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按照惯例,他们家好像只能剩下他二哥。


    程驰扯出一个有些无奈,又带着释然的笑,“你看,我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我没有那样大公无私,我就是一个很自私的人。所以,我当了一名刑警。可能……也是一种弥补吧。我还是想,还是想惩恶扬善,还是想当一个正直的人。也许我不像你,我没有孤注一掷的勇气。”


    他最后这句话说得很轻。


    “不过后来,我大哥醒了。他现在还是一名特种兵,我为他感到高兴。他们也为我感到高兴,因为我当了刑警之后,我发现……”


    程驰的眼睛重新亮了起来,那是属于现在的他,属于刑警队长程驰的光芒,“我发现其实我很喜欢当刑警,你知道吗?我觉得那种惩恶扬善、抓到凶手、为别人沉冤昭雪伸张正义的感觉,也很适合我。”


    他看着陆一弦,目光温暖而坚定:“你看,像我这样,没有坚定到底的人,最终,老天爷都善待我,让我找到了一条适合我自己的路。你也一定会的。你的十八岁没有错,它只是带你走到了现在。而现在,我们还在往前走。”


    说完,程驰伸手,将那个蛋糕盒往陆一弦面前又推近了些。


    他打开盒盖,露出里面一个不算华丽、但看起来很新鲜的奶油蛋糕。蛋糕上用果酱简单地写着几个字:勇敢的18岁,致陆小弦。


    程驰从盒子里拿出附赠的一小包彩色蜡烛,仔细地数出十八根,然后一根一根,认真地插在蛋糕上。


    插好蜡烛,他又摸出打火机,小心翼翼地,一一点燃。


    十八簇小小的火苗在奶油蛋糕上跳跃起来,映亮了蛋糕上那行字,也映亮了两人之间的方寸桌面。


    程驰做完这一切,抬起头,看着陆一弦,脸上露出一个笑,声音也轻快起来:


    “所以呢,现在,我们就是要庆祝一下,陆小弦的十八岁,勇敢的十八岁。”


    他把“小弦”两个字,叫得自然又亲昵,完全不同于林骁那种粘腻阴冷的语调。


    “许愿吧。”


    程驰示意那些跳动的烛火,眼神明亮地看着陆一弦,“现在,你是十八岁的陆小弦,可不是现在二十八岁的陆一弦了啊。”


    陆一弦看着眼前跳跃的烛光,看着蛋糕上那行简单的字,再抬头,对上程驰那双盛满了温暖笑意和无声鼓励的眼睛。


    十八岁的陆一弦,有什么愿望吗?


    那个被战火、背叛和悬崖寒风冻结在时光里的少年,曾经有过什么样的愿望?


    世界和平。


    永无战争。


    每一个他遇见的孩子,都能在星空下安然入眠,不必担心明天的炮火。


    很宏大,很天真,很遥不可及。


    但在这一刻,在这个弥漫着咖啡香和蛋糕甜腻气息的安静角落,在那个目光灼灼、为他点燃十八根蜡烛的男人面前,陆一弦忽然觉得,也许,许下那个愿望,并不可笑。


    他极其郑重地闭上了眼睛。


    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他清冷的脸庞在烛光的映照下,显得柔和了许多。


    他静静地闭着眼,仿佛真的在认真地向十八岁的星空许愿。


    世界和平。永无战争。


    然后,他睁开眼。


    映入眼帘的,是程驰那双一眨不眨、亮得惊人的眼睛。


    那里面映着跳动的烛光,也清晰地映着他自己的身影。


    没有戏谑,没有催促,只有等待分享愿望成真的期盼。


    陆一弦看着他,弯了弯嘴角。


    然后,他微微俯身,吹灭了所有的蜡烛。


    十八簇小小的火苗同时熄灭,化作几缕细细的青烟,袅袅升起,散在空气中,留下淡淡的烛芯气味。


    蛋糕上的“勇敢的18岁”几个字,在融化的烛泪旁,依旧清晰。


    第133章 出逃(四十五)


    烛火熄灭的余烟,细细一缕,还未完全散尽。


    陆一弦看着那行被烛泪微微晕染开的“勇敢的18岁”,看着对面程驰被烛光暖意熏染得格外明亮的眼睛,胸腔里那股汹涌的、陌生的热流非但没有平息,反而越发澎湃地撞击着他的心壁。


    他想做的第一件事,不是切开蛋糕,不是品尝那份甜腻。


    他想拥抱。


    拥抱眼前这个人。


    这个在他剖开最鲜血淋漓的过往、露出内里残破废墟时,没有惊慌退却,没有廉价同情,更没有试图用任何大道理来修补或指点他,而是认真地为他点起十八根蜡烛,告诉他“你的十八岁没有错,也很勇敢”的人。


    这个举动冲动得不像二十八岁的陆一弦。


    是那个被程驰从时光深处小心翼翼打捞出来、用温暖烛光重新照亮的“十八岁的陆小弦”,在借着此刻他的躯壳,发出最本能的渴望。


    渴望一点真实的、带着体温的触碰,来确认这份突如其来、却又厚重得让他几乎无法承受的暖意是真实的,不是他濒临崩溃时产生的又一幻觉。


    陆一弦感觉自己的心跳得极快,擂鼓一样,震得耳膜嗡嗡作响。


    之前那些沉重的、冰冷的、将他拖拽向深渊的记忆碎片,似乎真的被这跳动的烛火和眼前人眼中的光,短暂地驱散了。


    一种久违的、甚至有些陌生的勇气,正顺着被暖流浸润的经脉,丝丝缕缕地流回他的四肢百骸。


    他知道,自己其实已经在慢慢走出来了。


    十年前那场噩梦之后,他需要漫长的戒断期才能勉强恢复功能,而这次,面对林骁的骤然出现,他虽然经历了剧烈的震荡,但不过两三天,他已经能再次站在这里,对程驰讲述一切。


    只是再次直面那个人,伤疤被硬生生揭开,终究还是会痛。


    但此刻,在程驰专注的目光里,在眼前这方小小的、跳动着过时烛火的奶油蛋糕面前,那些痛楚和阴霾,都奇异地退潮了。


    他脑子里空空如也,只剩下那双映着烛光、盛满温暖和鼓励的眼睛。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声音有些干涩,却又小心翼翼的试探,轻轻响起:“程驰。”


    程驰还沉浸在生日仪式带来的某种满足感里,闻言抬眼,笑着“嗯?”了一声。


    陆一弦看着他,目光落在他带着笑意的嘴角,又缓缓移回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仿佛在汲取最后一点勇气。


    “我可以抱你一下吗?”


    他没料到这个请求。


    陆一弦是疏离的、边界感极强的,甚至有些不食人间烟火。


    他有些愣住,脑子里短暂地空白了一瞬,却没有犹豫。


    下一秒,程驰脸上的表情舒展开来,重新漾起笑意,那笑容比之前更加温和,带着肯定。


    知道表现难过,寻求帮助,这可是天大的好事。


    他站起身,绕过小小的咖啡桌,声音异常坚定:“好。”


    他走到陆一弦面前,微微低头看着他,补充道,语气自然而郑重:


    “应该是我。”


    “应该是我来抱你一下。”


    他说着,张开手臂,没有任何迟疑地,向前一步,将这个刚刚卸下沉重盔甲、露出内里柔软与伤疤的人,稳稳地、结结实实地拥入了怀中。


    一个很满的拥抱。


    程驰的手臂结实有力,环过陆一弦的肩背,手掌在他清瘦的背脊上轻轻按了按,带着安抚和支撑。


    他的怀抱宽阔,温暖,带着阳光曝晒过般的干净气息,属于男性的皂角清香,瞬间将陆一弦整个包裹。


    当程驰真的抱上来的那一刻,陆一弦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心脏,仿佛骤停了一拍。


    紧接着,是更加疯狂、更加失控的剧烈跳动,砰,砰,砰,一声声撞击着胸腔,震耳欲聋。


    血液在瞬间加速奔流,耳根后知后觉地泛起热度。


    他分不清这快得异常的心跳,究竟是自己无法平复的悸动,还是紧贴着的、程驰胸膛里传来的共鸣。


    而程驰,在拥抱落实的瞬间,同样怔住了。


    一种极其陌生、却异常清晰的悸动,像细微的电流,毫无预兆地窜过他的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胸腔左侧,让那里也跟着不规则地、重重地跳动起来。


    他能明显感觉到自己怀里这具躯体。


    精瘦,却并不孱弱,覆盖着薄而匀称的肌肉,蕴藏着属于成年男性的、收敛的力量感。


    陆一弦的下颌线抵在他的肩窝,有些硬,线条清晰。


    温热的呼吸轻轻拂过他的耳廓和颈侧,带来细微的痒意。


    自己从不以头发长短或外表气质来模糊性别的认知。


    他拥抱过很多人,受伤的战友,激动的受害者家属,庆功时兴奋的队友……


    那些拥抱或充满力量,或满是慰藉,或洋溢着单纯的快乐。


    但从未有一次,像此刻。


    怀里这个人,明明是一个和他一样的成年男性,可这个拥抱带来的感觉却截然不同。


    不是兄弟间的豪迈,不是同事间的鼓励,也不是对受害者的安慰。


    是更私密的,更柔软的,仿佛心脏某处被轻轻攥住、又缓缓熨帖开来的悸动。


    他甚至能闻到自己衬衫上沾染的、从陆一弦发梢逸出的极淡的冷冽香气,混合着咖啡馆的咖啡苦香和桌上蛋糕甜腻的奶油味,交织成一种奇异的、令人心神摇曳的气息。


    他抱过那么多人,从来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心跳快得不受控制,呼吸也无意识地放缓了。


    他对陆一弦心动了?他对一个男的心动?


    可是男女重要吗?好像不重要。


    重要的是什么,是他对陆一弦心动,只对陆一弦心动。


    是程驰喜欢陆一弦。


    是从这一刻开始的吗?


    还是更早?
关闭
最近阅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