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2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那边偏僻得很,想吃口热乎的都费劲,得带上换洗衣服,再备点吃的喝的。
两个人进门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陆一弦去卧室收拾衣服,程驰去厨房翻吃的,饼干、能量棒、速溶咖啡,能带的都带上。
“你那件灰色的外套要带吗?”陆一弦的声音从卧室传出来。
“带吧,晚上冷,把你那件也带上。”
程驰把一堆吃的塞进背包,拉链拉上一半,又想起什么,去储物柜里翻出几盒自热米饭,也塞了进去。
正忙着,忽然听见卧室里“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掉地上了。
“怎么了?”
程驰走过去,看见陆一弦蹲在地上,手里捡起一个东西。
一枚一等功奖章
陆一弦抬起头看他,眼神里带着点疑惑,程驰的奖章不是都在办公室吗?
那这是谁的?
程驰微怔,反应过来,在他旁边坐下了。
陆一弦看着他不寻常脸色,也没多问,把手里的奖章递过去。
程驰接过来,握在掌心,垂眸看着,过了好一会,才艰涩地开口:“……这是我大哥的。”
陆一弦默不作声地往他那边靠了靠,肩膀挨着他的肩膀。
程驰握着那枚勋章,指腹摩挲着上面的纹路:“也不能说是我大哥的,应该说是……我大哥和小安哥的。”
陆一弦侧头看他,程驰的目光落在勋章上,眼神有点远:“那是……他们二十岁的时候。”
“我大哥十八岁就进了特种部队,两年,正好可以执行任务了,小安哥……他是国安培养的,培养方向侧重点在刑侦,他去公大上学,也是学系统的刑侦知识,但他身手特别好,跟特种部队的人没什么区别。”
他的声音变得缓慢,回忆似乎并不美好,更多是忧伤:“后来有个任务,特种部队需要人,把他也调去了,他们俩就一起去了。”
陆一弦想起要了季予安大半条命的任务,问道:“什么任务?”
“国际联合行动。”程驰吐出一口浊气,“具体细节我不清楚,但那种任务,肯定会跟当地政府联系,结果……当地政府突然反水了,他们被两面夹击。”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当时是我大哥和小安哥带着一队人,他们反应快,传出了消息,又小范围突围,成了那场任务的关键。本来任务快结束了,要撤退了,需要人殿后。”
“按理说轮不到我大哥殿后,他年纪最小,那些老兵都该挡在他前面。但当时……他受伤最轻,其他人伤得重,他就主动留下了。”
陆一弦的手覆上他的手背,无声的安抚,程驰握紧了那枚勋章:“结果对面丧心病狂,扔了炸弹。”
“……他被炸了。”
陆一弦的眉头微微皱起。
“但他躲过了。”
程驰现在想想也松了口气,当年的程骁不比如今的季予安好多少,“炸弹没炸死他,但也身受重伤行,对面又开枪,是小安哥冲回去,把他从火线上拖出来的。”
他转过头,看着陆一弦:“那次我大哥伤得很重,在icu待了一个月才醒,小安哥反而伤得轻一些。”
陆一弦握着他的手,等着他说下去,程驰朝他笑了笑,才收回目光,又看着那枚勋章。
“二十岁那年,是小安哥把我大哥救回来的。”
“三十二岁这年,是我大哥把他救回来的。”
他声音有点哑:“他们这次,大概也会拿一等功。”
陆一弦揽着他的肩膀,轻轻拍着他的肩头,程驰感觉着他的安抚,用脸轻蹭着他的脸。
“我大哥拿这枚勋章,就因为那场任务,我本来想当特种兵嘛,后来没当成,我大哥就把他的第一枚勋章送给我。”
他挤出一个笑:“不过,我也有我自己的一等功了。”
看着这枚奖章,会想到往事,也会想到季予安的伤势,更会想到自己对江逾白的隐瞒。
那些事平时不会想,也不敢想,但此刻握着这枚勋章,那些念头就止不住地往外涌。
陆一弦何尝不知道他在想什么,捏了捏他微颤的指尖,又将其整个包住,程驰靠在他肩上,鼻腔吐出一口气来:“人长大了,就要学会面对悲伤的时候不懦弱。”
“我十八岁那年,大哥出事的时候,我会哭,会害怕,会表现出来。”
“但现在我三十一了,好像……就失去了那种可以懦弱的能力。”
“年纪大了,对于生离死别,好像就应该有心理准备了,我们家,除了我二哥和我妈,每个人的职业都随时可能死。我爸,我大哥,我都随时可能。”
“我总以为自己已经坦然接受了,或者说,我表现得很坦然,因为如果我不坦然,别人会担心我,我随时可能面对死亡,我不能害怕,不能怯懦。”
“可是看到这个勋章的时候,”他握紧了手里的东西,“我突然想起十八岁的自己。其实我并没有那么坦然,我还是会害怕亲友离开。”
他转过头看着陆一弦,眼神里透着珍视,“而且现在,我有了你。”
“我会害怕自己离开,爱好像真的会让人变得怯懦,爱让人惧怕死亡。”
陆一弦伸出手,环住了他的肩膀,程驰靠在他肩上,闭上了眼睛,陆一弦感觉到肩膀上有一点温热。
那滴泪落在陆一弦的肩上,落在程驰三十一岁的这一刻,落在奖章折射出的微光里。
这是一滴迟来的泪,在看见季予安躺在病床上的时候,他就该流的。
但他长大了,他不能流。
只有在这一刻,在这个人身边,在这个只有他们两个人的房间里,在这枚奖章勾起的十八岁的记忆里,他终于可以流了。
十八岁的程驰担忧,惶恐,三十一岁的程驰又何尝不会呢?
第279章 天堂(十八)
两天,三天,精神病院门口的停车场里,那辆不起眼的黑色轿车已经停了三天。
程驰和陆一弦轮流盯着,一个盯的时候另一个就靠在椅背上眯一会儿。
车玻璃贴着深色的膜,从外面看不清里面,但从里面看外面清清楚楚。
赵志刚每天准时上班,下班,中间偶尔出来抽根烟,站在行政楼门口的台阶上,东张西望一会儿,然后掐灭烟头回去。
没什么异常。
程驰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行政楼门口。
午后的阳光有点刺眼,他把遮光板往下拉了拉,换了个姿势。
陆一弦坐在副驾驶,手里拿着个笔记本,上面记着这几天的观察,赵志刚几点来,几点走,中途出来几次,见了什么人。
但记来记去,都是些无关紧要的东西。
“难道咱们方向错了?”程驰犹豫着开口。
陆一弦转头看他,程驰的目光还落在窗外,眉头微微皱着:“他一直没什么动向,这是怎么回事?”
俩人一贯是一松一紧的,陆一弦此刻就充当着安抚的角色:“他有问题,这是肯定的,但现在按兵不动,也正常。”
程驰偏头,歪嘴看他,有点求安慰的意思。
“他应该知道警方在盯着他。”
陆一弦轻笑着拍了拍他的手,“孙磊死了,他是二把手,肯定会成为嫌疑人之一。这种情况下,他不可能轻举妄动。”
程驰点点头,显然也理解,但还是急。
他看着窗外,看着那栋灰白色的行政楼,看着偶尔进出的医护人员,看着那些来探视的家属,有穿得讲究的中年人,有活力满满年轻人,也有行动不便的老人。
每天都有几个,不多,但几乎没断过,这精神病院,病人倒是不少。
他收回目光,看了一眼手机,群里安静得很。
老唐那边没什么动静,周启明那边也没什么动静。
大家都在等,程驰沉思一会,拿起手机,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今天先收队,回局里开会。”
他放下手机,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陆一弦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
阳光透过车窗照进来,落在程驰脸上,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像那晚的眼泪从来没落过。
但陆一弦知道,那只是表面。
他见过这个人阳光、耀眼的样子。
笑着拍小柯后脑勺的样子,挑眉跟老唐斗嘴的样子,揽着他肩膀说“亲我一口就不辛苦了”的样子。
光亮,是发自内心的,遮都遮不住。
可现在,光亮还在,只是……
只是蒙上了一层东西。
没有比陆一弦更清楚的,那是什么,季予安的事,江逾白不知道的事,那些不能说出口的愧疚和心疼,都沉在程驰心里,沉在最深的地方。
他不会说,不会表现出来,只会一个人扛着。
因为他是程驰,因为他要坦然,因为他们都是这样的人,身上担着责任,随时可能面对死亡,所以只能坦然,唯有坦然。
可陆一弦不想他一个人,起码他可以陪他一起,他伸出手,握住了他的手。
程驰自然知道陆一弦的意图,心底的沉痛少了些,他抓起他的手在脸上蹭了下:“走吧,回去开会。”
他发动车子,缓缓驶出停车场,后视镜里,精神病院的灰白色建筑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路的那一头。
会议室里,几个人都到了,周启明第一个汇报。
他靠在椅背上,手里转着根笔,不懈怠,但也不似三日前的斗志满满:“盯了两天,没发现异常,周丽很少出门,出来也是正常的,买菜、倒垃圾、去趟便利店。没有什么可疑的人接触她,也没见她有什么异常的举动。”
许知然在旁边补充:“她那个肚子,行动也不太方便,真要是买凶的人,不太可能亲自去接头。”
老唐接着开口,脸上也满是疲惫:“一家三口也正常得很,刘淑芬在家待着,偶尔有人来探望,亲戚、朋友、以前的同事。孙鹏飞这两天一直在,帮着处理丧事,接待来吊唁的人。孙晓雯还是那副样子,迷迷糊糊的,她妈去哪儿她跟去哪儿。”
“来的那些亲戚,我让行动队的人盯了,也都正常,没发现什么可疑的。”
程驰点点头,把他们的汇报和自己这边的情况对了一下。
“我跟一弦那边也一样,”
“赵志刚正常上班,正常下班,中间出来抽根烟,没见什么人,没什么异常举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