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敲响王阿姨家的门,回应他们的是一阵长久的沉默,然后是防盗门被猛地拉开一条缝,只露出王阿姨半张憔悴又带着浓重戒备的脸。
“怎么又是你们?” 王阿姨的声音干涩嘶哑,透着不耐,眼神躲闪,“该说的我都说了!我不知道他们家的事,一点都不知道!你们别来找我了!让所有人都离我们家远点!”
没等老唐开口,门已经“咣”地一声被重重摔上,力道之大,带起的风几乎扑到周启明鼻尖。
门板震动着,显示着屋内主人强烈的不配合。
周启明很淡定地推了推眼镜,脸上没什么意外表情,转头对老唐说:“算了,直接去现场吧。”
老唐望着那扇紧闭的门,摇摇头,叹了口气,花白的头发在昏暗的楼道灯光下显得有些寥落:“唉,也是可怜人。……走吧。”
两人没再多停留,前往301室与程驰他们会合。
许知然正蹲在厨房门口,对着痕检同事刚送过来的几个证物袋皱眉,看到老唐和周启明进来,抬了抬下巴:“闭门羹?”
“嗯。”周启明应了一声,走到客厅中央,目光再次扫过那片已经熟悉的血泊轮廓。
许知然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灰:“没事。雁过留痕,只要做过,总会留下点什么。在这屋里,一定能找到。”
这一次,当他们再次踏入这个空间,感受与上一次勘查时截然不同。
最初那种被母爱无声浸透的震撼感,在杀鸡训练的可怕假设下,悄然蒙上了一层更复杂、更令人窒息的阴影。
无私的奉献里,是否也掺杂了过于强势的控制和不容置疑的为你好?
整洁有序的背后,是否隐藏着某种扭曲的、以克服弱点为名的压力?
冰箱被再次打开。
冷藏室无甚特别,但冷冻室那塞得满满当当、几乎占据了三层空间的冻鸡,在此刻看来,触目惊心。
那些被分割整齐、冻得硬邦邦的鸡块,不再仅仅是爱吃鸡或囤货那么简单。
程驰看着那些鸡肉,声音沉冷:“现在看来,这些鸡买回来,恐怕真不是为了吃,至少不全是。更像是……训练材料。”
许知然蹲在打开的冰箱前,仔细看了看,眉头紧锁:“这些鸡的处理时间非常集中,不像是正常家庭采购储备,更像是在一段时间内,高频次地……”
她没说完,但意思大家都懂。
高频次地杀鸡。
“真的会让一个晕血的人,反复做这种事吗?” 许知然低声自语,既是疑问,也带着不忍。
程驰没说话,他的目光在厨房里仔细搜寻。
水槽边、料理台旁、墙壁挂钩上……
他看到了好几副手套。
有普通的塑胶家务手套,有厚一点的棉线手套,水槽边半旧的黑色橡胶手套,还有一两副看起来更厚实、类似处理生肉时用的橡胶手套。
程驰走过去,小心地将这几副手套,取下,放进新的证物袋。
“全部带回去,让痕检重点检测。尤其是内侧、指尖这些部位,有没有微量血迹、皮肤碎屑、油脂,或者特殊的磨损痕迹。对比凶器刀柄的擦拭痕迹和可能残留的纤维。”
许知然也过来帮忙,一边封袋一边说:“如果秦朗真的被迫长期杀鸡,那他很可能需要戴手套。”
陆一弦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程驰和许知然收集手套,听着他们的分析。
这一切仍是间接推测。
冻鸡的数量和集中度异常,手套可能存在的痕迹,都指向了杀鸡训练的可能性,但距离证实秦朗参与、以及将这种训练与弑母行为联系起来,还有很长的路。
“我们现在知道得越多,疑问反而越具体了。”程驰封好最后一个证物袋,直起身,揉了揉眉心,“我们能推出周淑慧可能在对秦朗进行某种严苛的克服训练,甚至能推测秦朗在某种极端状态下动了手。但怎么证明,他是受了林骁的影响,而不是被母亲的训练逼到绝境的自主爆发?怎么把林骁钉死在幕后操控者的位置上?”
这才是当前最核心、也最困难的关卡。
林骁像一条滑不留手的毒蛇,藏身于秦朗的精神世界之后。
陆一弦走到程驰身边:“或许,突破口还在秦朗身上,以及杀鸡这件事本身。如果这件事被证实,且对秦朗造成了巨大的心理创伤或矛盾,那么它本身就是一把钥匙,一把可能打开他被封锁记忆或暗示的钥匙。”
程驰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联系心理医生?用这个信息,去试探秦朗的反应?”
陆一弦点头:“需要非常谨慎。但如果有可控的、安全的刺激方式,或许能在保证秦朗安全的前提下,观察他潜意识或生理上是否有特殊反应。需要最专业的评估和操作。”
程驰没有犹豫,立刻拿出手机,走到相对安静的客厅角落,拨通了负责秦朗的那位心理医生的电话。
他简明扼要地说明了目前调查发现,以及希望能在医疗团队绝对掌控和安全的前提下,尝试以此作为温和的刺激点,观察秦朗是否有任何可解读的反应。
电话那头的心理医生听得很认真,沉默了片刻才回答:“程队长,我理解你们的迫切。从专业角度,特定的、与重大创伤可能相关的刺激物,在受控环境下引入,确实有可能引发一些潜意识层面的反应,有助于理解患者的心理动力。但是,”她语气严肃,“我必须强调,秦朗目前的状态极其脆弱,任何刺激都必须经过我们医疗团队的严格评估,以他的安全和稳定为绝对首要考量。我们需要时间内部讨论方案,设计最安全、最伦理的接触方式。而且,即使进行,也可能没有任何反应,或者反应无法直接解读。这一点你们要有心理准备。”
“明白,完全明白。”程驰立刻说,“我们尊重并完全配合你们的专业判断和医疗方案。我们只希望,如果存在安全可行的途径,请考虑我们的请求。随时等您消息。”
挂断电话,程驰走回来,对众人复述了医生的回复。
“等医疗团队那边的消息吧。现在,我们能做的,就是等痕检那边的结果。”
许知然看了看时间:“痕检那边现在优先处理我们送过去的物证,上午送去的,估计最快晚上能出初步报告。”
程驰点了点头,环视着这间再次被细细梳理过的屋子。
“那就先回局里。”程驰说,“整理现有信息,等痕检结果,等医生回复。随时准备下一步。”
一行人再次离开了301室。
第142章 出逃(五十四)
程驰的手机突然震动起来。
是秦朗的心理医生。
“程队长,我们医疗团队进行了紧急会诊。综合评估秦朗目前的状态,我们认为,他持续陷入深度解离和封闭,从长期治疗角度看,本身也是一种消耗和风险。他需要一定程度的安全刺激,来尝试建立与外界的微弱联系,否则,神经功能可能进一步退化,甚至出现不可逆的精神损伤。”
医生顿了顿,语气更加郑重:“因此,我们一致决定,可以尝试你们提出的方案,在绝对可控的医疗环境下,引入杀鸡这一可能的关键刺激源,观察他的反应。但必须强调,整个过程将完全由我们医疗团队主导,根据秦朗的实时生理心理指标动态调整,一旦出现任何过度应激迹象,会立即停止并采取保护措施。如果这次干预后,他能够产生有意义的反应甚至部分清醒,后续才可能考虑有限度的、由你们参与的引导性问询。如果依然没有反应,或者反应负面……那至少我们尝试过,但秦朗这边,短期内恐怕无法为案件提供任何具备法律效力的信息。”
程驰的心脏随着医生的话语起落,他握紧手机,沉声应道:“好,我们完全理解,绝对尊重和配合你们的专业操作。需要我们这边提供任何支持,或者现场……?”
“暂时不需要。”
医生回答干脆,“治疗过程需要高度专注和环境控制,外人不宜在场。有进展或需要,我会第一时间联系你。”
“谢谢医生,辛苦了。”
程驰道谢,挂了电话。
他将医生的意思转达给众人。
“现在唯一能证明林骁对秦朗实施了诱导或操控的,”陆一弦的声音随之响起,“只有两个知情人:秦朗自己,和林骁。林骁会说吗?”
他自问自答。
“他不会。他只会享受我们徒劳的挣扎,享受看秦朗这个作品带来的混乱,享受……我因此而不得安宁。”
关键还是秦朗。
可是,如果秦朗永远无法提供呢?
如果医疗干预失败呢?
如果抓不到林骁,周淑慧的案子就可能成为悬案,真凶或许就是她深爱且为之付出一切的儿子,而那个真正的恶魔则继续逍遥法外,甚至可能继续寻找下一个秦朗。
但即便抓到了林骁,又能如何?
证据呢?
仅凭心理侧写、动机分析和时空关联,在法律面前,远不足以定罪。
最终,周淑慧的死,或许只能以秦朗承担责任而告终。
而她闭眼前看到的最后一幕,很可能就是儿子扭曲的面孔和举起的屠刀。
她的一生,她的爱,她的控制,她的期望,连同她死亡的方式,都成了缠绕在一起、无法解开的悲剧闭环。
想到这种可能,办公室里的空气更加沉闷了。
老唐摘下眼镜,用力捏着眉心;
许知然烦躁地转着笔;
周启明望着白板上秦朗的名字,沉默不语;
小柯也蔫蔫地趴在桌上。
程驰深吸一口气,拍了拍手:“行了,都别在这儿干耗着,自己吓自己。医院那边需要时间操作,痕检结果最快也要晚上。我们在这儿胡思乱想也解决不了问题。”
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肩膀,语气刻意放得轻松了些:“反正现在也干不了什么,我提议,大家抓紧时间休息一下。昨天熬了大半宿,今天又连轴转。是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眯一会儿,还是就在办公室凑合一下,都行。咱们晚上再集结,等消息,打硬仗。”
大家互相看了看,却没人动弹。
许知然先开口,声音有点闷:“我就在办公室趴会儿吧,回家也睡不着。”
周启明点点头:“嗯,我也留下,万一有什么紧急情况。”
老唐叹了口气:“我这把老骨头,回去也折腾,就在这儿靠会儿。”
小柯小声道:“我……我也留下,数据万一有更新我能马上处理。”
程驰的目光,最后落到了陆一弦身上。
陆一弦正安静地坐在窗边的位置,侧脸对着窗外明晃晃却没什么温度的天光,长发垂落,看不清表情。
但程驰知道,林骁那句“你昨晚没回家”,还有此刻所有人都心知肚明却不敢说破的潜在危险。
如果林骁逍遥法外,最直接、最持久的目标,就是陆一弦。
这种被毒蛇在暗处觊觎的感觉,足以让人寝食难安。
大家不约而同地选择留下,固然有案件紧迫的因素,但程驰心里清楚,更多是一种无声的默契和保护。
他们都在用自己的方式,陪着陆一弦,不让他在这个可能再次面对巨大失落和潜在威胁的时刻,独自一人。
陆一弦似乎感受到了众人的目光,他转过头,清冷的眸光扫过一张张写满疲惫却带着坚持的脸。
他喉结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极轻地点了点头,低声道:“那……就在办公室休息吧。”
程驰心里一酸,走到陆一弦旁边,拉了把椅子坐下,像是只是找个地方歇脚,却又恰好坐在了陆一弦和门口之间。
“行,那大家都抓紧时间,能睡就睡会儿,养精蓄锐。”
程驰说完,自己也往后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陆一弦没有闭眼,他依旧看着窗外,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杯沿。
他垂下眼帘,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