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程驰这才正眼看向他,身体坐正了些,但手臂依旧懒洋洋地搭在陆一弦椅背上,形成一种无言的保护圈。


    他挑了挑眉,看着林骁,语气是那种公事公办里混着点不耐烦的直白:


    “像你这样,跟我们没关系的普通公民,是没权利知道这个的。”


    监控室里,许知然差点笑出声,赶紧捂住嘴,用胳膊肘撞了撞旁边的周启明,小声说:“这嘴……程驰今天火力全开啊。”


    周启明推了推眼镜,嘴角也弯了一下,低声应和:“嗯,是挺……出其不意。”


    程驰不再给林骁继续东拉西扯的机会,敲了敲桌面:“行了,不是说提供线索吗?别浪费大家时间。提供吗?”


    林骁收敛了笑意,身体前倾,双手交叠放在桌面上,目光却依旧锁着陆一弦,语调慢悠悠的:“我只会告诉小弦老师一个人。除非……小弦老师单独审我。”


    “单独审你?”程驰嗤笑一声,身体也微微前倾,目光如刀锋般刮过林骁的脸,“你多大款啊?还让你指定上了?公民提供线索,是义务,懂吗?流程,懂吗?你现在这样,我看不像来提供线索,倒像是来妨碍公务的。”


    他顿了顿,语气陡然转冷,“你要是实在闲得没事干,想找地方待着,也行。局子里空房间有的是,关你几天,冷静冷静,我看你挺需要的。”


    林骁的眼神沉了沉,显然没料到程驰会如此不按常理出牌,直接用了威胁。


    他沉默了两秒,忽然又笑了,恶意十足:“好吧。线索就是,秦朗杀了他的母亲。”


    陆一弦终于冷冷开口:“不是秦朗。是你。”


    林骁迎着他的目光,毫不避让,甚至带了点欣赏的意味:“是我?不是我。是他的母亲逼他的。我提供的线索就到这了,秦朗杀了他的母亲,不过嘛,他母亲也是罪有应得。”


    “罪有应得?”陆一弦重复这四个字,眼神锐利地审视着他,“没有人能给周淑慧女士判罪,秦朗更不能,你更没有这个资格和权利。”


    “秦朗已经给她判罪了。”林骁慢条斯理地说,“用那把刀,这就是判决。”


    程驰拳头捏紧,刚想厉声呵斥,却被陆一弦一个眼神止住了。


    林骁却不再看程驰,他的目光死死黏在陆一弦脸上,那里面翻涌着多年积压的、扭曲的憎恶与狂热的专注:“你知道我最讨厌你什么吗,小弦老师?”


    他声音压低了些,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亲昵:“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种样子。永远高高在上,好像悲天悯人,好像能拯救一切。”


    他眼前仿佛又浮现出十年前非洲那个燥热的午后。


    他就坐在父母逐渐冰冷的尸体旁边,看着苍蝇开始聚集,心里是一片奇异的、冰冷的平静,甚至有点无聊。


    然后,这个穿着不合时宜的白衬衫、眼神清澈得愚蠢的年轻人出现了,蹲下身,伸出手,用一块干净得可笑的手帕,试图擦掉他脸上的血污。


    施舍。


    赤裸裸的施舍。


    他不需要任何人怜悯,尤其不需要这种自以为是、来自另一个安稳世界的廉价善意。


    这个人带走了他,他倒要看看,这副假仁假义的面具能戴多久。


    结果,三个月,这个人居然真的对他不错,分食物,教认字,甚至承诺要带他走,每年都来看他。


    感恩戴德?


    不。


    他只觉得恶心,和一种更深的、想要彻底撕碎这份高尚的冲动。


    他要这个人留下,永远留在这片泥泞和血腥里,陪着他。


    可惜,悬崖边那一下,没成功。


    不过没关系,这个人离开了,但也不再高高在上了,他看到了他崩溃的样子。


    只是没想到,十年后重逢,这个人似乎又把自己拼凑起来了,换了一种方式,继续高高在上地分析人性,剖解罪恶。


    不过,没关系。


    他现在有了新的玩具,也找到了这个人新的痛处。


    他会反复出现,像最粘稠的阴影,缠着他,让他永远无法真正安宁,永远被提醒着那段失败和看走眼的过去。


    “高高在上?”程驰冷冽的声音打断了林骁的思绪。


    他身体微微前倾,挡开了部分林骁投向陆一弦的视线,毫不掩饰自己的嘲讽,“这你就说错了。我们作为人民公仆,讲究的是为人民服务,深入群众,可不敢高高在上。你别瞎用词,拉低我们陆顾问的格调和文化素养。”


    他顿了顿,看着林骁阴沉下去的脸色,忽然扯出一个没什么笑意的弧度,慢悠悠地说:“再说了,就算是烂泥一直想缠着莲花,莲花呢,该开还是开,该在哪儿还在哪儿。烂泥嘛……啧啧,永远在泥塘底下,见不得光,还总觉得自己挺能耐。”


    他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啊”了一声,语气“抱歉”得毫无诚意:“不好意思啊,忘了你是高中生。职业病,就忍不住跟你探讨探讨这些用词和……道理。学习嘛,总是不分场合的。”


    这时,陆一弦缓缓站起身。


    他没有看程驰,目光平静地落在林骁脸上,却不再带着之前的冰冷厌憎,而是漠然的审视。


    他开口,用的却是那个尘封了十年的、属于非洲营地的名字:“阿齐兹。”


    林骁的身体僵了一下,这个名字像一道突兀的裂缝,出现在他精心维持的、属于林骁的冰冷面具上。


    陆一弦的声音清晰而平稳,像是在做一个实验结论的陈述:“即使是现在,回到当年那个山坡,我可能还是会对你伸出手。”


    这句话让监控室里的几人都愣住了,连程驰都侧目看向他。


    林骁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陆一弦。


    陆一弦迎着他的目光,继续道,语气里没有任何情绪波动,只有纯粹的理性分析:“因为你的行为,无法改变我是什么样的人。你也影响不了我的内核。不管是你,还是当年血泊里的任何一个人,对我而言,本质都一样,是需要被救助和理解的对象。”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林骁骤然缩紧的瞳孔上:“不过,你可能确实不太一样。”


    林骁的呼吸急促。


    陆一弦给出了最后的、冰冷的判词:“因为连你身上流出的血,都让我觉得……是脏的。”


    说完,他不再看林骁瞬间变得狰狞又难以置信的表情,转向程驰:“他的线索提供完了。我们走吧。如果他再来无故干扰调查,就像程队你刚才说的,我们有理由采取必要措施。”


    他率先转身,朝门口走去。


    脚步平稳,背影挺直。


    程驰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立刻起身跟上,脸上是压不住的笑意和痛快:“哦,好!”


    走到门口,程驰还特意回头,冲着脸色铁青、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的林骁,咧了咧嘴,用口型无声地说了两个字,看形状像是傻逼。


    门在身后关上,彻底隔绝了问询室内那片粘稠的、几乎要滴出毒液的死寂。


    第139章 出逃(五十一)


    程驰两步追上前面的陆一弦,走廊光线明亮,他却觉得陆一弦的背影透着一股紧绷的、仿佛用力过度后的虚乏。


    他想起刚才问询室里陆一弦那番判词,看似占据了上风,将林骁噎得哑口无言。


    但程驰太了解他了,或者说,太在意他了。


    那更像是透支了全部理性、强行筑起的防御工事,内里恐怕早已被那声“小弦老师”和过往的腥风血雨冲刷得摇摇欲坠。


    程驰伸出手,习惯性地想要揽住他的肩膀,给他一点支撑,像无数次并肩作战、互相打气时那样自然。


    他的手搭上去,微微用力,将陆一弦带得转过身来面对自己。


    “你没事吧?”程驰问,双手顺势扶住了陆一弦的肩膀,微微低头,凑近了些,想看清他眼底真实的情绪。


    两人一下子离得很近。


    近到程驰能看清陆一弦长睫下那双清冷眼眸里细微的波动,能闻到他发梢极淡的冷冽气息,能感受到他肩胛骨在自己掌心下清晰的轮廓。


    走廊的灯光从侧面打过来,在两人之间投下交错的影子。


    就是这个瞬间,程驰像被什么烫了一下,猛地僵住了。


    这个动作,在过去无数次,他做起来毫无滞涩,心无杂念。


    可此刻,掌心下温热的触感,鼻尖萦绕的属于陆一弦的独特气息,还有对方微微仰头看过来时,那截在灯光下显得格外白皙脆弱的脖颈……


    程驰几乎是慌不择路地,猛地松开了手,动作幅度大到有些突兀。


    他迅速后退了小半步,双手像不知道往哪儿放似的,最终局促地插进了裤兜里,指尖却不自觉地蜷缩起来。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罕见的、几乎可以称之为羞赧的狼狈,声音都有些不稳:“啊……嗯,我、我就是……”


    他语塞了,平时口若悬河、指挥若定的刑侦队长,此刻像个毛头小子一样词穷。


    陆一弦原本确实沉浸在情绪里。


    林骁的话不断拉扯着他十年前血淋淋的伤口,那种被愚弄、被背叛、被践踏了所有善意的恶心感,以及一种更深沉的、对自己当年眼瞎的厌弃,正丝丝缕缕地缠绕上来。


    程驰这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的触碰,以及他脸上那根本藏不住的慌乱和手足无措,打断了陆一弦的负面情绪,注意力瞬间被眼前这个异常的男人全部吸引。


    陆一弦微微偏头,清冷的眸光在程驰那张写满了不自在的俊脸上缓缓扫过。


    从泛红的耳根,到躲闪的眼神,再到僵硬插在裤兜里、指节却用力到发白的手。


    他看得仔细,带着专业分析般的审视,却又比那多了点什么。


    他应该还没开始正式追程驰吧?


    他甚至还没完全厘清自己的过往,还没制定任何策略。


    可是……


    怎么莫名有一种,猎物自己慌不择路、快要撞进网里的感觉?


    这种强烈的不自在,这种显而易见的局促和赧然,根本不应该出现在向来坦荡爽朗、神经比钢筋还粗的程驰身上。


    陆一弦心里咯噔一下,在他不知道的某个时刻,或许在昨天的拥抱之后,或许更早,眼前这个人,好像突然就这样了。


    为他而这样了。


    就自己开窍了。


    程驰此刻却顾不上自己那点羞臊的小心思了,他见陆一弦只是看着自己不说话,眼神还有点愣愣的,以为他还陷在林骁那些恶毒话语的影响里,顿时急了。


    他往前又凑近半步,也顾不上保持距离了,语气急切地解释,甚至有点语无伦次:


    “你、你别听他的啊!一个字都别往心里去!我跟你说,他那种人,就是不知好歹,心理扭曲!他懂个屁!”


    程驰努力组织着语言,试图驱散陆一弦可能有的任何一点自我怀疑,“而且,高高在上怎么了?啊?咱们凭本事吃饭,凭专业说话,就是能看得透,就是能站在理上,这有什么不好?谁规定不能高高在上了?啊,我不是说那个词不好,我的意思是……”


    他越说越乱,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只是急赤白脸地想表达:你不要难过,不要怀疑自己,你很好,非常好。


    看着程驰这副恨不得把心掏出来、却又找不到合适语句的样子,陆一弦心尖那点残余的冰冷,终于被彻底熨帖平了。


    他忽然,轻轻地笑了一下。


    一个清晰的、带着些许无奈、更多是柔软和了然的笑意,在他清俊的脸上漾开,像冰层化开后露出底下温润的玉石。


    程驰正说到“我的意思是咱们该怎么样还怎么样”,冷不丁看到陆一弦这个笑,所有的话都卡在了喉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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