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只有纪天星特别明亮地穿梭在其中,嗖地一下过来,又嗖的一下离开,如此往复。
中间他炸了一下,因为看见了江晏的体温。江晏听着他的声音,只觉得那很像炉膛里哔啵作响的火花。
抽血化验,开药,打吊针。全程都像梦游。唯有纪天星手上的温度真实可感。
而那远远不够。江晏在时不时的冷战里迟缓而贪婪地想。星星身上,应该是更热的。
可惜他不能在大庭广众之下把星星抱在怀里。
倒也不是想做什么,就是想抱着星星,像以前那样……但是……当初明明是自己把人一拒三千里的……虽然那压根儿不是他的本意……
江晏往羽绒服里缩了缩,思绪就这样在懊丧里飘来飘去。点滴的药水凉得整条小臂都发木,他的手不大舒服地蜷了蜷。
就在这时,纪天星的手忽然又一次伸了过来,上下轻轻拢住了江晏打点滴的那只手。
飘来飘去的思绪忽然落下去。江晏在那宝贵的暖意里立刻回握了纪天星的手。
是我的,怎么不握。江晏忽而又理直气壮起来。不握白不握。过了这个村,下个店在哪儿还不知道呢。反正烧迷糊了可以随便散德行,脸皮算得了什么。
输液室里人不多,可总还是有一些的。即便是在高热的迷蒙里,江晏也意识到有人在看他们。
可那些目光就跟他视野里模糊不清的雾气一样无关紧要,最终也如同雾气一样在他的感官里消失了。
星星的手太暖了。
那双手小,其实上下一起,也拢不住江晏的手。可即便如此,江晏还是觉得无比安心。好像躺在星星手心里的不是一只手,而是自己的心脏。
它舒适地卧在那儿,既空又满,这些时日所有东冲西突不肯停歇的念头一下子全都消失不见了。
江晏闭上了眼睛,非常安宁地想:要是将来谁敢拦着星星同自己好,那对方也别想好了。
点滴就这样平静的打完了,甚至好像结束得还挺快。护士来拔针的时候,纪天星很自然地松了手。
江晏承认自己颇为失落。
校医院门外就是马路。出了门,纪天星伸手打车,江晏恋恋不舍地挂在纪天星身上,在昏沉里郑重考虑要不要就地躺下,宣称自己一步也走不动了马路对面就有个商务酒店。可是那样星星会不会觉得自己不正经……
然而出租车来得太快,纪天星已经飞速拉开车门,把他塞进了车后座,报了江晏家的小区地址。
江晏一声不吭,迟缓地愁闷着。金宝珍这个时候大概在家。
其实能去星星家是最好的,就是不知道何玉秋在不在……
还是得早点儿把房子买了。他的思绪又开始飘了。要催一催中介……之前看的几套都不大行……
就这样一路飘荡,恍恍惚惚地回了家。
家里的灯是关着的,金宝珍并不在。江晏忽而又燃起了奇怪的希望,他想要挨个房间确认一下。
但纪天星已经先一步把江晏的外衣扒掉,将人不由分说塞到了床上。
然后他便出去了。卧室外是急匆匆的脚步,来来回回的。江晏期期艾艾地叫了一声:“星星……”
回应他的是大门被甩上的动静。
江晏的心猛然一沉。
他忽然想起来其实一路上纪天星都是板着脸的,几乎没讲话。只是自己烧得迷糊了,没往深里想。
从前纪天星不是这个样子的。他在江晏跟前叽里咕噜的,总有很多话说。
但好像从那一天离开食堂,他们就没怎么说过话了。
江晏终于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其实他们已经很久没有好好说过话了。
星星应当是还在生气的。他苦涩地想。这也难怪。毕竟自己发短信,星星其实也不怎么回。打电话又不知道能说些什么有些事总要当面讲,但好像总也没法碰面。
如今好不容易见了一面……自己还有许多话没来得及说,星星便又回去了。
沉沉的思绪又一次不肯停歇地四散涌动,他在昏昏然中失落地回想着这一路上的点点滴滴。
可惜那会儿人不清醒,眼下更是混沌。越是努力回想,越是疲惫头痛,什么都想不起。这样在无尽的纷然漂涌之中,一个最初的念头忽而模模糊糊地浮了起来:星星今天怎么突然过来了?
好像有什么在脑海中闪烁了一下。江晏还没来得及仔细思量,便被瓷器清脆的声音从恍惚中惊醒了。
他皱了皱眉,茫然地睁开了眼睛。
纪天星端着几个大碗放到了他的床头柜上,正在放筷子。瞥见江晏醒来,轻声道:“好些了么?”
江晏身上还沉着,心却像蒲公英开花似地轻盈起来。他挣扎着起身:“不要紧,本来也没什么事儿……”
纪天星轻轻一撇嘴角:“烧到四十一度三还说没事……你就硬撑吧。”说着抬手便来摸江晏的额头。
他的掌心这会儿又是凉的了。贴在额头上很舒服。可惜一触即走。
“还是热。”纪天星不开心道。
“又不是神仙的金丹。”江晏当真觉得这会儿好多了,起码他这会儿看东西清楚无比,眼前不再是雾蒙蒙的了。
这么久没见,一路上也没怎么说话。可是两个人这会儿说上了话,又好像中间根本没有过那两个月似的。
纪天星煮了香菇鸡肉粥,炝了个蒜蓉菠菜,又蒸了小碗的肉末蛋羹。菜都清淡,味道却很好。江晏吃着稠厚香滑的鸡肉粥,身上立刻有了汗意。他低下头,笑了:“好吃。”
“那就多吃点儿。”纪天星无可奈何:“你晚上指定又没吃饭。”
“你怎么总知道。”
纪天星叹了口气:“你这毛病不好。一有事怎么就不吃饭呢?你又容易低血糖……要爱惜自己呀。”
“这两年没犯了。”江晏慢慢吃着粥,感觉胸膛里一点点暖了:“大概是那会儿年纪小。现在兴许是身体长成了,自己就好了。”
“那也多注意。”纪天星道:“多注意一点总归是没错的。”他把蛋羹推向江晏:”多吃点儿,不然打完点滴身体虚。”
江晏轻轻应了一声,抬头看了眼墙上的钟,刚想说什么,手机便震起来。
是金宝珍的短信,说快年末了,下午回金泉老家帮江晏姥姥和姥爷备年货去了,这两天就不回来了。
江晏立刻简短地回复“知道了”。
再抬头时,他发现自己好像很难克制心底的那份渴望了:“我妈回老家了。要么……你今晚别走了吧。
“我本来也没打算走啊。”纪天星忧虑道:“你万一半夜又烧得重了,我还准备再送你去医院呢。”
江晏想说什么,纪天星已经起身了:“你先吃。我看看苹果白梨水好了没。”
发高烧本来应该是没什么胃口的,可是江晏这顿迟来的晚餐吃得很舒服。苹果白梨水酸甜又暖和,喝过了,喉咙里那种刀片划嗓子的感觉也淡了许多。
但终归还是病着,身上乏得厉害。吃好了晚饭,他重新躺回被子里。躺回去了,强自撑起的那点精神立刻泄了。难以摆脱的昏沉感重新涌了上来。
虽然整个人身上还是难受,可心里终归是满足的。
屋子里静静地,只有水声一直在响。江晏半睁着眼,不舍得就这样睡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纪天星擦着脸和头发回来,在江晏身边坐了下来。
察觉到江晏正定定地望着自己,他矜持地移开了目光:“怎么还不睡?”
江晏没回答,只是哑声道:“怎么……今天突然想起过来了?”
“你还说呢。”纪天星放下毛巾,小声抱怨道:“我都去找你好几回了。”
江晏歉意道:“帮我爸要帐去了。洗衣店那边也有点儿事儿。”他沉默了一下:“是我不好,事情实在太多了。”
“那你是不是把今天是什么日子也忘了?”纪天星歪头看他。
江晏愣了愣,脑子艰难地转起来:什么日子……离年底还有段时间,星星的生日是春天,何玉秋的生日过了……六级考试不是明年中旬么……
纪天星重重的叹了口气,严肃道:“江晏,今天是你十八岁生日。”
原来是这个。江晏猛然松了口气,嘴角忍不住浮起一点笑意:“咳……忘了。”他心里软极了:“今年兵荒马乱的,这么多事赶在一起。”
“那你生日不过了?”纪天星斜睨着他。
“过不过的,也都是这么一天。”江晏洒脱地笑笑:“反正人寿这玩意儿,是日日都在长的。”
纪天星小声道:“真是服了你。”他拉过自己的书包,掏出了个礼物盒子:“算了,你忘你的,反正我没忘。喏,十八岁生日快乐,小晏哥。”
江晏感觉心仿佛被一团温暖的绒毛包裹住了。他慢慢起身靠在床上,接过了那个盒子。打开来,里头是一块深蓝色的手表。
晶亮的表盘晃得人目眩,江晏一时失语。江显声以前爱买表,他认得这个牌子。可是以纪天星的消费水平,这个牌子实在是太过昂贵了。他的嗓子突然哑得厉害,双手竟有些拿不动那个小小的盒子了:“其实你不必……”
“买都买了。”纪天星打断了他:“人一辈子能过几个十八岁生日?”
江晏沉默了。他小心翼翼地翻过表盘看了一眼,背面是八个秀丽的小字:“平安康宁,心灯长明”。
绵绵不绝的时光牵起了过往和此刻。
江晏深吸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去。他用尽全身的力气让自己的双手不要发抖。片刻后,他伸手去摘腕上金宝珍的那块旧表。
只是手好像怎么也不听使唤。卡扣弄了好几下,还是没弄开。
纪天星拉过他的手,轻巧地帮他取下旧表,换上了这块新的。换上了,满意地看了看:“戴着舒服么?”
“舒服的。”江晏轻轻道。
“我特意选的皮表带的款式。”纪天星得意又快乐道:“这样冬天戴着不冰手。”说完,他又把那块表摘了下来。
江晏忍不住“诶”了一声。
纪天星道:“睡觉就别戴啦。”他把表收回盒子,放在床头柜上,转身把还在发怔的江晏按回了被子里:“知道你身上难受。好啦,早点儿睡吧。”
他把江晏的手轻轻放到被子底下,体贴地拉高了被子。
做完这些,纪天星拿过毛巾,继续猛擦他那一脑袋浓密的头发。
江晏迷迷糊糊地看着他的星星,整个人仍沉浸在那难以言喻的感动里。可是说不清为什么,一丝隐隐的不安始终在阻止他就此满足地沉入梦乡。
纪天星湿漉漉的头发终于干得差不多了,恢复了原本柔软微卷的模样。眉毛上那别扭的颜色也不见了。
江晏在汹涌的睡意里抓紧了最后一点儿晴明,低声道:“星星,你和我说实话……你哪里来的那么多钱?”
“打工攒的。”纪天星非常自然道:“怎么?就许你买贵的东西送我,不许我送你呀?”
“那你的头发和眉毛为什么成了那个样子?”
“工作啊。”纪天星漂亮的眼睛弯了弯:“我换了个兼职,正在做模特。”
天上掉个雷劈在脑袋上也不过如此了。
睡意瞬间全无,江晏几乎从床上一跃而起,感觉全身的血液都冲上了脑袋,心脏也跟着狼奔豕突起来:“什么?!!!”
纪天星吓了一大跳:“你干嘛……”
“是谁骗你去干这个的?”江晏脑子里闪过一堆这两个月的种种见闻,有种这么多年一直严防死守的秘密基地忽然被撬了保险柜的惊怒。他在天旋地转里一把抓过纪天星的手腕,急得声调都变了:“你怎么都不跟我商量!”
从小到大,不管什么时候,他向来都是从容不迫,处变不惊的。几时像如今这般张皇失措过?
纪天星一时怔在原地,竟然半个字也讲不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