。


    夜里的大江上黑漆漆的,一切的灯火都寥落又遥远。前路幽暗,只有无尽的水声。


    人在这样的幽暗里,难免会感到有一点寂寞。


    往后也会这样寂寞么?纪天星不知道。可就算是这样,也没关系。


    倒不是因为什么值得不值得。


    他只是真心觉得这样也是好的。寂寞也好,期盼也好,都是他喜欢江晏的滋味。


    纪天星在夜风里握着手机站了一会儿,忽然又高兴起来。天亮的时候,他就可以见到江晏了。想到这儿,他轻快地返回客舱,给经纪人发短信去了。


    明厨后头,面馆的师傅已经开始收拾台案了。结束通话的手机屏幕暗下去。江晏安静片刻,抓起了一旁的车钥匙。


    街面上的店铺几乎都已经打烊了。他顺着宽阔的大道开去,找到最近的加油站加满了油,然后在夜色中驶向大江上游。


    白鹤台其实也很偏僻,再往前过了支流的河口,就算是城郊了。午夜的码头空空荡荡,只剩趸船角落微弱的灯光。


    江晏把车停在堤岸的空地上,下车点了一支烟。


    他从早到晚跑了一整天,这会儿却没有半点儿倦意。


    许多人和许多事在脑海中来了又去,最后只剩下纪天星亮晶晶的眼睛。


    他想着那双眼睛的主人是怎样孤身穿过黑灯瞎火的野镇子,登上了一班夜航船。那船正在幽暗中顺流而下。


    今晚的江风那么大。


    江晏凝望着幽寂的江水,安静地抽起了那支烟。


    夜总是很漫长,一支烟本不足以度过它。所幸江晏向来是个耐心的人,江畔的黎明又总是来得比任何地方都早。


    江晏在车里坐着,缓慢地咀嚼着已经没有任何味道的口香糖,看着黑暗一点一点褪去。


    江上新驶过的船已经熄了灯,天色正在缓缓变白。


    他把口香糖包在纸巾里,又一次看向手表,四点一刻了。可码头还是空的。


    再次去拨纪天星的手机。仍是关机。


    放下手机,江晏的拇指缓慢地掐进了手心。


    就在这时,余光里忽然多了一艘小船。不是游轮,只是头班过江的公交小船从斜对岸向着码头驶来了。


    江晏不抱希望地下了车,甩上车门,远远望着那班船靠岸。


    顶篷甲板的阴影里,旅客们挨挨挤挤地站在栅栏后,有什么很亮的东西晃了一下。


    江晏在原地静立片刻,忽然拔腿向码头疾步而去。


    他一路沿着石阶往下。栅栏门已经打开了,一个熟悉的身影也正向着他飞奔而来。


    熹微的晨光里,纪天星越过所有旅客,向江晏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江晏下意识张开了双臂。


    纪天星扑到了他身上。


    江晏分毫未退,稳稳地抱住了他的星星。


    太阳从江水的那一头升起来,朝霞落在了纪天星半边脸上,亮得人有些发晕。


    他欢欢喜喜道:“江晏!”


    “星星……”江晏更紧地搂住了他。


    码头不大,旅客们从他们身边挨挨挤挤地走过,有人吆喝道:“让一让嘿,扁担借过喽……”


    这个时间从江北坐船过江的,大都是那边的菜农,要去江南的早市卖菜。


    纪天星终于有几分不好意思地松开了手臂,拉着江晏走到边上,给那些行色匆匆的同渡人让出路来:“等着急了吧。”


    江晏的声音有一点哑:“你手机怎么关机了?不是说坐游船么?”


    “手机没电了。”纪天星有些懊恼:“游船是旅游线路,船票上写的到白鹤台,要到站了我才知道,船其实是停靠在江北那个白鹤台度假村外头……好在那边的码头有过江的轮渡。”他在仍未平息的心跳里打量着江晏的神色,忽然意识到了什么:“你是……在这儿等了一夜么?”


    江晏垂下了视线,轻轻道:“天亮得早。”


    纪天星忽然就说不出话来了。他明明是高兴的,可说不清为什么,又觉得十分委屈。尤其是这委屈里还掺了许多心疼,简直让人不知要怎么是好了。


    他闷闷地低了头:“……本来不想告诉你的。要不是火车……”


    “那我就去镇上接你。”江晏静静道。


    纪天星愣楞地抬头。


    “没有火车,就开车去那边接你。”江晏凤眼微抬,神色恬淡:“不会见不到的。”


    汹涌的东西在心口呼之欲出,纪天星却一下子失声了。他在晨曦里看着江晏沉静的脸,却感到自己仿佛仍在那条夜航的船上,随着江水不停起伏。


    “下次再有这样的事,要和我说。”江晏很深地凝视着他,眸子也黑得像夜里的江水:“别让我担心,好么,星星。”


    码头上的人流不知何时已经全然走过,这会儿开阔的青石台上又是空荡安静的了。


    只剩江风伴着晨曦落在他们身上。


    纪天星望着江晏幽邃的眼睛,那些尚未消散的委屈忽然不受控制地溢了出来:“将来你有了爱人,也还会这样对我好的,是么?”


    江晏神色微凝。


    这话本不该说的。纪天星自知失言,努力让自己十分大方地微笑了一下:“没事的,我知道。你对谁都很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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