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3个月前 作者: 兰映春泉
“行啊。”江晏说:“先凑点钱。我刚刚买饮料花干净了。”
讨论声微弱下去。
袁昌盛立时不高兴了:“你今儿怎么这么不敞亮啊。”
“不是不敞亮。”江晏把裤兜翻出来给他看:“瞧,比我脸都干净……哦,还剩一块钱钢蹦儿……就能买两张饼。”
“咋突然落魄了?”有人诧异地接话。
“闯祸了呗。”江晏耸耸肩:“爹妈不给零花钱了,估计得穷挺长时间。”他笑了笑:“下回出来玩儿,就得轮到各位接济我了。”
李同顺很同情地拍了拍他:“没事儿,都兄弟,应该的。”
谢浩然道:“这事儿闹的,你刚刚怎么不吭声啊。饮料钱大家和晏儿摊一下吧。”
“不用。”江晏摆手:“我下午家里有事儿,这就回去了。”他向纪天星道:“咱俩顺路,一起吧。”
出了体育馆,纪天星在江晏后座上,小声道:“他们是不是每次都喊你请客。”
“差不多吧。”江晏听起来不太在意。
“真是讨厌。”纪天星很替他不平:“这算什么朋友。”
“酒肉朋友也是朋友嘛。”江晏道:“我要抄近路,你抓稳了。”
自行车开始颠簸,纪天星赶紧抱住他的腰:“你往庙那边拐。”
“那儿不是你家的方向吧。”
“我奶奶在包子铺干活儿。”纪天星很自然道:“咱俩中午过去吃包子吧。”
“你请我啊。”江晏笑了。
“对啊。”纪天星道:“还好零花钱没让陈大野猪抢去。”
“野猪……”江晏扑哧一声,自行车又开始走蛇形:“哈哈哈……”
“要摔了要摔了!”纪天星尖叫:“看路啊!”
自行车稳下来,江晏还在笑:“不想吃包子,吃点别的吧,我请你。”
“你不是没钱了?”纪天星道:“难道你把钱藏起来了?”
江晏不回答他。
“是不是啊?”
江晏还在那儿笑,直接转移了话题:“在体育馆的时候,别人跟你说话,你怎么都不搭理人的。”
“不想理。”纪天星气哼哼道:“都是来拿我逗乐子的,没一个好人。”
“你不想理,可以不用理。”江晏不笑了:“但有事没事儿的时候,可以和他们凑堆儿,站在一起。”
纪天星琢磨了一下,撅嘴道:“你怕我落单啊。”
“落单容易受气。”江晏在树西的一家砂锅居门口停下来,锁上了车。带纪天星走进去。
老板看见他,笑咪咪道:“来啦,吃点儿啥?”
纪天星看着标牌上的价格,拉了拉江晏的衣角,压低了声音:“我兜里钱好像不够……”
江晏拍拍他,从容地对老板道:“今天先赊着,过两天给你。”
“没问题。”老板非常痛快。
“好啦。”江晏对着目瞪口呆的纪天星一甩头:“想吃啥,随便点。”
没想到纪天星警觉起来:“你干啥老是对我这么好,说,你是不是想把我卖了?”
江晏顿时愣住了:“啊?我们不是朋友么?”
“逗你的。”纪天星打量着他的呆相,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我要吃番茄牛肉的。”
砂锅和油饼很快端上了桌,还有一小碟酥烂的坛肉。江晏叫了两样油饼,一种是油盐的,另一种是糖饼,中间有一层薄薄的糖心。
纪天星吃了一口,发现江晏在看他,以一种严肃思索的目光。
“你想什么呢。”纪天星又咬了一口饼,外皮很脆,油汪汪的,是他喜欢的那种:“快吃啊,一会儿凉了不好吃了……”
“想你刚刚说的话。”江晏正色道:“我只请朋友吃饭。纪天星,我问你,我们算不算是朋友?
他那副样子很有意思,像个大人,又像个特别幼稚的小孩。
纪天星放下筷子,以同样严肃的口吻道:“那你先说说,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呢?”
江晏想了想:“我见了你,总是很开心。你脾气不好,可是人挺好的。”
纪天星的脸立刻拉得老长:“我又没冲你脾气不好。你要是嫌我脾气不好,那我们就不要做朋友了。”
江晏抓住了重点:“那在你心里,我们已经是朋友了。”
“当然啦。”纪天星匪夷所思地望着他,有点不开心了:“你在想什么啊。”
“那你刚刚说……”
“都说我在开玩笑啦!”纪天星有点无语:“你快吃饭好不好!”
“那你以后不要开这种玩笑。”江晏严肃道:“一点都不好笑。”
“好嘛,不讲了。”纪天星软下去,长长地叹了口气,嘟囔道:“你天天想好多,难怪总是吃不下饭。”他把油饼往江晏那边推了推,郑重其事地保证道:“我们是好朋友,我以后再也不乱开玩笑了。还有……”他仰起脸,非常真诚道:“谢谢你今天救了我,还有……”他有点扭捏起来:“还有那罐汽水……”
江晏终于露出了笑容:“别在意,我们是好朋友嘛。”
第7章 春水寒 7
那天他们吃完了热腾腾的砂锅油饼,江晏拿裤兜里的最后一块钱钢儿给纪天星买了盒草莓酸奶。草莓酸奶里真的有碎草莓,不是香精兑的。纪天星美美地喝着酸奶,决定以后和江晏讲话都慢声细气当然啦,要是江晏实在惹他生气,那就没有办法了。
不过草莓酸奶喝完,他立刻又开始担心,说你把钱都花完了,又不回家,之后几天怎么办呢?你爸爸什么时候才能消气啊?
于是他把自己的零花钱掏了出来,很大方道:“喏,我姥姥刚给了我二十块,这十块你先拿去用。”
江晏望着他手上的钱,眨了眨眼睛,忽然一笑,终于交了底:“不用,我还有钱的。”
纪天星不信他:“有钱你还赊账?”
“那是两码事。”
纪天星理解不了:“你真怪。”他想了想:“那你出门是故意没有带很多钱在身上,对么?”他叹气:“嗯,换了是我,和那样一群人出门,也要说自己没钱的。”
江晏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又没有说,只是低头笑一笑,说你要来庙里看看么?
纪天星立刻又高兴了:“好呀好呀,那庙我路过好几次了,都还没进去过呢!”高兴完了,声音又小下去:“他们收门票钱,一个人要五块呢。”他以前什么都不缺,对钱完全没有概念,反正不管要什么,纪妙菲都会眼睛不眨地买给他。现在他知道了五块钱能买十五个馒头,或者十个烧饼这些东西够一个人吃好几天了。
江晏安慰道:“不用的,你跟着我就好。”
于是纪天星自此就这么也成了慈安寺的常客偷偷溜进去的那种。他心里完全不觉得这有什么不对,他只是来找江晏玩儿的。
总之两个人就这么飞快地熟悉起来了,连带着也逐渐熟悉了彼此身边的朋友。
对纪天星来说,学校里的讨厌鬼当然还是有的。但大概是因为放学后不再经常落单,他之后很长时间都并没有再遇上什么麻烦了。听说陈大野猪因为调戏女同学吃了个严重警告,老师联系了家长。平江一霸已经初四了,如果这个节骨眼上被开除,就没法参加中考了。所以在家长的暴揍和老师的威胁下,这位校霸总算是安生了下去。老大偃旗息鼓,他下面的追随者自然也就跟着消停了。校园内外一下子清静了不少。
总之纪天星的新生活虽然不算是完美无缺,但终于基本进入了平静的正轨。像所有普通的小孩一样,他写作业,干家务,休息时出去找朋友玩儿,烦恼仍有,可是也找回了许多无忧无虑。这份无忧无虑和从前并不一样,但纪天星觉得很喜欢。他虽然总是容易生气,可是也同样容易高兴和满足。
老城的春天仍然拖拖拉拉的不肯来。今天气温刚高一点,把青草骗得探了头,明天立刻冷风大作,滴水的树梢重新结上了一层冰壳。
到了四月,江面还是那副半开不开的样子,一半是水,另一半是冰。纪天星觉得热,手套棉裤都换掉了,唯有帽子还戴着姥姥不让摘,说怕他感冒姥姥总是怕他冻着。
周末他早早写完了作业,一大清早就熟门熟路地跑到慈安寺后门,找江晏来玩儿。
其实江晏平时也不总是在庙里。根据纪天星观察,他一般只在寺院需要居士们干活的时候才在。大概是因为需要有人干活,和尚们在这样的时候面对外人的存在就会宽容许多。
清明节才过完,马上又是三月三。慈云寺正处在两个大日子的间隙,清净里也透着说不出的忙碌。
江晏正在后院翻菜地。不管眼下是什么情形,天气总归会暖起来的,所以土地要提前翻好,预备着种今年的菜蔬。看见纪天星从角门的铁栅栏缝隙里钻进来,向着菜地跑来,他微微一笑:“你喊我一声啊,我去给你开门。”
“用不着。”纪天星得意道:“猫能进来我就能进来。”紧接着又撇嘴:“再说了,万一喊来的不是你,是庙里的和尚可怎么办?上次那个和尚可凶了,我不想他又骂你。”
“他也就是骂骂。”江晏毫不在意:“不疼不痒的,也不能怎样。居士哪个不挨骂,骂完了,转脸还不是又要喊我们干活。”
纪天星不明白:“他们自己有手有脚的,怎么不干活,都是你们在干,好累人的。”
“说是供养僧人,算是功德。”江晏道:“不过我觉得,我们有点像租客。”
纪天星想了想:“干活抵房租和饭钱?”
“对我来说差不多吧。”江晏低头锄地:“天下没有免费的清净嘛。”
“我还是觉得哪里不对。”纪天星道。他想不明白,决定不再想了:“你吃饭了没有?”
“这就去。”江晏把最后一垄土翻开,锄头立在一旁,拍了拍手:“你去三太奶那儿等我吧。”
三太奶殿门半掩着,里头没有人。纪天星进去了,双手合十拜了拜,熟门熟路地在蒲团上坐下来。神像看起来慈眉善目的,并没有狐狸的耳朵和尾巴,倒像是古装电视剧里那种富贵人家的老太太。不知道为什么,他总是觉得三太奶有点儿像他姥姥何玉秋大概是因为她们看起来都是那么和善端庄。
纪天星左看右看,心里觉得十分亲切。他挠挠头,从兜里掏出一块奶糖,悄悄塞到了供果的缝隙里。
江晏很快就回来了,手里端着两只很大的碗,一只碗里是粥,另一只碗里是白胖的大包子。他问纪天星要不要吃。庙里的包子都是素馅的,纪天星吃过一次,不太喜欢,于是摇头。江晏就笑一笑,自己坐下来开始吃饭。
其实江晏的朋友们以前都来过慈安寺,但后来都因为各种原因不再进来了。
就算是封建迷信这种东西,家家信的也不太一样。比如赵秀英就觉得寺庙什么都好,进门就是功德。而谢浩然家里觉得人没事不能进庙,容易招惹不干净的东西。
江晏其他关系亲近的朋友之中,祁斌家里信唯物主义,坚决反对一切怪力乱神。李同顺和郑贺家里呢,属于有需要时信一下,没需要时就算了。而且郑贺也不知道是什么缘故,只要一进庙墙之内,回家必然发烧生病,所以他每次来找江晏,都只能站在庙墙外头。
至于李同顺,他倒是身强体壮百无禁忌的,可是他之前来这边玩儿的时候打翻过罗汉堂的香炉,烧坏了两个蒲团。监院很生气,再也不许他进庙门了。
倒是纪天星每次来都挺顺当的大部分时候和尚都不在,即便在,也总是因为各种原因和他擦肩而过,压根儿没注意到这么个小孩子。
江晏把朋友们的那些事和纪天星讲了,纪天星就很得意地说,肯定是菩萨喜欢我。
江晏觉得好像确实是这个道理。
纪天星坐得腿麻,很快跳起来,开始在在殿里走来走去,东看看,西看看。
院子里只剩下一点残雪了,青砖都露出来,砖缝里生了小草。空气仍是冷的,但冷得很清爽,没有那么重的寒意了。
江晏一口气吃完了七个大包子,把粥也喝干净了。他满足地舒了一口气,回头正看见纪天星在那里摇签筒玩儿。
签桶掉出来了好几只签,江晏捡起来看,不是上中签,就是上上签。
纪天星很开心:“瞧,都是好签。”
江晏也很惊奇:“你求了什么呀?”
纪天星摇头:“我什么都没求呀,摇着玩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