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这个案件,到这里,以一种最惨烈、最猝不及防的方式,划上了句号。
秦朗用最决绝的方式,归还了自己清醒的意志,也带走了所有可能指向林骁的直接证言。
那封信又能证明什么呢?
证明他的痛苦?
证明他的悔恨?
证明他最后一丝清醒的良知?
或许能拼凑出更完整的动机和心理轨迹,或许能让周淑慧的死因更加清晰。
但,然后呢?
他们还能为秦朗和周淑慧做些什么?
似乎什么都做不了。
无法惩治那个真正的恶魔,无法挽回破碎的生命,甚至无法给生者一个明确的、能够被法律认可的交代。
消毒水的气味,单调的仪器滴答声,还有……
“鸡……”
“杀鸡……”
“秦朗,你记得吗?那些鸡……”
不……
不是鸡……
秦朗紧闭的眼皮下,眼球剧烈地转动。
混乱的、血色的画面碎片般冲撞而来。
冰冷的、挣扎的触感,飞溅的温热液体,浓烈的铁锈腥气……
还有母亲严厉又焦灼的脸,一遍遍地说:“朗朗,勇敢点!看着它!杀了它!你不能怕!你必须要能保护自己!”
勇敢点……
勇敢点……
那天,生日那天。
茶几上放着蛋糕,也放着那把刀。
母亲没有像往常一样催促他去厨房,但她的眼神,她不停絮叨着“鸡还没杀”“总要面对”的话语,像无数只细密的针,扎进他早已不堪重负的神经。
耳边还有一个声音,更清晰,更蛊惑,是那个转学来之后,唯一理解他的林骁的声音,带着笑,轻飘飘的:“秦朗,你很累吧?恨吗?要勇敢哦……勇敢一点,跨过去就好了……”
勇敢……
勇敢……
他拿起刀。
眼前晃动的,是那只扑腾着翅膀、发出惊恐咯咯声的鸡。
对,是鸡。
他必须勇敢。
他狠狠地刺了下去
温热的液体溅到脸上。
然后,他听到了一个声音,微弱,颤抖,却熟悉到刻骨铭心:“朗朗……跑……”
跑?
他茫然地抬起头。
视线里,母亲惊愕的、痛苦的脸缓缓放大,取代了那只想象中的鸡。
她胸口的衣服,正被迅速洇开的暗红色浸透。
她看着他,嘴唇翕动,最后的口型,依旧是:“跑……”
轰!!!
世界在那一刻彻底崩塌、颠倒、粉碎!
不是鸡!
是妈妈!
他捅了妈妈!
他杀了妈妈!
“啊!!!”
剧烈的晕眩和黑暗吞噬了他。
……
再次恢复一丝意识,是在血泊边。
他好像完成了一套熟悉的流程。
摘掉沾满黏腻的手套,拧开水龙头,冲洗那把刀,擦干,放回刀架上……
母亲有洁癖,一切必须归位。
然后,他转过身。
母亲倒在血泊里,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没有焦距。
“妈……妈?”
他跌跌撞撞地扑过去,摇着她冰冷的肩膀,“谁?是谁?!谁干的?!”
无人回答。
只有浓烈的血腥味,和自己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炸开的心脏。
然后,他又晕了过去。
……
此刻,在心理医生的话语刺激下,所有被恐惧和崩溃强行封印的记忆,如同被炸开的堤坝,血色洪流般汹涌而出,瞬间淹没了秦朗残存的、最后一点赖以自欺的屏障。
他全都想起来了。
他杀了她。
用她逼着他熟悉的方式,用她为他准备的勇敢的课程,在她为他庆祝生日的这一天,在她可能终于想要暂时放过他、却依旧被焦虑驱使着念叨的时刻。
他晕血。
第一次发现自己晕血,是很多年前,父亲又一次将母亲打得头破血流。
他看着母亲额角汩汩流下的鲜血,想冲上去,想保护她,想擦掉那些刺目的红,却眼前一黑,直接晕倒在地。
从那以后,他成了一个没用的儿子,一个连看到血都会倒下的懦夫。
母亲带着他离开了父亲,用尽力气保护他,却也陷入了另一种更深的恐惧。
她怕儿子像自己一样,无法反抗暴力。
于是,克服晕血,学会面对,成了新的、更严酷的课题。
杀鸡,成了每周的必修课。
他恐惧,颤抖,呕吐,晕倒。
母亲流着泪,却依旧逼着他:“朗朗,你得勇敢!你必须能保护自己!妈妈不能跟你一辈子!”
他累,怕,但他不恨母亲。
他知道母亲爱他,只是那爱太沉重,太灼热,太令人窒息。
他无人可诉,直到林骁出现。
那个人好像一眼就能看穿他的疲惫和恐惧,轻声说:
“我懂你。”
“要勇敢一点,再勇敢一点。”
那些话语,像催眠的咒语,在他最混乱、最抗拒的时刻,一次次回响。
然后,咒语成真了。
他以最勇敢的方式,杀死了他最想保护、也最爱他的人。
清醒,成了最残酷的刑罚。
他听见心理医生和护士离开的脚步声,去准备警察的问询。
问询?他要说什么?
说出这一切的因果吗?
那只会让母亲的死,和自己的人生,都变成一个更加荒唐可悲的笑话。
他慢慢地,从床上坐起来。
身体很轻,像一片羽毛。
他走到窗边,夜风吹进来,带着城市遥远的喧嚣。
他想起心理医生这些天不眠不休的陪伴,那些试图将他从深渊里拉出来的温柔努力。
他是个好孩子吗?
或许曾经是。
但现在,他只是一个杀了自己母亲的凶手。
他欠医生一声谢谢。
他静静地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