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杨承乍一看有点唯唯诺诺的老好人样子,像是那种苦哈哈跟在老板后头做事的。但几次近距离相处下来,江晏很明确地意识到这个人和陈静完全不一样。陈静是表面客气,做事妥帖规矩,对江晏也很尊重。杨承则是表面亲切,做事时心里另有算盘,并不把江晏当一回事。
江显声和陈静一走,公司彻底是杨承说了算了。
因为许多事尚不知深浅,所以江晏什么都没表现出来,只是安静地在一旁观察。
江显声在时,杨承看起来还算是尽心。江显声不在,杨承对一些事的态度就变得很暧昧,透着股敷衍。
就拿仓库水暖维修的事来说,当时江显声发了话让仓管找人去修。修是修了的,但维修效果只是暂时的。天气越来越冷,当下温度够了不代表到了深冬时温度也够。而且维持不住温度本身和仓库老旧也有关那个仓库算得上四处漏风。
彻底维修在这个季节属于大动干戈,而且仓库是租来的,协调各方也是麻烦事。
江晏仅仅是简单试探着提了一句,就意识到自己的处境着实不妙。
江显声忙着江易的事,无暇他顾,让江晏有事找杨承。
杨承委婉又圆滑。一边说我和仓管说一声,一边又说小江啊,学习忙不忙,学习可是顶顶要紧的事,你爸都交代好了,公司这边有杨叔呢……
话里话外就是让江晏别伸手。
而江晏冷眼看着,大抵是杨承指示仓管维修时把自己卖了,仓管显然把自己当成了阶级敌人。此人在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上散漫惯了,认为江晏一来就没事找事,态度非常消极反正江晏只是个临时摆设,也不能拿他怎样。而给上头回复时他也有话说:确实找人修了,温度眼下也已经达标了。至于别的?仓库条件一直都是这样嘛。
这人要是在金宝珍手底下,当场就得卷铺盖走人。
不过据金宝珍说,仓管在江显声公司干挺多年了,对付工人很有一套。早年也还算是尽心的。大概是做久了,人就懒散起来,自觉无人可替。工作就是这样,你尽心尽力,自有干不完的活儿,工资却没有多拿一分,所以何苦给自己找事呢?好日子过惯了,自然对给自己增加工作量的空降兵不顺眼了。
平心而论,江晏也并不想伸手管这个事。然而饮品的保存是有条件的,达不到条件,质量必然会受损不至于不能喝,但是肯定不好卖了。
三个仓库。江家的老仓库条件最好,有实墙分隔的储藏区,分门别类地存放着各种高档酒品,没什么问题。另外两个仓库都不太行。只是二仓里放的都是周转很快的品类,问题不如存放积压货品的三仓这么明显罢了。
绝大部分酒类和饮料作为快销品,保质期有限,越是积存越是难出手。要是再因为低温受损,整个仓库的货差不多都要报废了。江晏之前看过,有些货已经算是临期商品了。
那一仓的货,保守估计也要两百多万了。放任不管的话,损失会很大。
江显声肯定是很清楚这一点的。他有几次给杨承打电话,江晏都听到了。那边的语气已经是近乎咆哮了。但那些电话总是匆匆来又匆匆去。没有办法,人在外地,分身乏术。比起公司,眼下是小儿子的性命更要紧。江晏很清楚父亲的心思已经不在公司上了。
杨承的着急都是在嘴上说说,行动上好像总是有点儿敷衍。维修的事如此,出货的事也是如此。他的精力都放到那些买高端酒的客户身上去了。积压的库存里偶尔出一单货,成交价也都压得很低。对于这些事,他好像很笃定江晏看不出来但江晏这些年跟金宝珍在一块儿,是很熟悉货品价格的,只是一时吃不准这里头的深浅,习惯性装傻罢了。
这会儿不装着点儿又能怎么办呢?因为江晏一直怀疑杨承的真实意图是想快速回款,还是另有心思?
江晏直觉是后者。尽管杨承从并没有在江晏面前流露出什么对江显声的不满。对挨老板骂毫无怨气的人有么?当然是有的。但他不觉得杨承是这样的人。有些事前后连在一起看,多少有点儿奇怪了。
江晏琢磨了一下,感觉自己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想办法把积存的酒出掉。
金宝珍帮忙卖了几单果酒,就没下文了。低温导致酒液有点儿浊变,回温之后也没能消掉。客户来抱怨,说酒里的沉淀让人看着不踏实,还是算了。金宝珍感谢并安慰了客户,回来跟江晏也说算了,不行等着报废吧。做生意就这样,总是有赔钱的时候,当年安乐里发大水,也报废了不少货。不至于就生意倒闭了。
再说那也不是她的公司,她算是仁至义尽了。
江晏也就没再说什么。他心里也不愿意金宝珍牵扯进来金宝珍和人一起搞那个酒店已经够麻烦了。
但不说话不代表他就真的撒手不管了。那段时间他跟着业务员和杨承出去了几次,也见到了一些客户,心里多少也就有了主意。
他准备用最笨的方法找一找可能的客源。
果酒和饮料酒。自诩高端正经的市场看不上它们,那么赶新潮赶时髦的市场呢?
只要学校没课,江晏就开始往家和学校附近酒吧和ktv跑,看人家提供什么酒水,看顾客喜欢喝什么,顺便和服务人员还有其他顾客聊天。他也不急着卖酒,每到一处都是仔仔细细地看单,然后视情况点酒,之后就是坐在那儿和人家套瓷。这样持续了一小段时间,居然真的和不少店老板们熟悉起来。
即便是这样,他也还是没急着推销自己的酒,而是就这样先慢慢维持着关系,寻找合适的时机。
社交本身是个很消耗时间的事,更何况是这种带着明确目的的社交。江晏列了个计划表,每天时间都安排得满满当当。那段时间他天天早上一睁眼就是“今天应该去和那个老板套近乎”。表面上他对着每个老板都是“很爱聊天的店里近期常客”,实际上他心里的念头只有“到底哪天才能卖一单大的”。
除了这些事,时不时他还要和杨承出去见一些客户。客户那边是不可能管江晏的时间安排的。
而学校还要上课。
这就导致江晏不得不开始翘课。g大不是那种散漫的学校,翘课在这里本身就是件艰难的事情。江晏不得不额外花时间和精力去同老师周旋。
从时间安排上来说,他确实挺累的。可是奇怪的是,他好像又对这种生活有一种天然的享受他看着杨承一点点在自己面前暴露本性,观察着公司那些客户们各不相同的性情,等待着那些逐渐熟悉的店老板们向自己开口问酒的事……他在似有若无的疲倦里俯身看着他们,又觉得这些事算得上有趣。
到了十一月底,陆续开始有老板主动询问江晏能不能帮忙弄点儿小众适口又低进价的酒来江晏早就在漫长的套瓷里”貌似不经意”地透露了自己父亲是卖酒的这件事。
马上要年底了,一个节挨着一个节,各个商家都是有促销指标的,第四季度的业绩又很重要。谁不想趁着消费高峰好赚时多赚点儿呢?进点儿高利润的货就成了理所当然的事情。
江晏心里想的是“终于”,面上却一脸恳切:“我回去给你问问。我也不太了解我爸公司里的业务。”
就这样半真半假的,居然陆陆续续开出去二十几单,其中有几单算得上挺大的。
就这样赶在温度掉到警戒线之下前,库底子一下子出掉了将近八千箱,差不多占整个积压货品的三分之一了,顺便还卖掉了一千多箱啤酒。
就算后续商品全都报废,有这个业绩保底,起码江显声不会在积压存货上亏得太惨。
杨承笑得特别勉强。江晏假装看不见,非常仔细地亲自检查了货,确保商品质量没事,然后亲自看着工人装车,亲自一趟趟去送货提款时他不需要杨承了,只需要带一个业务员。业绩是算不到他头上了,毕竟他只是个编外人员。不过他本身也不在乎。
他答应江显声尽力,他尽力了,这就行了。要说什么也不图,那不至于。
他图个安心。
反正我是问心无愧了。江晏坦然地想。
最后一单货送完,验收没有问题。江晏和业务员在ktv后门分别,一个人在十二月初的冷风里轻轻地松了口气。还有一个月期末,卖酒的事可以暂时缓一缓,他得准备去应付学校的期末考试了。
而且十二月。他想。我过生日,正好可以拿这个当借口约星星出来……
他摘下手套,刚掏出手机,店里的电话便猝不及防地打了过来。
是姜爱华阿姨。
姜阿姨在电话里很着急,也很生气,说老板你在哪儿呢?现在能不能赶紧过来,那个什么校领导的亲戚他又来闹事了。
江晏安慰了她两句,说马上就到。挂掉电话伸手打车,突然意识到今天的风还挺硬的。
他知道自己生意好挡了人家的财路,但想着谨慎低调,总能维持,尽可能和气生财,让麻烦来得迟一些。
没想到这么快就维持不住了。
他双手交握坐在车后座,平淡地想,也没什么,早晚的事儿。
第70章 冬山静 7
雪一开始下,天气就再没暖过。
纪天星背着书包匆匆跑进一杯时刻,总算是上班没有迟到。张卉然也刚进门,体贴地问他吃饭了没有,要是没吃,就先去后厨吃点儿东西。
柜台前排着点单的顾客,纪天星笑笑说等会儿就去。
他来之前午饭只是垫了一口。中班是下午一点到晚上六点,下课已经十二点多了,为了节约时间,他留在教室里写完了当堂作业才出来。食堂去晚了就没什么东西了,纪天星又赶着上班,只买到了一个白菜粉条包子,匆匆吃完就过来了。晚上七点他还要回去上古典园林史的选修课。
这个时间,食堂是没什么饭吃了,提供简餐的咖啡馆里却不缺吃的。
纪天星换衣服洗手,飞速和张卉然一起处理了一大堆客单,等到柜台前终于空闲下来,他便立刻钻进了后厨。
午间出餐摆盘,样子好看的都端给顾客了,切下来碎料还在后厨。纪天星把火腿碎和蘑菇碎收集到一块儿,混着意面酱料和汤底剩下的蔬菜丁炒了个米饭。顺便还把做三明治切下来的面包边全抹了蒜蓉酱烤了反正正常来说这些边角料也是要进垃圾桶的。
他就这样搞定了一顿热腾腾的简餐,出来时顺手分了张卉然一半大学的课程时间安排都那样,卉然姐和他一样,午饭也只是垫了一口。
老板不在店里,两个摸鱼的店员一人端着一个盘子,躲在柜台后面吃加餐。
才歇了片刻,店门口的风铃就响了,又有顾客进来。是两个女孩子,纪天星放下吃了一半的东西,洗手给她们做饮料。
女孩子们也不急着找座位,就靠在柜台边看他,他也友善地冲她们笑笑。其中一个捂了嘴,话倒并没有说一句,脸先红了。常有这样的顾客,纪天星已经习惯了。他低下头,专注做自己的事。
饮品很快就做好了,客人端着走了。纪天星看着她们坐到了江晏坐过的那个位置,兴奋地窃窃私语几句,然后就翻出厚厚的专业书和笔记本,开始学习了。
店里的客人大部分都是学生和老师。冬天这边暖气比学校的阶梯教室和图书馆给得足,所以临近期末,来这边上自习的人就特别多。
柜台前又空下来,纪天星望了眼窗外,心不在焉地往嘴里继续扒拉炒饭。
江晏很久都没来了。不仅是没来店里,他是整个人都不见踪影。钱彦明上次和机器人社团的同学一起来店里讨论优化算法的事,看见纪天星,还特意问起了江晏原本说好上个月他们两个要一起出去和创业中心的老师聚餐的,结果最后江晏没有去。
钱彦明和江晏宿舍离得近,平时见面是很多的,偶尔还会一起参加创业中心的活动。现在连钱彦明都见不到人,可见江晏真的是忙飞了。
纪天星倒是隔三差五能收到江晏的短信,但短信里也只是简略地提过一句江显声的公司事情多,再就是弟弟那边联系到了医生,其他的就没有了……也不是完全没有,变天的时候他会提醒纪天星出门注意安全,周末纪天星回家,他会提醒纪天星睡前记得把炉火熄灭……诸如此类的小事。
但他不提他自己的事,纪天星问了,他也只会说别担心,只是有点儿忙,更多的话就没有了。江晏发消息总是惜字如金的。
这个不见踪影的状态,显然已经不是江晏口中轻描淡写的“有一点儿忙”了。这种忙碌必然也包含着相当大的压力。但他对此只字不提,言语间一切都平静。
江晏就是这样的,什么都不爱说。
纪天星理解他,却也还是担心他。并且偶尔静下来,也会有一点生闷气。
委屈和难过其实早就淡了。认真想想,不管挑没挑破那层窗户纸,纪天星知道自己都时时惦念着江晏。这无关喜欢不喜欢,毕竟他们这么多年,一直都是这么彼此惦念着的。
他生闷气的原因在于,江晏什么都不跟自己说。这其实也不怪江晏,因为说了也没有用,自己大概帮不上什么忙。一想到自己确实帮不到江晏什么,纪天星的郁闷就更多了些。
然而有什么办法呢,他只能是默默祈祷江晏一切顺利,早点儿忙完。
想到这里,纪天星很深地叹了口气,感觉盘子里的炒饭都不香了。
也不光是江晏,还有姥姥。外头的天气看着挺晴朗的,可是冷得要命。路上的积雪被行人踩得又硬又滑,光溜得跟镜子似的。连年轻人走路都要小心翼翼。纪天星在学校里,每天都能看到有人摔倒这还是在校工们一直清理着路面的情况下呢。
这样的天气,何玉秋却还是坚定不移在上着她那个班。半个月之前她摔了一跤,虽然万幸没什么事,但还是让纪天星心惊胆战的。他难得地冲何玉秋发了脾气。然而何玉秋丝毫没有要改变想法的意思。她既不反驳,也不生气,还特别温柔地反过来安慰纪天星。
差点儿把纪天星给气哭。
他发现自己最没办法的就是这种人。姥姥和江晏某些时候有着相似的气人之处他们死拧的时候都是一副温声细语的样子,让自己的脾气显得特别无力。
道理什么的,姥姥不是不明白。但她总有她的想法和坚持。她不认为自己老了,始终不肯闲下来,总想尽力让孩子过得好一点儿。哪怕纪天星现在已经有能力赚钱了,她还是会像小时候那样每个月给他零花钱。甚至小时候给的少,现在倒是给的还多了每个月好几百块,纪天星不要都不行。理由是上了大学花用多。她自己过得很节俭,但仿佛总怕纪天星跟别人比差了什么似的。
她总还是拿纪天星当个小孩子。
纪天星知道自己还是没能让姥姥放心,并且他知道,纪妙菲肯定也没有。
一直工作,就能有收入,有积蓄。遇上什么事,总能用积蓄扛一扛,托一托。这是最简单不过的道理。
纪天星忧虑地叹了口气。他还有好几年才能毕业工作呢。大概在那之前,姥姥都很难放弃打工这件事了。难道他能五花大绑地把姥姥从包子铺绑走么……
诶?为什么不可以呢?
正在思考这么做的可行性时,店门口的风铃又响了。
张卉然抬头看了一眼,惊讶道:“诶,这人怎么又来了……”
纪天星下意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待到看清了来人时,嘴巴冷冷地一抿。
来人是个打扮得非常时髦的胖子。大冬天穿个浅棕色的短貂,头发从两侧剃了,敞开的胸前挂了好几条乱七八糟的项链不是纪天星刻薄,可乍一看真的活像个大狗熊似的。这人之前就来过好几次,每次都是点杯咖啡,然后就坐在那儿一直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看。后来还走上前来搭话,问纪天星是哪个学校的,想要他的联系方式。
店里有时候会有这种和他搭讪的陌生人。纪天星对他们很礼貌,但心里总是警觉的,从没给过任何一个人联系方式。店员们聊天时提过,学校附近其实不都是学生老师,也有那种游手好闲的社会人士,骗学生干什么的都有。纪天星听她们聊天时就在想,江晏说得果然没错,坏人实在是太多了。
这个男人上来就要他的联系方式,理所当然地也被纪天星划进了坏人那一堆。
纪天星已经两次拒绝过了这个人,为了避免惹麻烦,每次都是借口下班,飞快地离开。等人走了再回来。
距离上次见到此人已经大半个月了,他还以为这件事终于过去了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