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啊?”纪天星有点失望:“你不来我家啦?”
高三了,江晏在金宝珍那边的时候居多。但每次回安乐里,他几乎都要到纪天星家里去那儿差不多是他的第三个家。
“难得回这边一趟。”江晏的语气恢复了正常:“我爸喊我过去吃饭……”他冲纪天星淡笑:“没事儿,陪你走到树西。”
他说话算话,一直陪纪天星走到了长乐巷口,才笑着挥手告别。
转过身来,那笑容终于再也挂不住,从他脸上瞬间坠落,露出下头一张既空又冷的脸来。
江晏在路边安静地站了片刻,向宁安南巷走去。
江显声和谢小芸心情都不错,一顿饭吃得还算和睦。
返回母亲那边时天色已经暗了。金宝珍又不在,打电话说在仓库盘存。烟酒生意这几年始终没什么起色,她准备清掉积存的货物,把仓库卖掉,在老城区边上再买几套旧房子有小道消息说那边要动迁。她这两年一直在倒腾房子,江晏不知道她手上有多少套房子。租金收入虽然不比早年卖烟酒赚钱,但终究比做生意要稳定多了。
家里只有他一个,空荡荡,也静悄悄的。江晏于是也是空荡荡,静悄悄的。他平静地煮晚饭,洗衣服,写作业,像在学校一样。到了十点半,作业还没写完,他把试卷册合上,直接去洗漱睡觉了。
四月了,供暖早就停了,屋子里只有十几度。江晏躺在冰冷的床上,闭上眼睛,身体睡了,心却有一半醒着。
医院的采血针,馄饨店里的火勺,观音殿里的牌位,寺院后街的青砖……
他顺着长乐巷往里走。下雪了。
窗台上的仙人球长大了一圈儿。如意的笼子外头包着保暖的小毯子滑下来。
灶台里的火光是红的。人被它笼罩着,像沉进了温水池。
紫红色的果酱顺着细白的手指滴落,落在了更白的地方瓷一样白,但比瓷更润。
舔掉它。江晏这样想,也这样做了。
但那一滴粘稠甜蜜的东西却像活了一般往上流。他只得追逐它,一路也向上而去。
当它掠过一枚平安扣的时候,江晏感到自己醒了。可是那一滴果酱还在向上,于是他也本能地向上,直到它落入更饱满的一团红色里,消失了。
他在炽热和柔软里抬起眼睛,看见了另一双眼睛。睫毛纤长,眼尾高佻,大大的瞳仁亮得似水如星……
江晏从急促的喘息里睁开了眼睛。
月光落进来,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抬手挡住了眼睛。
许久,江晏猛然掀开被子起身,把床单扯下来,飞快团起,丢进了屋角的脏衣篓。
他进了浴室。刺骨的清水落下来,他洗了把脸,看向镜子里的自己。
那是一张冷漠却满是欲望的脸。
第51章 春日迟 3
江晏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片刻,双手从洗手台边缘向外一撑,转身去打开了淋浴。
匆匆冲了个冷水澡,换好衣服,他重新回到了床上。
然而睡意已经散了。
他睁着眼睛看向天花板。
这是他第几次做这个梦了?记不得了。他只记得这个梦第一次出现,是奶奶出殡那天,他在纪天星家中过夜。
他当时很镇定地下床,悄悄把裤头洗了,拧干后直接穿上,回到星星身边,片刻就又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切如常,于是他并没有把它当成什么太大的事。
没想到那才刚刚是个开始。
当然这不是他唯一的,不可言说的梦。这大半年类似的梦隔三差五就有,内容千差万别又大同小异,只有他梦里的对象始终不变。
倘若一切只是在梦里,那实在没什么大不了的。梦就是不管如何恣意妄行丧心病狂,做梦的人都可以心安理得。因为梦只是梦,梦里的事醒来都不做数。
但当纪天星那些亲昵的碰触在白日里唤起了本该留在梦中的东西时,江晏意识到他的心障从未真正消失,并且正以一种更加难以抵抗的方式开始折磨他。
他曾冷静而无耻地想过践行这份妄念。
那想必不会很难。星星还很懵懂,江晏有许多理由可以诱惑他,欺骗他,说服他。本来他们就很亲密,何妨再亲密一些呢?本来他们就有许多共同的秘密,那秘密又何妨再多一个呢?
他当然可以这样做。问题是之后呢?等到他满足了,冷静了,又是心如止水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拉着星星和自己一起当变态么?
自己当然是什么都无所谓的,可是星星呢?走歧路是一件孤立无援的事,走上去了就有无数的苦要受。星星是个受不得委屈的性子,等那无数的苦砸下来,自己拿什么护着他?又如何能护得住他?
何况一旦星星明白过来自己的所作所为,他肯定是要恨上自己的。谁能不恨一个引诱自己脱离正常人生的坏人?谁又能不恨欺骗和侵犯?
那可是星星的恨,那恨绝不会是浅浅的。
这么多年,江晏太了解他了。一旦被星星恨上,自己就是第二个纪妙菲。
人总是贪的。许多事也都坏在这个贪上。江晏反复告诫自己。他想要更多,但他事实上已经拥有很多很多了。倘若伸了手,他不但得不到更多,反而很可能把现在的这些一并失去。
最后他和星星连朋友都做不成,甚至可能更糟他会毁了星星。
思来想去,最终只有一件事明明白白:他江晏心里头这点秽欲孽情最好深深藏着,这辈子都不要露出来。
尽管如此清醒,可偶尔当他被欲望折磨得难以忍受时,也会不死心地想:万一呢?
万一星星能接受呢?万一星星愿意陪自己一起吃这份苦呢?
但那个可能性太小太小了。
所有没把握的事本质都是赌。江晏不怕赌,但他绝不会拿星星去赌,因为他真的输不起。
夜阑人静,白日里的事又浮上心头。观音殿里,地藏廊前……碰也不是,不碰也不是。觉得够了,又觉得不够。怎么都不成,怎么都是煎熬。
星星还什么都不知道。他今天说了,以后都不抱自己了……
天知道江晏听到这话的一瞬心里在想什么。
七情八苦一起涌上来,有那么一刻,他真的以为自己要疯了他居然恨他,恨得想在大街上咬碎他吞了他。
但当冷水的寒气未尽,江晏头脑清醒地躺在床上,想起白天纪天星的那句话时,从自嘲之中又生出了空落落的庆幸。
其实也好。
江晏想。这是最好不过的。
月光穿透窗台上的玻璃鱼缸,落在天花板上。因为先前屋子里有光亮和动静,缸里的曼龙这会儿已经全醒了,正在缓慢游动。每当它们彼此无声碰触,天花板上的月光水波便也随之剧烈地晃动,晃得人好像能听见哗哗的声响。
江晏看了一会儿,重新闭上了眼睛。四周立刻静谧下去,水声不见了。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背对月光,让自己朝向黑暗的那一边。
心事归心事,心事一时半刻无解,并且可能这辈子也就这样了。而高考却是明明白白的,越来越近了。
三模结束了,题出得非常简单,于是大部分学生都拿了个不错的成绩。剩下的日子一天天倒着数,老师带着学生做专项复习,中间仍然时不时有场考试,只是考虑到学生们已经到顶的压力,这些考试都不再做排名了。
日子终于一步步跨进六月,天气渐渐晴朗起来,却好像仍然没有入夏的意思。退寝通知和考前安排都已经下来了,离高考只剩五天,马上就要开始放假,许多学生的心已经有点散了。
等到今天傍晚放了学,大家就要和校园告别了。三年倏忽而过,这就是他们高中的最后一天了。
江晏提前几天就已经把寝室收拾利索。今天一大早,金宝珍店里的司机按他的嘱托来了一趟学校,帮忙把他和纪天星的行李都拉走了。这样他们回家的时候,只要背个书包就行了。
尽管大部分学生都回去收拾寝室了,午休时教室里仍然一片嘈杂。班长在发留言卡,说是要制作毕业纪念册,每个人都要写一句毕业留言上交。
卡片就那么大一点,老师要求说是写什么都行。教室里交头接耳,都在商量写些什么是好。
江晏拿着留言卡,沉思许久,最后只写了八个字:心灯长明,平安康宁。
写完了,他把卡片随手夹在笔记本里,继续在草稿纸上算他那道还没做出来的大题。
到了这个时候,几乎已经没人在学习了。学校安排的所有复习任务都结束了,剩下的也就是考前看看笔记,防止上考场时忘掉原本已经背下来的那些东西。
但江晏仍然在刷题。
越是到最后,越是觉得还没有准备好。真真是体会到了书到用时方恨少。就剩这么几天了,可能也改变不了什么,只能是尽力而为,求个心安。
他一个人默默在那里算来算去。思路好像有点问题,试着算了几次都没算出来。正思索的时候,纪天星头发湿漉漉地走过来,在江晏前桌的位子坐了下来。
那清甜洁净的气息一飘过来,江晏原本就模糊不清的思路立刻四散奔逃,连一缕都抓不住了。他默默放下了笔,拿过了茶水杯:“大中午的,怎么想起洗澡了……你别感冒了。”
“哦,早上搬东西,身上有灰。正好校园卡里还剩点钱,不花也退不了。回寝室拿东西时顺便就冲了个澡。”纪天星倒着看江晏的练习卷子:“隔壁市高中前年的内部模拟题?”
“嗯。”江晏闷声回应,眼睛却盯着纪天星湿漉漉的发梢。片刻后,他从书包侧面把自己的毛巾翻了出来:“头发擦一擦,还滴水呢。”
“哎呀我擦了的啊,你管的好多……老师说那套题差不多全都超纲了,可以不做的。”纪天星脆生生地抱怨着,还是很自然地接过毛巾,两边轻轻拽着,蒙在了自己脑袋上。
“闲着也是闲着。”江晏道:“班长在发留言卡,你看到了么?”
“哦,我去瞅瞅。”纪天星立刻跳起来,跑开了。
他身上的气息随之而去。江晏叹了口气,拧开杯子,灌了一大口冷茶水,茶叶闷久了,香气已经没了,入口只剩下苦涩。
他的目光又落回那道题上。
纪天星很快就回来了,一手拿着留言卡,一手拿毛巾胡乱揉着头发,又在江晏前头坐下了:“这个是随便写的么?班长怎么说的啊。”
“说想写什么都行。”江晏感到那似有若无的香气又开始在自己面前晃悠:“随你心意吧。他过会儿来收。”
纪天星想了想,却把卡片先放到了一边。他把毛巾拉到脖子上,探身来抽江晏的笔和试卷册,身上的气息立刻又向江晏涌来香皂的味道居然都盖不住。
窗外的风吹过来,把更多的芳香往江晏身上推。
那香气有形有质地往下沉,沉到后腰上还不肯散,要继续往下去。江晏整个人迅速跟着热了起来。他立刻屏住呼吸,双手握在一起,大拇指甲悄然掐进了掌心的劳宫穴。
纪天星毫无所觉,浓密微卷的头发在春风里毛茸茸地轻轻摇晃。他低头看着试卷上的题目,随口道:“彦明中午去了一趟办公室,看见准考证了。考点分配出来了,咱们俩,加上大志,都在七十二中考试。”
江晏立刻从心猿意马里清醒过来。他眉头微皱:“那么远?要到重机厂了。”
“咱们学校这么远,也是考点啊。”纪天星歪了歪头,轻快道:“明天要不要一起去考场看看?”
江晏看着他充满期待的眼睛,掐手心的指甲又用力了几分。他竭力让自己看上去一派平静自然:“明天我可能没时间。家教不一定什么时候过来……你别等我了,有空自己先过去看看吧。”
“嗯,也是。”纪天星虽然有点失望,但也很理解:“你住在开发区,咱俩现在是不太方便一起过去。时间宝贵。”他思索片刻,叹了口气:“那……就只能考完试再见了。”
“考完试?”江晏的手劲松了下来。
“对呀。”纪天星认真道:“咱们虽然在同一个考场,可到了考试那天,肯定人山人海的,互相找来找去也浪费时间。得赶紧找个安静地方把答案默写下来才是正事。考完试不是还要估分的么。不赶紧记答案,回头忘记了,估分要出问题的……再说了,对答案也影响心情。”
他想得很周全。江晏点点头:“也是。”他思索了一下:“那你过去踩点的时候,在附近提前订个旅店吧。那么远,中午也回不了安乐里。”他补充道:“对了,别人要是和你搭话,你千万不要说自己是实验中学的……”
“我知道的。”纪天星的笔在那道题上划了划,拽过江晏的草稿纸,快速圈标了几个符号。片刻后,他满意道:“算出来了……你第一个思路没错的,就是到这里不要继续算了,通分一下约掉……然后它这里其实是在考一个二项式定理……”
江晏拿过来,看到了他圈画的地方,思路一下子通了。他顺着纪天星圈起来的部分算下去,不一会儿答案就出来了。往卷子后面一翻,答案完全没错,甚至自己比标准答案写的还简洁许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