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6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程驰坐在他旁边,看着他睡了,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站起来。
他没弄出什么动静,脚步放得很轻,绕过地上堆着的线和箱子,推开门走了出去。
走廊里很安静,只有应急灯亮着,他下了楼,推开一楼的门,走到外面。
一月的夜风迎面扑来,凉得人一激灵。
他站在门口,抬头看了看天。
城市里的夜空看不见星星,只有几盏路灯的光晕在雾气里晕开。
他把手插在口袋里,身后传来很轻的脚步声,一件外套落在肩上,带着体温和一点若有若无的气息。
程驰没回头,就已经知道来人:“不是睡了吗?”
陆一弦走到他身边,偏头看他:“你知道现在是什么时候吗?”
程驰愣了一下:“什么时候?”
“一月。”陆一弦声音里带着点不高兴,“晚上很冷。不穿件衣服就出来?”
程驰笑了笑,把肩上的外套拢了拢:“想着透透气就回去,不待多久。”
陆一弦看着他,不说话,程驰被那目光看得有点不自在,刚想说什么,陆一弦先开口了。
“怎么了?”
程驰顿了一下,然后垂下眼睛,看着地上那一片模糊的光影。
“也没怎么。就是……感觉。”
“我知道你在感觉什么。”
陆一弦见不想说,就自己说出来。
程驰抬起头看他,陆一弦继续说:“你在想,她离开是好事还是坏事。对吗?”
陆一弦看着他,又说:“而且你觉得,或者说你确定,公司那条线没用。其实大家都确认。但你还是想去查,万一不是呢?万一不是家里的人害的她呢?”
程驰低下头,夜风又吹过来,比刚才凉了一点。
他站在那里,没说话,只是看着地上那片光影,看着自己被拉长的影子。
他才开口,声音很闷:“我们都判断不了,对吧?她离开,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应该是一件坏事吧。毕竟许知然说了,她是想活的。”
“只不过……她活着,到底能不能摆脱那个家?”
夜风呼呼地吹,凉意从四面八方涌过来。
陆一弦伸出手抱住他,拥抱来得突然,却又那么自然。
程驰愣了一下,然后也伸出手,紧紧回抱住他。
两个人站在一月的夜里,站在那盏昏黄的路灯下,谁都没说话。
陆一弦的声音从程驰肩窝里传出来:“我们会让他们付出代价的,既然已经确定是家里的人,那我们就找到证据。”
程驰把他抱得更紧了一点,语气里带着一点无奈的笑意:“还说我呢,你也没穿多少出来。”
他松开一只手,把肩上那件外套扯下来,披在陆一弦身上。
陆一弦刚要伸手拿下来还给他,程驰已经重新抱住他,把那件外套连同人一起裹进怀里。
“别动。”
陆一弦不动了,两个人站在路灯下,共享着一件外套。
夜风从四面八方涌来,但被那件薄薄的外套和彼此的体温挡在外面。
风很大,吹得路边的树沙沙响。
风声很奇怪,呜呜咽咽的,像是什么人在哭。
程驰听着那风声,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被揪了一下,他低下头,把脸埋进陆一弦的发间。
那风声,真像哭声。
林梦,是你在哭吗?
第243章 梦魇(三十)
凌晨五点的时候,许知然醒了。
她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醒的,只是睁开眼的时候,窗外的天还黑着,灰蒙蒙的一片,连路灯的光都显得昏沉。
办公室里很安静,只有偶尔传来的轻微鼾声和键盘待机的低鸣。
她躺在两张拼起来的椅子上,头枕着周启明的腿,身上盖着他的外套。
梦里那张脸还在眼前晃,不再是解剖台上那张灰白的、毫无生气的脸,是年轻的,明亮的,带着笑意的。
那张脸的主人坐在京都某所大学的图书馆里,窗外的阳光落在她身上,落在她面前那本翻开的书上。
她抬起头,对着窗外笑了笑,然后低头继续看书。
后来那张脸又出现在一个明亮的办公室里,她穿着得体的职业装,面前放着一杯咖啡,电脑屏幕上开着什么文件。
她偶尔皱皱眉,偶尔拿起笔写点什么,偶尔抬起头和人说话,语气自信又从容。
再后来那张脸出现在一个温馨的房间里,她还在玩乙女游戏,但不再是因为那是她唯一的慰藉,只是因为喜欢。只是因为她想。
她可以大大方方地说,我喜欢这个游戏,喜欢这个角色,喜欢在这个世界里待一会儿。
没有人骂她“老阿姨不害臊”,没有人说她“这么大年纪还做少女梦”。
因为在这个梦里,她可以自由地做任何她想做的事。
那个梦里的林梦,活着。
许知然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那盏已经灭了的灯,窗外还是黑的,灰蒙蒙的天,看不见星星,也看不见月亮。
周启明的手搭在她肩上,睡得很沉,但她醒来的那一刻,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那只手无意识地动了动,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许知然偏过头,看向窗外,就在那片灰蒙蒙的天幕上,有一颗星星。
很小,很暗,几乎要被夜色吞没,但它在那儿,固执地亮着。
许知然盯着那颗星星,在心里想:是你吗?是你来看我们了吗?
你放心,我们会找到真相的,为了你,我们也会找到真相的。
她看了一会儿,然后又把脸埋回去,埋进周启明的手臂旁边。
一滴泪落下来,落在周启明的手背上。
周启明没醒,但那只手的手指轻轻动了一下,像是感觉到了那滴泪的温度。
窗外,那颗星星还亮着,风声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
但许知然知道,刚才那阵呜呜咽咽的风,不是林梦一个人在哭,那风里有很多人的声音。
有那个在井边打水、手冻得通红的女孩。
有那个蹲在院子里洗衣服、弟弟在屋里吹电扇吃西瓜的姐姐。
有那个考上了京都的大学却被拦下来的学生。
有那个每个月往家里打八千块、自己住在老小区出租屋里的女儿。
有那个在游戏里找到一点光、却被骂声淹没的女人。
有那些被父母安排婚姻的,有那些被要求“生儿子”的,有那些在职场上被质疑“一个女人凭什么”的,有那些到了年纪就被催婚催生的,有那些想做点什么却被说“你不配”的。
她们的眼泪,她们的血,她们的挣扎,她们的沉默,都在这阵风里,那阵风不是一个人在哭,那是很多人的声音。
许知然闭上眼睛,那滴泪已经被周启明的皮肤吸收了,只剩下一点潮湿的痕迹。
窗外那颗星星还亮着,不知道是在看着她,还是在替谁看着她。
第二天早上,大家陆续醒过来的时候,谁都没说话。
柯文从桌上爬起来,脸压出了一道红印,迷迷糊糊去摸眼镜。
老唐在椅子上翻了个身,腰咔吧响了两下,哼哼着坐起来。
程驰靠在墙边,陆一弦还枕在他肩上,大家的目光都落在许知然身上。
她坐在那两张拼起来的椅子上,周启明刚买早餐回来,正蹲在她面前。
她眼睛红红的,肿得有点明显,像是昨晚不止落了一滴泪。
但她脸上没什么表情,还是那副酷酷的样子,只是那红肿的眼皮出卖了她。
周启明没说话,只是从塑料袋里拿出一个冰袋,用一层薄薄的棉布包好,然后轻轻按在她眼睛上。
他的动作很轻,手指隔着棉布一下一下地按着,帮她消肿。
许知然坐着不说话,屋里其他人该干嘛干嘛,没有一个人开口问她“你怎么了”或者“为什么哭”。
柯文低下头继续揉眼睛,老唐端着保温杯去接水,程驰低头看了一眼靠在自己肩上还没完全醒透的陆一弦,嘴角动了动,什么都没说。
大家都知道许知然是什么样的人。
她太要强了,从小到大,从公大到市局,她受过的非议比谁都多,但从来都是自己扛,自己怼回去,从来不让人看见她软的那一面。
有人说她是靠关系,她就拿业务能力打脸;有人说她“一个女人凭什么”,她就用报告堵嘴。
她把自己武装得严严实实,不许任何人看见她的怯懦,所以她哭的时候,不会想让别人问。
大家就默契地不问,但这不代表她不能哭。
每个人都可以哭,都可以累,都可以撑不住。
但如果她需要坚强,那大家就帮她维护这份坚强。
不问,不看,假装没发现,这就是他们的方式。
周启明按了一会儿,把冰袋拿下来看了看,又换了个角度继续按。
许知然的眼睛消肿了一点,但还是有点红,她抬起手,轻轻握住他手腕,示意可以了。
周启明放下冰袋,把早餐袋子打开,一样一样往外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