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陆一弦:“……”
他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
好奇怪的安慰。
程驰却已经自顾自地安排起来:“而且螃蟹这东西好,得慢慢剥,边剥边吃,咱们就能边吃边聊案子。不急不慌,把壳儿一层层剥开,没准儿里面的肉……哦不,是案子的关窍,就看清了呢!”
他说得兴致勃勃,仿佛吃螃蟹是一项多么高明的刑侦策略。
他凑近一点,压低声音,和他分享秘密:“我跟你说,这算咱俩今天出来偷吃的秘密行动,不告诉他们几个。怎么样?”
阳光晒得人皮肤发烫,医院门口人来人往的嘈杂隔着一段距离传来,显得有些模糊,程驰的笑容在逆光里有点晃眼。
他看着程驰期待的眼神,那里面没有怜悯,没有担忧,只有一种“不管多难,先吃饱,再一起想办法”的、朴实又强大的生命力。
片刻后,陆一弦轻轻点了下头。
“好。”
程驰脸上的笑容立刻扩大,转身就走,脚步轻快:“走!我知道附近有家馆子,这个季节的蟹虽不是最肥,但手艺不错!”
陆一弦跟在他身后半步远的地方,看着男人挺拔宽阔的背影,那背影仿佛能将正午最炙热的阳光都吸纳进去,然后再转化成一种稳定而恒温的热度,丝丝缕缕地熨帖过来。
他悄悄吸了一口气,将肺腑间那些陈年的血腥气和冰冷的疑虑,暂时压了下去。
先跟着这只横着走却目标明确的领头蟹吧。
第119章 出逃(三十一)
那家螃蟹馆子藏在一条热闹的老街后面,门脸不大,里面却人声鼎沸。
正是饭点,空气里弥漫着姜醋的辛香、蒸蟹的鲜甜,还有食客们热火朝天的谈笑声,与医院和案发现场的死寂压抑截然不同。
程驰显然是熟客,跟老板娘打了声招呼,熟门熟路地领着陆一弦找了个靠里相对安静的卡座。
他拿起菜单,手指在招牌菜上划过,几乎没怎么犹豫,就点了一桌:清蒸大闸蟹、香辣蟹、蟹粉豆腐、蟹黄汤包,外加几个清爽的时蔬和小菜。
“点这么多?” 陆一弦看着程驰在点菜单上龙飞凤舞的字迹。
“吃呗!” 程驰头也不抬,秉承着“来都来了不能亏待自己”的优良作风,“咱们干这行的,风里来雨里去,脑细胞死一片,胃可不能跟着遭罪。”
他点完,还拿出手机,在“今日不破案不改名”的群里发了一条语音:“我跟一弦出来侦查民情,发现一家螃蟹不错,一会儿给你们打包点回去加餐!”
放下手机,他脸上那点轻松的神色收敛了些,但并不是沉重,更多的是沉稳,让人觉得安心又可靠。
他看着陆一弦,笑了笑:“其实吧,干我们这行,见得多了。各种各样的惨,各种各样的不仁。这次……”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怎么形容,“这次可能格外让人心里头不是滋味。毕竟,牵扯到一个孩子,还有一位母亲。”
不论是虎毒不食子,还是弑亲,在这个社会都很难让人接受。
母亲是真正和孩子分享过心跳的人,终归是不一样的。
他拿起茶壶,给陆一弦倒了一杯热茶,也给自己满上。茶水澄黄,热气袅袅升起。
“但是,甭管是谁干的,甭管是因为什么,” 程驰的声音不高,像是在说给陆一弦听,也像是在坚定自己的信念,“咱们都得把他揪出来。让周淑慧死个明白,也让她……能闭得上眼。这活儿,咱们接了,就得干到底。”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是平直的,没有闪躲,也没有过分的激昂,却让人相信。
菜很快上来了。
程驰不再多说,挽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开始对付一只肥硕的清蒸蟹。
他动作不算特别优雅,但干脆利落,掰蟹壳,剔蟹肉,蘸姜醋,吃得投入而满足,能听到他满足地轻啧一声。
陆一弦原本没什么胃口,心头还压着医院里秦朗木然的脸和心理医生未尽的话语,但看着程驰吃得那么香,那浓郁的鲜香也丝丝缕缕钻进鼻腔,他不知不觉也拿起了一只蟹。
他吃得很慢,很细致,几乎没什么声音。
他抬眼看着对面大快朵颐的男人,看着他鼻尖微微冒出的细汗,和那双因为美味而微微眯起的、亮晶晶的眼睛。
“如果你不是刑警,” 陆一弦忽然开口,带着笑意,“真的很适合去做个吃播。”
程驰正咬着一块饱满的蟹膏,闻言一愣,随即乐了,腮帮子鼓鼓地含糊道:“是吗?”
他脑子里瞬间闪过许知然抱着手机看吃播时,对着屏幕里大快朵颐的主播流口水的样子。
他咽下蟹肉,眼睛转了转,拿起手边一只刚拆好的、蟹肉最肥美的大钳子肉,用筷子小心夹起来,越过半张桌子,稳稳地递到陆一弦面前的小碟子里,然后学着记忆里那些吃播主播夸张又热情的腔调,压低声音搞怪道:“来,粉丝先吃!”
陆一弦完全没料到他有这一出,看着递到碟子里的蟹肉,又抬眼看看程驰那副挤眉弄眼、努力模仿却显得有点滑稽的样子,怔了两秒,一个清晰的笑容终于在他脸上绽开。
不再是那种极淡的、转瞬即逝的弧度,而是一个真正的、带着些许无奈和更多暖意的笑,眼睛微微弯起,像冰层化开,露出底下温润的光。
程驰看他笑了,自己也跟着嘿嘿笑起来,逗乐成功的满足感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然而,就在陆一弦笑容还未完全收敛,低头准备去尝那块蟹肉时,一种熟悉的、芒刺在背的感觉,毫无征兆地攫住了他。
不是普通的注视。
是冰冷的,黏腻的,带着评估和某种深不见底的兴趣。
他背脊瞬间僵直,缓缓地、极其克制地转过头,目光扫过略显嘈杂的餐馆大厅。
然后,他的视线,定格在斜后方靠窗的一个位置上。
一个看起来十七八岁的少年独自坐着,面前只摆了一杯清水。
他穿着普通的连帽衫,帽子松松地扣在头上,遮住了部分额头和眼睛,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和没什么血色的嘴唇。
他正微微侧着头,目光穿过喧闹的人群,准确地、毫不避讳地,落在陆一弦身上。
那张脸……
有些陌生,轮廓比记忆中成熟了许多。但
那双眼睛……
陆一弦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根绷得太久的弦,在这一刻骤然崩断。
血。
漫天的血。
灼热的阳光。
焦土的气味。
断壁残垣。
还有崖边呼啸的风。
那只伸过来的、沾满泥污和血迹的手。
不是求救。
不是将他拉上来。
是推下去。
冰冷的、带着奇异笑容的、属于少年人的手。
巨大的晕眩感猛地袭来,伴随着心脏骤停般的窒息。
陆一弦的脸色瞬间褪得惨白,额角、后颈瞬间沁出大颗大颗的冷汗,握着筷子的手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起来,指尖冰凉。
“怎么了?” 程驰第一时间察觉到了他的异常。
程驰立刻放下手里的蟹壳,顾不上擦手,快速绕过桌子走到陆一弦身边,俯下身,一只手探向他的额头。
“发烧了?” 程驰的眉头紧紧皱起,掌心触碰到一片冰凉的湿意,“怎么出这么多汗?怎么回事?”
他语气急了起来,“你不会是吃海鲜过敏吧?以前没听你说过啊!”
他想起刚才陆一弦也吃了蟹肉,心里一紧。
陆一弦被他手掌的温度和焦急的询问拉回了一丝神智。
他猛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强行压下了眼底翻涌的惊涛骇浪,声音有些发飘,却努力维持着平稳:
“不……不是。不是过敏。” 他避开程驰探究的目光,看向别处,胡乱找了个借口,“我刚才……可能是空调的风口正对着,一下子吹到了。有点头晕。可能是……有点感冒前兆。”
程驰明显不信。
这人平时跟台精密仪器,什么时候有过这样失态的反应?
他顺着陆一弦刚才转头的方向,锐利的目光也扫视过去。
他看到了那个靠窗独坐的少年。
很年轻,高中生模样,安安静静地喝着水,偶尔抬眼看看窗外,看起来再普通不过。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短暂交汇,那少年似乎愣了愣,随即有些腼腆地、甚至带着点被陌生人注视的局促,微微低下了头。
程驰眯了眯眼。
这少年和陆一弦?
年龄差摆在那里,生活环境、气质也天差地别,怎么看都不像认识的样子。
难道真是自己多心了?
陆一弦真是身体不舒服?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陆一弦。
对方已经重新拿起了筷子,但指尖的轻颤并未完全停止,脸色也依旧苍白,吃东西的动作明显心不在焉,眼神时不时会飘忽一下,像是在警惕着什么。
“真没事?” 程驰坐回对面,语气放缓,但眼神里的担忧和审视并未减少。
“真的没事。” 陆一弦强迫自己吃了一口蟹肉,却味同嚼蜡。
他能感觉到程驰的怀疑,但他现在根本无法解释。
那个少年的脸,那双眼睛……
像一把生锈的钥匙,猝不及防地捅进了他以为早已焊死的心门,带来一阵阵带着铁锈味的、冰冷的剧痛和恐慌。
程驰不再追问,只是沉默地吃着自己面前的东西,但原本轻松的气氛已经荡然无存。
他一边剥着蟹壳,一边用余光注意着陆一弦的状态,也留意着餐馆里的动静。
那个靠窗的少年,没过多久就起身离开了,背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人流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