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4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说什么?”周启明问。


    实习生咬了咬嘴唇:“说梦姐能上,是因为用了不正当的手段。”


    “我跟梦姐时间不长,就三个月。”实习生继续说,“但我看得出来她不是那种人。她每天来得最早,走得最晚,活儿干得最多,从来不推。那个周恒呢?天天摸鱼,开会的时候阴阳怪气,活都是下面人干,功劳都是他的。凭什么?”


    她抬起头,看着周启明,眼眶还是红的:“凭什么是她被人说?凭什么是她被人造谣?就因为她是个女的?”


    实习生低下头,声音也低下去:“我也是实习生。跟我一起进来的那个男的,活儿干得没我多,错犯得没我少,结果呢?留用的名额是他的。带我的姐姐说,你能力比他强,但人家是男的,稳定。那个男的什么学校毕业的?一本。我呢?我211。有什么用?”


    她笑了一下,笑得很难看。


    “所以我懂,我懂梦姐为什么不爱说话,为什么一个人吃饭,不是不想,是怕。怕被人说装,怕被人说出风头,怕被人说,你一个女人,凭什么?”


    周启明看着她,忽然想起一些事。


    他们三个,他、程驰、许知然是同一届公大毕业的,一起进的市局。


    几年下来,他当了副队长,程驰当了队长,许知然是法医中心副主任。


    论级别,差不多,论能力,谁也没比谁差。


    他们仨当年在学校成绩就好,毕业的时候好几个市局抢着要,去了哪儿都能有今天的发展。


    但许知然受的非议,比他们两个加起来都多,她会当面怼回去,怼得那些人哑口无言。


    但回家之后呢?


    有一次周启明去接她下班,在法医室门口等,听见里面没声音,推门进去,看见她一个人坐在解剖台旁边,低着头,不说话。


    他走过去,蹲下来看她,她抬起头,眼眶是红的,但看见是他,又笑了,说“没事,走吧”。


    他没问,他知道问了也没用,她不会承认自己难过。


    只是在回去的路上,把车开得很慢,到她家楼下时,把提前订好的奶茶和小蛋糕拿给她。


    同样的事,很少会发生在他和程驰身上,不是因为谁比谁强,是因为他们是男的。


    就这么简单。


    周启明收回思绪,看着眼前这个实习生:“你说得对,不应该这样。”


    实习生愣了一下,然后低下头,过了几秒,又抬起头,这回眼眶更红了:“周警官,你们一定要查清楚,梦姐她……她是个很好的人,她不该这样的。”


    周启明点了点头,实习生站起来,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他一眼。


    “她不止于此的。”


    门开了又关上,那个穿着便宜衬衫的身影消失在阳光里。


    周启明坐在原地,把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完。


    窗外,太阳又往下沉了一点。


    他想,林梦应该也是这样一个人。


    一个本该走得更远的人,被一层一层地困住,被家庭困住,被钱困住,被那些不必明说的东西困住。


    周启明推门进来的时候,程驰正靠在椅背上喝水,陆一弦坐在对面翻着什么。


    柯文在角落里对着电脑敲敲打打,听见门响抬头看了一眼。


    “回来了?”程驰放下杯子。


    周启明点了点头,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他跑了一下午,衬衫袖口卷着,看着有点疲惫。


    “公司那边,有收获。”


    他把实习生说的话复述了一遍:“那个周恒,得查。”


    程驰点了点头,柯文在旁边听着,手指停在键盘上没动。


    他脑子里想的却是另一个人。


    许知然。


    他知道也有人这样说她,进队这一年,他听过不止一次。


    柯文自己也是技术岗,这行女生少。


    但他见过厉害的女生,许知然是一个,还有他读书时候听过的一个名字,叶惊时,东河市的法医,比许知然小一届,俩人并称公大法医系的“双子星”。


    叶惊时现在也是副主任了,跟许知然一样,年纪轻轻就扛起了半个科室。


    周启明说完,看了一眼柯文,又看了一眼门口的方向。


    柯文对上他的目光,有点不好意思地低下头。


    周启明笑了一下:“不用担心,她没事。”


    柯文愣了一下,周启明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她会当上主任的,不管别人说什么,她都会。”


    程驰在旁边点了点头:“对。”


    陆一弦坐在对面,翻着手里那叠材料:“执法者需要公正。”


    几个人都看向他,陆一弦没抬头,继续说:“我们查案子,不管被害者是什么人,凶手是什么人,都得一样,不能因为同情,就偏;也不能因为厌恶,就偏袒谁。”


    他抬起眼睛,看着屋里几个人:“但承认不公,不是偏见,是看见。”


    程驰点了点头,陆一弦又低下头,继续翻那些材料。


    柯文坐在角落里,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才听周启明说那个实习生的事,心里堵得慌。


    但他现在想想,那个实习生虽然没留下,但她敢说,敢来见周启明,敢替林梦说话,她不会一直是个实习生。


    许知然也是从实习生过来的,沈清和也是,她们都在那儿,以后还会有更多的人在那儿。


    老唐回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他推门进来,把外套脱了挂在门口,然后走到桌边坐下。


    程驰看了一眼他的脸色,没急着问。


    周启明给他倒了杯水,推过去,老唐接过来,握在手里,抬起眼睛,看了看在座的几个人,然后低下头,开始说。


    他说得很慢,像是要把那些话一个一个地从嘴里摘出来


    老唐说完了,屋里又安静下来,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大家,然后叹了口气。


    “那丫头,这辈子有过什么好时候吗?”


    没人回答,但每个人心里都在想这个问题。


    小时候,她要干活,要让着弟弟,要懂事。


    长大了,她要考好大学,但不能去太远的地方,因为家里需要她。


    工作了,她要挣钱,要给家里寄钱,要给弟弟还房贷。


    在公司里,她要和那个不如她的男人竞争,要忍受那些谣言,要被人说“用了不正当手段”。


    她有什么好时候?也许只有那个游戏里。


    在游戏里,不需要懂事,不需要让着谁,不需要证明自己配得上什么。


    周启明想起那个实习生说的话,“梦姐是个很好的人,她不该这样的。”


    她确实不该,但她就是这样过完了一辈子的。


    老唐站起来,走到窗边,他看着外面那一片黑:“我从来没觉得我家宝应该干什么。”


    “那丫头,她本来也可以什么都不用干的,她本来可以去京都的。”


    一直到众人下班回家,也没有人能回答老唐的问题。


    林梦,祝你好梦。


    第227章 梦魇(十四)


    第二天一早,周恒被带进审讯室的时候,还端着一副“你们凭什么找我”的架势。


    周启明坐在桌子对面看着他,三十出头的男人,穿着得体的衬衫,头发打理得一丝不苟,坐下来的时候还整了整袖口,目光在审讯室里扫了一圈,带着点审视,又带着点不屑。


    周启明在心里轻哼一声,看起来是个自命不凡的,把笔录本翻开,抬眼看他。


    “周恒,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周恒往后一靠,翘起二郎腿:“不知道,我一守法公民,按时纳税,没犯过事。你们这大早上把我叫来,总得有个说法吧?”


    周启明没跟他绕弯子,也懒得和他绕弯子:“你在公司散布林梦的谣言。”


    周恒的眉毛挑了一下,表情变了变,但很快又稳住了。


    “这话说的,”他笑了笑,看起来满不在乎,“什么叫散布谣言?我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她是女的,三十多了,在这个位置上,别人怎么想,关我什么事?”


    周启明盯着他:“那你给我解释一下,什么叫‘她是女的,在这个位置上’?”


    周恒换了个姿势,把二郎腿换了个方向,语气里带着理所当然的轻慢。


    “我们那行,女的到这个级别的,有几个?她怎么上去的,大家心里都清楚。用不着我说。”


    周启明的手在桌沿上顿了一下,随即抬起来在桌上拍了一下,一声闷响在审讯室里格外清晰。


    “周恒,你给我搞清楚,”周启明看着他,声音压得很低,“这是哪儿。”


    周恒愣了一下,很快又挤出一点笑。


    “行行行,警察同志,您别激动。”


    他举起双手,做了个投降的姿势,姿势敷衍,“我配合,配合还不行吗?”


    他放下手,往后一靠,语气又飘起来。


    “不过你们不会觉得是我杀的她吧?她怎么死的,自杀还是他杀,我不知道。但网上那么多人骂她,那么多人都希望她去死,凭什么就是我?”


    周启明皱了一下眉:“什么意思?什么网上?”


    周恒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点“你不知道?”的意味,还有藏不住的幸灾乐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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