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7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响了几声,才接。


    那边先是一阵沉默,然后程驰的声音才传过来:“喂?”


    就一个字,陆一弦还是听出了声音里的不对劲。


    “怎么了?”


    陆一弦坐在教学楼外面的长椅上,握着手机的手指收紧。


    “没事。”


    “你不想告诉我。”陆一弦知道程驰大概是不想影响自己的情绪,但他不愿意让程驰独自消化,故意委屈着说,“我上次是不是说对了,你走了之后,我们就会变成阶段性朋友,换了环境就换人。”


    “不是。”程驰的声音突然大了一点,一整个白天的沉默被这两个字顶开了一个口子,“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陆一弦说,声调始终没有抬高。


    “我不是不想告诉你。”程驰有些犹豫,还是不太想告诉陆一弦,“我只是……不想让你还要消化我工作上的负能量,你也有你的事。”


    “你工作上的负能量,是因为你身临其境才能感受到。我不在你的环境里,我感受到的不会是你感受到的那种程度。”陆一弦条理清晰,不容拒绝,“我接收到的,只有一条信息,我的朋友现在心情不好,我安慰他,这算什么负能量?”


    电话那边安静了一会儿,陆一弦不确定程驰是在想怎么回答,还是在考虑要不要回答。


    他又补了一句:“没有人规定你一定要很开心,你也没有义务在我面前永远都是好的那一面。”


    那边传来一声很轻的呼气,程驰拧不过陆一弦,老老实实地说:“办的一个案子。一个性侵的累犯,之前进去过,出来之后又犯,之前的那个受害人,那个女孩,知道他又犯案之后,自杀了,我见过她一次,她来做笔录的一直说同一句话‘他又出来了’,我们尽力了,但法律判的刑期就是那么多。”


    他声音变得更低:“她本来不该死的。”


    陆一弦握着手机,没有马上说话。


    他脑海里出现了另一个画面:一个穿灰外套的中年男人,手指伸进环保袋里,手机镜头对准女生的裙底。


    他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你能把这个人压在地上一次,他就不再做第二次了吗?


    那个被偷拍的女生,她会不会在以后每一个穿裙子的日子里,都下意识地往后看一眼?


    现在他知道了答案,他之前纠结了很久自己的方向,心理矫正,还是犯罪心理。


    他父母在战乱国家记录那些被人性扭曲的人,他从小就想做那个矫正的人。


    但那个偷拍狂让他第一次产生了疑问:有些人能不能被矫正?


    这个人被程驰一脚踩在地上之后跑了,但他会不会因此就不再做这件事?


    如果没有人去追溯他的动机,没有人去分析他的行为模式,没有人去阻止他下一次,那么程驰那一脚,只是把问题踹到了另一条街上。


    罪恶是无形的,伤痛却是有形的。


    无形的东西都抓不住,所以只能从源头抓。


    电话里,程驰又开口了,他像是回到某个更早的思考,声音从刚才的情绪里慢慢抽了出来,但并没有完全变回平时的轻快。


    “我一直知道,我维护的是法度,不是正义,因为有的人作恶,打的名头也是正义。”


    “这样的事情我也不是第一次见,只是……每次碰到这种事,碰到生命就这么没了,碰到了本来可以避免的东西没被避免,还是会有阵痛。”


    公大四年,实习一年,刑警的日常不是英雄电影,是接不完的报案、破不完的案子、见不完的人。


    有些人的恶是穷凶极恶,有些人的恶是理直气壮,甚至觉得自己是正义的。


    程驰说“维护的是法度,不是正义”,不是在讲什么课上听来的大道理,是他站在案子中间,被两股相反方向的力拉扯之后得出的结论。


    陆一弦却不认为程驰有问题,出言肯定:“执法者守护法度,要公正,要无私,但你不可能冷冰冰地去执法,一个案子到了你手里,你不去感受当事人的处境,不去理解这个案子为什么发生,你就判断不了,法律在制定的时候是没有温度的,但执法的人不能没有温度。你不去体会案子本身,你就找不到那个真正的源头。”


    他意识到自己在说的,已经不止是在安慰程驰了,他确定了自己方向的选择。


    程驰“嗯”了一声,接受陆一弦的说法,也感受到他的安抚:“经过这次的事情,我觉得……我可能真的需要去系统学一下犯罪心理,有时候你站在犯罪者面前,你不理解他为什么做这件事,你真的一点办法都没有,而且学过之后,可能对自己的一些负面情绪,也能更清楚该怎么安放。”


    陆一弦知道程驰这是情绪缓和了,出言调侃,帮他放松:“现在你知道了,我作为你负面情绪的局外人,是可以更好地安慰你的。而且,我也算是半个专业。”


    电话那边程驰轻笑一声,语气更放松:“行,知道了。”


    第350章 假如十八岁黑脉金斑蝶


    只是拉长的橡皮筋终究是绷着的。


    陆一弦偶尔会在对话的间隙里走神,程驰回消息慢了,他会想他是不是在忙;


    程驰回消息太简短,他会想他是不是累了;


    程驰连着两三天没发日常过来,他会想他是不是出了什么现场不方便联系。


    这些念头都不会在聊天记录里留下痕迹,但它们会在他一个人待在公寓的时候,从脑子里某个角落冒出来,像房间角落里那种怎么扫都扫不干净的小灰尘。


    他理性上知道程驰是什么样的人,说了“想见就见”就是真心话,不是敷衍。


    但理性归理性,心归心。


    距离这种东西,总是会让人患得患失。


    直到十一月十一号,周三,a大周三的课本来就少,陆一弦难得睡了个懒觉,伸手摸到手机,按亮屏幕,通知栏里躺着几条消息,都是祝他生日快乐的。


    他把消息一条一条回了,打开和程驰的对话框。


    最近的聊天记录还是昨天晚上的,程驰说“明天周三你课少吧,好好睡觉”,他说“嗯”。


    到现在,什么都没发!


    陆一弦盯着那个对话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枕头旁边,起床去洗漱。


    洗完脸回来,屏幕还是黑的。


    他换了衣服,热了杯牛奶,烤了两片面包,坐在吧台前面吃。


    吃到第二片的时候,他咬了一口面包,嚼了两下,把剩下半片放在盘子里,解锁手机,点进程驰的头像。


    还是空的。


    他把面包吃完,牛奶喝完,杯子洗了,擦了手。


    他拿起手机,确认了一遍日期,十一月十一号,没错。


    他站在窗台前面,看着外面灰蓝色的天,心里慢慢浮上懊恼。


    程驰不是说了距离不影响吗,不是说了想见就见吗,连个“生日快乐”都不发,是忘了还是根本不在乎。


    他越努力回想他们的聊天记录和所谓的承诺,好像都变得模糊了,像是被时间泡软了一样。


    如果程驰真的忘了,那他这一年的所有在意和不动声色的等待,是不是都压错了地方?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决定去图书馆,用学习来掩盖内心的悲伤。


    他穿好外套,打开门,楼下是公寓门口那条窄窄的人行道,两边种着修剪得整整齐齐的冬青。


    十一月中午的太阳不烈,白亮亮的,风有一点凉。


    他低着头踩着台阶往下走,走到最后一级的时候抬起头来。


    程驰站在冬青旁边,他穿着一件深灰色的长风衣,里面是黑色的高领毛衣,手里捧着一大束花。


    白色马蹄莲配着细长的绿叶,裹在米色的包装纸里,阳光照在他身上,那束花白得发光。


    他看见陆一弦从楼道里走出来,抬起手朝他挥了挥,和第一次见面时一模一样。


    陆一弦站在原地,脚像是被钉在了最后一级台阶上。


    看见程驰的第一秒,心里所有那些刚才还在翻涌的懊恼和怀疑就全部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更复杂的情绪。


    从昏暗的楼道里走出来的人,第一眼看见太阳的时候,不是直视,是眯眼。


    他现在就是那个从暗处走出来的人,他想跑过去,想像个普通朋友那样轻松地笑着问“你怎么来了”,但他在这一刻做不到。


    他扮演了一整年的普通朋友,在这个人面前,他突然有点演不下去了。


    距离太远的时候,他可以把自己的心思藏得很好;但现在这个人就在几步之外,他突然不知道该怎么走近。


    程驰当然没有察觉到这些,他捧着花走过去,走到台阶前面,看着陆一弦,偏头一笑:“傻了?”


    “你不是说,距离会产生阶段性友谊吗?”


    他举了一下手里的花,像是在用这束花佐证自己的话,“不是的,想来就来了,我没有给你发生日快乐,是想亲口跟你说。”


    他把花往前一送,塞进陆一弦怀里。


    程驰前倾,对上陆一弦的眼睛:“陆一弦,十九岁生日快乐。”


    他从风衣口袋里掏出一个盒子,把盒子打开,里面躺着一只蝴蝶标本。


    翅膀是深黑色的底,上面散布着金黄色的斑纹,在阳光下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蝴蝶被固定在一小块透明的亚克力板上,翅膀展开的姿态像是刚刚落在某朵花上。


    陆一弦对蝴蝶没有什么研究。


    他低头看着这只蝴蝶,黑色的底色上金黄的斑纹像一张精心绘制的星图。


    “黑脉金斑蝶,”程驰说,手指点了点亚克力板的边缘,“学名叫这个,不过平常大家叫它帝王蝶。”


    他挠了挠后脑勺,像是接下来要说的话让他不太好意思:“我送你这个当然不是希望你登基啊。”


    陆一弦抬起眼看着他,程驰收回手,把两只手都插进风衣口袋里,正午的阳光落在他脸上,他的表情变得认真:“你没听过那句话吗,风可以吹动一页纸,但不会吹走一只蝴蝶。”


    “这种蝴蝶有自然界里最惊人的迁徙能力,你看它就这么小一只,但它能飞过沧海,在北美的秋天,它们会从加拿大一路飞到墨西哥,几千公里的路,一代一代,从不间断。”


    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指了指那只蝴蝶,又指了指自己,最后指了指陆一弦。


    “你总是说我们俩是阶段性友谊,我跟你说距离不是问题,你觉得我在安慰你,那我送你一只能飞过沧海的蝴蝶。”


    他的手收了回去,肩膀一耸,摊开手,姿态轻松:“南江和京都,真的不太远。”


    陆一弦低下头看着那只蝴蝶,觉得自己的心也像一只蝴蝶,在胸腔里煽动翅膀。


    “南江和京都,真的不太远。”


    陆一弦重复了一遍,声音温柔。


    真的不太远,他的蝴蝶会飞来。


    “走吧,”程驰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往街角的方向走,“吃饭去,今天你生日,我请你。”


    陆一弦抱着那束马蹄莲,把蝴蝶标本小心地捧在花束上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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