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咱能别提她了么?”纪天星硬声道。


    何玉秋有些难过地看着他:“姥姥知道你这些年心里过不来。但她也没有真的不管你。这不是,高考考完了,她给你汇了学费过来……”


    “早说过了,我又不认识她,凭什么要她的钱。”纪天星冷冷地起身,不想再多说话了。


    “星星呀。”何玉秋苦口婆心道:“你再是生她的气,她也是你妈妈呀。她总是念着你的。这么多年,并不是姥姥一个人在养你的……”


    纪天星一下子就来了火:“养我?你大半夜起来给我去补课班排队报名的时候她在哪儿呢?你大冬天踩着齐膝深的雪去上班挣钱的时候,她又在哪儿呢?这些年谁陪我说话替我担心,谁又给我做饭添衣?她是天上的神仙么?隔着八千里路云和月养我?”


    何玉秋深深叹气:“那是两码事……她有给你汇钱的……”


    纪天星感觉火气已经摁不住了:“她的钱是什么很了不得的东西么?给我一个亿我也不稀罕。何况这几年根本就是一分都没有。怎么,现在看我考上好大学了,觉得我以后能赚钱,靠得上,又想起来要送人情了?”


    这话说得太过难听。何玉秋终于色变:“星星,你怎么能这么说你妈妈?”


    “我没妈!”纪天星斩钉截铁道。


    “纪天星!”何玉秋肃声道:“她纵然有千万个对不起你,可是……”


    “没有可是!”纪天星毫不犹豫地顶了回去:“对不起就是对不起!她休想往回找补,我都说了,我没这个妈!”


    何玉秋也提高了声音:“你再是生气,她也生过你养过你!”


    “那我还她!”纪天星道:“有什么了不起!她花过多少钱我都还她!大不了这条命我也……”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砰地一声。


    纪天星猛然回头,看见江晏双手拎着大堆东西站在门边,歉意道:“哎呀,西瓜不小心磕门框上了……”他的目光在纪天星和何玉秋脸上挨个转了一圈儿:“我好像来得不是时候?”


    何玉秋敛了怒意,重重的叹了口气:“是小晏啊……快进来吧。”她走过去给江晏拿拖鞋:“你看你……又买这么些东西做什么?这都挺贵的吧……”


    “不是买的。”江晏笑笑,带着点苦恼的意思:“我妈去收账,有个水果店老板说现钱不宽裕,款项就拿东西抵了。她也不想想拿回来怎么办。那么多箱水果堆在那儿,我现在真是挨个亲戚往外送,再送不出去就全烂家里了……”他放下东西,窥探着何玉秋的神色,安慰地笑笑:“星星怎么惹您生气了?您跟我说说,我帮您批评他。”


    何玉秋抚了抚心口,声音都有点哽咽了:“没什么……小小年纪,犟种一个,我这辈子心跟他们操得稀碎……”


    纪天星远远站着,眼睛一直在姥姥身上,却紧紧咬着嘴唇不说话。


    江晏看了他一眼,对何玉秋笑道:“他说他天天劝您大晚上不要钩毛活儿,您不是也不肯听么。他没法子,做家教赚了点儿钱,赶紧去给您挑了个新花镜……那花镜用着还成吧?”


    何玉秋神色和缓下来:“一开始有点儿晕,现在倒挺合适的了……”


    “您不愿意去验光,他前后偷着去换了两次呢。”江晏道。


    何玉秋恍然:“我说呢……”她擦了一下眼角:“这孩子……”


    纪天星终于开了口,是有点恼火的意思:“江晏!”


    “我就知道他什么都没跟您提。”江晏笑道:“您别跟他置气啦,他就是个孩子脾气。话赶话的时候我可是没少挨骂……”


    纪天星立刻道:“胡说八道,我什么时候骂你了!”


    “你看,这就来了。”江晏两手一摊,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快来和姥姥说两句好话,不然咱俩今天都吃不上姥姥烙的韭菜盒子了。”


    纪天星明白他的意思:江晏这是在那儿搭台阶呢。


    他期期艾艾地慢慢蹭了过去:“姥姥……”


    “行啦。”何玉秋半嗔半叹,无可奈何道:“姥姥还不知道你么。”她抚了抚纪天星单薄的肩膀:“有些事儿,等你长大,慢慢就明白了。”说着冲江晏笑了笑:“坐呀,我这就烙盒子去。”


    她光顾着和江晏说话,没看见纪天星再度咬紧的嘴唇。


    “我来帮忙。”江晏冲纪天星使了个颜色,挽着何玉秋去厨房了。


    纪天星独自在客厅站了一会儿,听见厨房里传来说笑的动静,终于又慢慢走了过去。


    早饭是韭菜盒子和小米粥,配一点黄瓜腐竹拌的凉菜和江晏带过来的酱牛肉。吃完了,何玉秋就上班去了。


    纪天星送姥姥出门,回来看见江晏又包了好几个盒子,把剩下的馅儿都用完了,这会儿人正一手叉腰,一手拿着锅铲,在那儿烙盒子。


    他高高大大地站在那儿,平底锅和铲子在他手里就跟小玩具似的,于是烙韭菜盒子也能烙出个怡然自乐的样子来。


    纪天星笑了一下,又不笑了。姥姥去上班时已经不生气了,所以他也必须假装不生气了。但他心情仍然很坏。


    听见脚步声,江晏回头望了他一眼:“该换煤气了,等下我过去一趟。”


    灶台不是常年都烧的,天热时纪天星家里用煤气做饭。煤气罐很重,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总是江晏来帮忙换的。


    纪天星嗯了一声,走过去接过了锅铲,翻动着锅里的盒子。


    江晏拿过旁边放着的西瓜:“哎呀,撞裂了。正好不用切了。”说着轻轻一掰,西瓜分成了两半:“就这么挖着吃吧。”


    纪天星瞥了他一眼:“你进门时故意的吧。”江晏灵活的要命,拎的东西虽然多,也不至于撞门框撞得那么狠。


    江晏笑笑:“是呀,不然能怎么办呢。跳进来大喊一声:你们别吵了你听听那像话么?”


    纪天星忍不住笑了。笑过了,又有点黯然:“你都听到了。”


    “嗯。”江晏摇摇头,语重心长道:“别的倒也罢了。讲话要避谶的,星星,有些话可不能乱说。”


    纪天星低声道:“迷信。”


    “你就当我是吧,图心安嘛。”江晏又是那副懒洋洋的样子了:“再说了,什么还不还的,本来就不用还。你未成年,法律上纪妙菲对你有抚养义务。”


    “我早不认她了。”纪天星低声道。


    “你不认她,难道和钱也有仇么?”江晏轻笑:“给你你就拿着。反正拿了也可以不认……我这么说,你不会觉得我心狠吧?”


    “怎么会。”纪天星摇头道:“你是对的,那是聪明的做法。可我做不来。”他倔犟道:“我讨厌这样,黏糊糊的不清不楚。一刀两断就是一刀两断,这辈子再不相往来。我就当命里没有过这么个人。”


    江晏不笑了。好一会儿,他才他轻轻道:“人活在这世上,不是所有的事都能理个清楚的。”


    “能理清的。”纪天星坚持道:“只看愿不愿意。”


    “但是你姥姥……”


    “她是她,我是我。”纪天星斩钉截铁:“生病的那一年我就想好了,等以后工作赚了钱,我就把纪妙菲养我花的钱都还她。”他关掉煤气,把烙好的韭菜盒子盛了出来。


    江晏不说话了。纪天星回头,看见他在那儿盯着西瓜:“想什么呢?”


    江晏回过神来,笑了笑:“我在打量先吃哪一半。”他抽出个勺子,挖了一大块瓜心向纪天星递过来:“尝尝。”


    纪天星小心翼翼地咬了一口,很甜很起沙。他又快乐起来:“好吃,你也吃。”


    江晏毫不犹豫地把剩下那一半塞嘴里了:“嗯,确实还行。”


    “等会儿吃那个。”纪天星道:“都是水,不顶饿。先把韭菜盒子吃了吧。”


    其实先前已经每人吃过两个了,但他们这个年纪,好像吃多少都不嫌多。两个人头对头安静吃饭,最后盆干碗净,连半点儿食物都没有浪费。


    江晏在那里洗碗,纪天星把屋子里所有的窗纱都拉下来,给如意收拾笼子。


    等江晏收拾好厨房出来,看见纪天星正在茶几上用镇纸给小鹦鹉去火麻仁的壳。种子颗粒很小,外壳光滑坚硬。他用布片把它们包起来,镇纸轻轻碾过,然后再一颗颗把白色的种仁挑出来。如意正蹲在他肩膀上探头探脑。他做这些事时是很温柔的,好像他一直以来都是这么安静柔软,看不出丝毫的炽烈与决然。


    夏日太阳大,挡了窗纱,屋子里也还是明亮的,只是那光亮会变得朦胧而柔和。它落在纪天星身上,让江晏只能想起油画。


    江晏放下洗好的水果,端着茶杯靠在沙发上,静静望着星星,心里很安宁。


    但即便是在这样安宁的时刻,他的诸多思绪也一直未停。


    第54章 夏夜长 2


    江晏觉得自己完全能理解星星。当年星星病得快要死了,纪妙菲都没有回来,可见对这个儿子也就那么回事。往事历历在目,回头仔细想想,星星那时说不要妈妈了,并不是一时的愤怒,而是在纪妙菲开口的那一刻,就觉察了自己已经被抛弃的事实。


    对一个孩子来说,这种事不可能不恨的。要是明明恨着还要强迫自己原谅,那就是又受了一遍天大的委屈。江晏每每想到这里,总会心疼他。


    可是从某个很诛心的角度去看,江晏又觉得自己也可以理解何玉秋的苦闷。抛开亲情之类的表面文章不谈,老太太年纪越来越大了,打工还能再干几年呢?而过日子处处都要钱。远的不说,上大学的学费和生活费就是个最迫在眉睫的事情。


    江晏前些天才托金宝珍帮郑贺在开发区的一家高档大酒店找了个服务生的工作那间酒店待遇很好,工资奖金加上各种销售的提成,应该足够小贺子在两个月间攒下大学第一年的生活费了。


    李同顺当时问过他,左右都是向金宝珍张一次口,为什么不顺路给纪天星也找个暑假工。纪天星的漂亮是人人都知道的,他如果应聘服务生店员之类的活儿,比小贺子要容易得多面试都会相中他的。江晏回答说因为纪天星年纪太小,没人敢要还是那句话,谁敢雇个童工呢?


    但其实江晏自己心里知道,就算纪天星年纪够了,他也打心眼儿里不愿意让星星去外头打工。一样是朋友,他可以帮小贺子找工作,但却完全不舍得星星去工作太累了,想想就怪心疼的。而且星星那个脾气,也让人担心。若是依着江晏的性子,他简直想自己负担纪天星的学费和生活费了。


    他手里本来就有一笔积蓄,何况纪天星的学费又不高。l大不知道是不是政策保护的缘故,大部分专业一年学费只要两千,补助也给得不少。同样级别的高校,g大的大部分专业一年要五六千了。江晏有时候怀疑,纪天星是不是和郑家姐弟都报了师范大学一样,坚定地选择l大也是考虑到了念大学的成本问题。


    当然,供星星上大学这件事是没法明白放到台面上去讲去做的那样所有人都会察觉到不对劲。不过有些话,江晏这么多年明里暗里,确实对纪天星说过好多次了。


    可惜星星在这方面始终没有丝毫要依赖江晏的意思。一方面是天性的缘故,一方面也是何玉秋把他养得实在太过自立自尊。


    江晏遗憾之余,对此又觉得十分安心这样的星星显然不会被别人给的好处轻易引诱;可偶尔夜里天人交战,也会生出淡淡的怃然恐怕自己也很难用金钱和物质去打动他了。


    确实如江晏想的那样,高考一结束,纪天星就迫不及待跑出去做家教了,如今每天至少要跑一户对赚钱养家,让何玉秋早日享清福这件事,他并不是只在嘴上说说而已的。


    而江晏能做的,好像只有隔三差五过来,找借口给他买点东西而已。


    正是心念纷繁之时,一只白皙的手忽然探过,在他眼前晃了晃。


    “想什么呢?”纪天星关切道。


    “没什么。”江晏定了定神,随口道:“都是家里的破事儿。谢小芸快生了,我爸请的保姆做事不太行,他们想换一个。她家那边的亲戚也难缠……还有升学宴的事儿……对了,我差点儿忘了……”他起身走到衣架前,把书包拿了过来:“你高中的笔记……还有……”他从夹层里抽出了一个非常厚实的信封:“卖笔记的钱。”


    纪天星接过来,惊讶道:“这么多?”


    高考结束没多久,江晏就把纪天星和钱彦明的笔记和复习资料都要走了。这两个都是仔细人,笔记和资料都整理得特别好。江晏高考前复习,就是用的纪天星的资料复印件。


    高考结束,江晏把他们的资料又要走影印了。每年实验中学高考录取结果出来的那几天,都有学生在校门口摆摊儿卖笔记。江晏那天也去了,不过他不是坐在那里等人来问,而是早早就在本地网络论坛上的家教信息板块发了帖子,联系好了买主。大老远过去那么一趟,只是为了向买家交货。当然因为他那个摊位人多,也顺手向其他路过的家长卖出去了不少。钱彦明的高考分数在那里,笔记胜在简洁明了,脉络清晰;而纪天星的笔记有规整得近乎印刷的配图,内容极为详细严谨。江晏耐心细致地跟家长们解释,为什么这样的笔记更适合普通学生。总之就这样搭在一起卖,两个人的笔记复印件都卖出去了不少。虽然不及状元们的笔记那般天价,但最后加在一起,收入也十分可观了。


    纪天星看了一眼信封,没数:“这是多少啊?”


    江晏笑笑:“九千。”


    纪天星严肃道:“你是不是往里添钱了啊?”


    “就添了点零钱,凑个整而已。”江晏又笑:“你别想东想西的,我记得都是实账,账本还在呢。彦明的笔记卖了一万六呢。我抽了一千的头。”


    纪天星知道江晏的意思。自己和钱彦明不一样与江晏从小到大这样亲近,彼此间的账已然是算不明白了。但九千这个数字还是让他很狐疑:“当真有这么多么?我听班上同学说,好些人在那儿蹲了一天,连两百都卖不上……”


    “这种事,每个人都不一样。”江晏道:“状元的笔记卖了十万呢。那能比么。你别没自信,看过别人那鬼画符一样的笔记,再看看你的笔记,我要是家长的话,我也买你的。”他眨了眨眼睛:“而且我做生意是什么水平,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露出了有点惋惜的神色:“可惜学校管着不让在校门口聚集,只去了那么一次。”


    纪天星没话说了。他低下头,抿嘴笑了一下。小鸟落在他手上,好奇地啄了啄那个信封。


    江晏伸出手指逗弄如意,小鸟拍拍翅膀,落到了他肩上,又开始啄他的耳朵。江晏淡定地由着如意乱咬:“等下出门,陪你去银行开个折,省着一会儿被如意嗑成碎纸……”


    “如意才不会呢。”纪天星立刻道。他收敛了笑容,忽然认真道:“你不是说想在学校里开店么?手里的本金是不是不够?我也不急用钱,学费留出来,还有一点之前攒的,足够花了。”


    江晏安静了一下:“……不用的,不过……”他嘴角勾起来,往沙发上没骨头似的一靠,看向纪天星:“要是赔个底朝上,我就只能找你蹭饭了。”


    做生意风险本来就很大。纪天星是知道的。江晏这阵子东奔西跑的,看上去不是小打小闹。金宝珍又不同意他的计划,全凭他自己折腾。江晏从来事事都往心里藏,能说出这样的话,那就是心里真的没底,考虑到了最坏的后果。


    纪天星立刻正色道:“这个你放心,有我吃的就有你吃的。”


    江晏声音有一点软:“我还挺能吃的。”


    他向来是一副轻松洒脱的样子,少有如此这般。平时高大的人往沙发里一窝,看起来小了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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