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这个念头让纪天星忽然有点儿不好意思。他移开了目光。
秋日午后,江上鳞浪翻涌,滟滟生银,鸥鸟轻盈如羽,在其上翩然飘行。
无尽的江水看久了,跃动的波光就变得安宁,整个大江仿佛变成了一条长长的银带,不知蜿蜒去向何处。
纪天星尽力向远处望去,只能看见天光水色渐渐融在一起。
他回过头来,指给江晏看:“你看那里,是不是好像天和水完全连在一起了……”
江晏不知何时已经吃完了手上的东西,正温柔地看着他:“光线的关系吧……”
话还没说完,一阵风突如其来吹过。
许多落叶从他们头顶飘下。
纪天星感到眼睛猛然一痛。他赶紧闭上眼睛,泪水还是飞快地沁了出来:“……啊,迷眼睛了……”
风停了,江晏关切的声音响起:“好点了么?”
“没有……”纪天星伸手想要揉眼睛,却被按住了。
“你等一下。”江晏安抚道。水声响起,片刻后,一双湿淋淋的,满是薄茧的大手小心翼翼捧住了纪天星的脸。
紧闭的眼睑被非常小心地撑开了,江晏漆黑的瞳仁撞进了视线:“好像……没看到有什么啊……”
纪天星的心跳起来,他委屈道:“疼……”
“那吹吹。”江晏安慰道。
轻柔湿润的风在眼睛上拂过。纪天星用力眨了眨眼睛,疼痛消失了。但心却跳得越来越快。
四目相对,好久都没有离得这样近,纪天星总觉得自己好像应该做点什么……他缓缓贴向江晏的面颊,感到那一瞬间江晏的呼吸和自己的呼吸一起消失了……
然而下一刻,江晏猛然退了回去。
第61章 秋江远 4
阳光明亮,江风凉洌。
纪天星怔在那里,眼睁睁看着江晏站了起来,高大的影子笼罩了自己。
“……那个位置……太阳有点儿晃眼睛。”江晏的声音微微发哑,他垂眸看向纪天星,却没有再伸手了:“还疼么?”
背着光,他的眼睛就显得太深太黑,什么情绪都看不到了。
周围不知何时消失的人声再度灌过来,但那种恍惚感却仍然没能消失。
“……不疼了。”纪天星喃喃道。
“那就好。”江晏移开了目光,声音平静得不可思议:“我们把东西分分吧,我得回去了。”
“哦。”纪天星仍然在发呆。
分完东西,江晏在路边打了个车便离开了,说是晚上还得和金宝珍出去吃饭。
送走了江晏,纪天星一路上都在神游天外。
直到回到家中,那种混沌与茫然感才渐渐淡去。屋子里静悄悄的,如意在笼子里安静的理毛。纪天星像平日一样洗了手,换好衣服,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西晒的阳光照得屋子亮堂堂的,花影落在暖黄的地板上。
纪天星拉过毛绒软毯抱在怀里,迟滞的思绪渐渐重新流动起来。
他想啊想。想他们上一次离得那么近是什么时候的事了?好像也没有很久。想今天的太阳真好,风也凉得舒服,可惜没能在那里多坐一会儿。想水面上的鸥鸟轻盈可爱,想袋子里的点心和熟食香得诱人,想江晏捧着他的脸时,那湿漉漉却宽大温柔的手……
想江晏的眼睛。
那么深,那么黑,里头却有自己的倒影……
热气轰然窜上了纪天星的脸。
他蜷缩起来,在沙发上狠狠打了几个滚儿,把脸深深地闷进了毛毯里。好一会儿,那急促的呼吸才慢慢平复,纪天星抬起头,趴在手臂上看向窗台。江晏的小仙人球坐在太阳最好的地方,花盆换了两次,已经从弹力球长成了小皮球。
纪天星歪歪头,滚烫的面颊贴在手背上,笑了。
这些年许多始终想不明白的事忽然一下子全都有了答案。
纪天星实在太快乐了,快乐得简直想在沙发上抱着毯子蹦一蹦。他一会儿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笨的人,一会儿又觉得自己是天底下最聪明的人。
他喜欢江晏。这事儿清楚明白得就跟太阳底下的江水似的。
并且江晏肯定也是喜欢自己的。根本不需要理由,纪天星就是知道。
总之一切全都讲得通了!
心在胸膛里咚咚跳着,他恨不得现在就跑到江晏跟前去,把这件事大声说出来。
一念及此,纪天星又懊恼起来,觉得自己在江边时实在是反应太迟钝了。那会儿就应该说的,不仅要说,还要像小时候那样用力抱住江晏,和他脸贴着脸……
他甚至可以直接亲江晏一下的呀!
诶?
纪天星忽然愣住了。
他当时……好像真的就想那么做来着。
他想亲江晏一下。
可是……
江晏躲开了。
无边的快乐中间,好像突然出现了一块小小的水渍。
纪天星慢慢坐了起来。
江晏躲开了。他干嘛要躲呢……对,江晏现在不喜欢和自己像小时候那样有太亲密的肢体接触了,周围有人,他不好意思……
但是……万一那不是不好意思呢。万一……那是不喜欢呢。
这个念头只是一闪,就立刻被纪天星否定了。他理直气壮地想:怎么会不喜欢?凭什么不喜欢?不喜欢我,他能喜欢谁去!而且我还这么好看……从小到大,男生女生加在一块儿,没见过有谁比我更好看了……
男生和……女生……
一大团凉水在心上倏然洇开。
纪天星终于渐渐冷静下来。
一般来说,男生都是会去喜欢女生的吧。他有些忧虑地想。如果是这样,江晏……也是会去喜欢女生的吧。
那些原本很笃定的念头,又变得不确定起来。
纪天星思索了一会儿,自顾自地摇摇头。想那么多做什么呢,又没有用,直接去问就好了呀。
他跳起来,跑到电话跟前,拿起听筒时,又犹豫了,想了想,最终把听筒放了回去。
这种事,总还是要认认真真地当面讲才好。
纪天星又慢慢回到了沙发上发呆。
屋子里太静了,他的心也渐渐安静下来。然后他想到了更多的事,想了很久很久。
地板上的光不知不觉变成了橘红色,晚霞落在了他脸上。如意轻柔地在笼子里鸣叫。
纪天星最终还是笑了。
喜欢就是喜欢。不能自己骗自己,那就太委屈了。管他天上下刀子还是地上冒浆子,总要说出来,才不后悔。
他骄傲地坐直了,开始从大大的塑料袋里往外掏东西。所有的吃食买的时候都是新出锅的,堆在一起,到了现在也没有凉掉。钱基本都是江晏付的,但分东西时除了月饼,差不多所有东西都是一分为二的。月饼他特意给纪天星留了一大一小两盒,里头大部分都是何玉秋爱吃的紫苏馅儿和纪天星喜欢的奶皮子馅儿。
江晏永远都是这么细心。纪天星满意地掏出一块温热的奶皮子月饼叼在嘴里,给如意喂了几颗麻子,然后摩拳擦掌地进了厨房。姥姥今天回来,可以有丰盛的晚餐吃了。
晚霞在窗玻璃上渐渐变浓变暗,人的影子却一点点清晰起来。
江晏看着车窗里的自己平静,缄默,和往日一样。夜幕在玻璃之中,他也一样。
他和金宝珍刚从一场寿宴上回来。寿星是金宝珍某个朋友的父亲,一位江晏全然不认识的长辈。
寿宴去的人不少,其中有那么三四个和江晏年纪相仿,但略大几岁的年轻男生。据说都是主人家朋友的孩子。
而那位太太是有一个今年刚上大学的女儿的。
所以事情就挺明显了。
江晏看得明白,金宝珍只是个普通的生意人,现在生意还不太行了,那么她也就只是个小有钱财的普通人。那位太太的丈夫却是某个区的某位副局长,女儿将来也是要做公务员的。
交际场上,金宝珍当然很普通,但江晏在这个年纪的小辈里还算是拿得出手不错的大学,不错的样貌,挑不出毛病的性情。
“……对方家里也不指望女儿什么,但家里有背景,日子不会差,将来会很安稳。”金宝珍还在那里喋喋不休:“你不管是进体制还是做生意,都能借到光……也不是就让你非得怎样怎样,你俩年纪差不多,当个朋友先处着嘛……江晏,我和你说话呢,你听见没有?”
“我是什么金疙瘩么?”江晏终于开了口:“人家非得看上我?八字没一撇的事儿,你想太多了。”
金宝珍从后视镜里瞥了他一眼:“是你没看上人家姑娘吧?”
江晏冷淡道:“人家什么家庭,咱们什么家庭。高攀不起的,算了吧。”
“我说人家小姑娘没得罪你吧?”金宝珍不高兴了:“你怎么阴阳怪气的?”
“实话实说罢了。”江晏道:“人家未必瞧得上我。你没看到她老公多冷淡?都是场面上混出来的,你在想什么,人家心里门儿清。”
“这有什么的。”金宝珍毫不在意:“这点儿脸色你都受不起,以后能干什么事?有枣没枣先打它三杆子,又不吃亏。再说了,他冷他的,我是不看僧面看佛面,你虹姨她哥接了老爹的班,现在是他们那个部门里的一把手……他当初也是靠了人家老爹的帮衬才有今天……”
啊。江晏懂了,甚至有点儿发笑。原来也是一位靠老婆娘家起来的,难怪看着更年轻的男孩子们面色不善。
金宝珍提醒道:“你可别念书念傻了,人太清高不好混的,做人做事,还是实际一点儿。”
江晏淡淡道:“你那么实际,当初怎么嫁我爸?”
“他那会儿条件不差呀,卷烟厂的嘛。”金宝珍说:“也是好单位呢。”
“当初不是有什么铁路局的小干部追你,比卷烟厂的工人可强多了……”
“哦呦你不知道,那个实在长得太困难了……”金宝珍一脸不堪回首:“你姥姥说了,跟他过日子炒菜都不用买油,锅铲直接上他脸上刮两下就得了……我跟他出去了六趟,实在不敢去第七躺了……一想到这辈子都要天天对着这么个人,差点儿找根绳儿勒死自个儿……”
江晏一挑眉毛:“你都知道挑个顺眼的,到了我就这么随便?”
金宝珍啧了一声:“哪儿随便了?人家小姑娘长得也挺好的。这你都看不上,难道想娶天仙不成?好处都成你的了,你咋那么贪呢?再说了,过日子不能光看长相……”
“嗯,不能光看长相。然后你嫁我爸。”江晏懒懒道。
“我说你又开始跟我晒脸了是吧?”
江晏不吱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