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0章
3个月前 作者: 沐金时
他越想越悔,肠子都开始发青。
同样的场景,也在其他几位大商人的宅邸里上演着。
城东的陈老板坐脸色铁青。
对着自家儿子说道:“你说我当时脑子是不是让驴踢了?三万两!我捐了三万两!要是路修不成,我找谁哭去?”
儿子不以为然道:“爹,您当时不是说,知府题字千金难买,立碑记名流芳百世……”
“放屁!”陈老板一巴掌拍在桌上。
“那是当时!当时那个场面,一群人挤着抢着捐,我脑子一热就跟着往上冲!”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什么题字什么碑,能吃吗?能当银子花吗?!”
他猛地站起身:“不行!得打听打听!看看这位林大人到底什么时候动工修路!要是一直拖着,那可就真完了!”
一时间,各家各户的小厮、管事。
纷纷出了门,四处打探消息。
这天,知府衙门后堂。
林岳坐在上首,姿态闲适,神色淡淡。
两侧的椅子下,坐着云州下辖各县的县令。
满满当当挤了一屋子。
云安县令张谦坐在左手第一位,脸上堆着殷勤的笑。
怀宁县令李茂坐在他对面,也是一副笑脸。
其余各县令依次落座。
有永仓县的周县令、清溪县的吴县令、平谷县的郑县令、乐亭县的孙县令、昌黎县的赵县令……
一个个或是正襟危坐,或是悄悄打量,或是交头接耳低声议论。
林岳的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唇角微微勾起。
待视线落定,他眉头挑了挑。
“在座的诸位都到了?”他开口。
张谦连忙起身答道:“回大人,云州下辖八县,七位县令均已到齐。”
“哦?”林岳语气听不出喜怒,“七位?那……还有一位呢?”
张谦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干咳一声。
“回大人,是丰安县的文永年文县令。他……他那边说是路途遥远,未能及时赶来。”
林岳在心里默默记下这个名字。
面上却不动声色,只是淡淡“嗯”了一声。
路途遥远?
云州八县,最远的丰安县也不过两日路程。
他前日派人传话,今日议事,时间绰绰有余。
“既是路途遥远,那便罢了,回头本官再单独与他叙话,今日议事,咱们先开始。”
众人齐齐松了口气,连连点头称是。
林岳却分明看到,张谦与李茂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心下冷笑,面上却愈发温和:“既然人都到得差不多了,那便先议正事。”
“不过……本官初来乍到,对云州各县的情形还不甚熟悉。”
“趁着今日诸位都在,不妨先说说各自县里的情况,也让本官心里有个底。”
众人闻言,连忙欠身应是。
张谦第一个开口,滔滔不绝地把云安县的情况说了一遍。
人口多少、赋税收支、今年收成如何,说得头头是道。
李茂紧随其后,怀宁县的情形也是如数家珍。
林岳一边听,一边微微点头,偶尔问上一两句。
待所有县令依次说完,林岳目光不经意地扫过众人。
语气随意得像是在闲聊:“对了,方才张县令说,丰安县的文县令今日未到,说是路途遥远?”
此言一出,席间气氛微妙地凝滞了一瞬。
张谦脸上的笑容僵了僵:“是……是,文县令那边,确实是路途远了些。”
“哦?”林岳语气依旧温和,“丰安县比怀宁县远多少?李县令今日天不亮就动身,也准时到了,文县令那边,莫非是路上有什么耽搁?”
李茂闻言,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古怪。
他看了看张谦,又看了看林岳。
犹豫了一下,才干巴巴地开口:“大人有所不知……文县令那边,倒也不是头一回这般。”
“哦?”林岳来了兴趣,“怎么说?”
李茂正欲开口,却被张谦抢过了话头。
张谦叹了口气,脸上堆出一副“我也是没办法才说”的表情。
压低声音道:“大人,不是下官背后说人坏话,实在是这文永年……在咱们云州,是出了名的硬气。”
“硬气?”林岳挑眉。
“可不是嘛!”张谦激动道,“这位文县令,那是本乡本土的人,丰安县就是他老家。”
“考中举人后,没继续往上考,直接就回来做了县令,一干就是十几年。”
旁边的周县令也跟着点头,插嘴道:“张县令说得没错,文县令在丰安县,那是真得民心,老百姓就认他,他说一不二,旁人说话不好使。”
“这么说,文县令是个能员干吏?”林岳语气听不出喜怒。
“能干是能干……”李茂接过话头,脸上带着几分复杂的神色。
斟酌着道,“只是……只是这位文县令,可就是太有主见了些,历任知府传唤,他十次里有八次不到。”
“上头下发的公文,他觉得不合适的,直接压着不办,逢年过节的上司宴请,他从不出席。”
“上一任知府气得拍桌子,说要参他,结果呢?丰安县的百姓直接写了万民书,几十个老人跪在府衙门口喊冤,愣是把事情闹大了,最后知府硬是拿他没办法。”
“不仅如此,”郑县令凑上来,压低声音补充道。
“他在丰安县三年不收苛捐杂税,自己俸禄都贴进去,百姓拿他当天,他要是出趟门,能跪一路,外头的人进去,什么事都办不成。”
“所以啊,”孙县令接过话头,叹着气道。
“大人往后怕是要在文县令那儿碰钉子,他那个脾气,软硬不吃,给他好处,他不收,吓唬他,他不怕。”
“历任知府都想把他挪走,可硬是挪不动,老百姓不答应,上面也不好硬来。”
林岳静静听着,手轻轻敲着桌面,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
半晌,他忽然轻笑一声:“有意思。”
众人一愣,不知道这个“有意思”是什么意思。
林岳抬眼,目光缓缓扫过众人,唇角的笑意深了几分。
“诸位今日说的这些,本官记下了,文县令那边……本官自有计较。”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话说回来,能让一县百姓如此拥戴,这位文县令,倒是有几分真本事!”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却让在座的几位县令脸上的表情都微妙起来。
张谦干笑着连连点头:“是是是,大人说得是,文县令确实有本事……”
心里却暗暗嘀咕:
这位新知府,怎么听着像是在夸文永年?
而此刻,丰安县衙内。
一个身着青色官袍的中年男子,正优哉游哉地靠在椅子上。
手里捧着一卷书,神情悠闲得很。
“大人,”师爷凑上来,压低声音道,“今日云州议事,您真不去?”
文永年头也不抬,嗤笑一声:“去什么去?一个新来的毛头小子,还是从京城来的,不过下来镀金。”
“过两年拍拍屁股走人,咱们该干嘛还得干嘛,给他面子做什么?”
第374章 越是长得好的,心越黑
修路的事,比林岳预想的要棘手得多。
原以为银钱凑齐,人手足备,图纸完备。
只需一声令下便能开工。
可真到了要动工的时候,他才发现,最难的不是钱,而是人。
云州偏远,山高皇帝远。
百姓们世代困守于此,对外来的事物天然带着三分戒备、七分抗拒。
一听说要修路,街头巷尾的议论声就起来了:
“修路?修什么路?咱们这路走了几辈子了,不是好好的?”
“你懂什么,这叫新官上任三把火。”
“新来的知府要做政绩,咱们就是那柴火!”
“听说还要从咱们村里征人呢,跟当年打仗抓壮丁似的,谁知道去了还能不能回来?”
“可不是嘛!我隔壁村的老王头,当年就是被征去修城墙,回来落了半身毛病,工钱?屁都没见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