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程驰的目光扫过屏幕上那张憔悴、与刚才所见隐约相似却因疾病折磨而更加凹陷的照片,又瞥了一眼旁边蜷缩在后座、死死盯着仓库方向的顾言。
就在这时,程驰的手机震动起来,是留守局里的老唐打来的。
他迅速接起,按了免提,压低声音:“唐叔?”
老唐的声音透过电波传来,困惑不已:“程队,苏大成那老头,一直在咱们市局门口转悠,徘徊快一个小时了。也不进来,就在马路对面晃,时不时朝大门里张望,鬼鬼祟祟的。我瞧着……他是不是想进来,又不敢?会不会是……想来坦白点什么?关于那个买通他的人?”
老唐顿了顿,语气唏嘘:“我看他那样子……失魂落魄的,也许……是真后悔了?想到女儿,良心过不去了?”
程驰听完,沉默了几秒,目光投向窗外无边的黑暗:“先别动他,唐叔。看着他,但别惊扰。他今天自己没跨进那道门,就说明他还没准备好,或者还在挣扎。等他自己想清楚,走进来,或者……等我们这边有足够的东西让他不得不走进来。”
挂了电话,车厢内重新陷入寂静,只有监听耳机里传来的、仓库内林深有些神经质的声和断续的低语。
陆一弦看向程驰:“你觉得,他不是为了他女儿来的?”
程驰缓缓吐出一口气,靠在椅背上,眼神在黑暗中显得有些深邃:“有一部分吧。良心这东西,再麻木的人,夜深人静时也可能会被啃噬。但我觉得,更多的,是害怕。”
他的声音很冷静,没有一点波澜,“我们查得越紧,离真相越近,他就越害怕。害怕那个给他钱、让他配合的人反过来灭口,害怕事情彻底败露后他要承担的罪责,害怕失去用女儿命换来的活路……这种恐惧,可能比那点残存的父女之情,更能驱使他做出选择。”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上冷意:“如果他真的那么心疼女儿,当初就不会同意那个计划。哪怕他再绝望,再想活。所以,他不值得同情。唯一……值得同情的,可能是苏薇。那么年轻,还没真正看过世界,就被至亲出卖,被病魔和阴谋双重绞杀。”
陆一弦静静地听着,忽然开口道:“其实,你还是有一点同情苏薇的。或者说,惋惜。”程驰有诸多道理,但面对流失的生命永远有不忍之心。
程驰没有否认。
他微微偏过头,看着车窗外远处仓库模糊的轮廓,仿佛又看见那种年轻却惨白的脸,声音低了下去:“是。我惋惜。一个二十出头的女孩,长得漂亮,本该有大把可能的人生……却走到了绝境。困境有很多种走法,她和她父亲选了最糟、最错的那一条。这里有他们自身的原因,贪婪、懦弱、短视……但也未必没有别的推手,生活的重压,医疗的壁垒,无处不在的绝望感……”
“那样年轻,那样鲜活的生命,谁看了会不觉得可惜?如果她不是这样一个年轻漂亮的女孩,或许还不会被人轻易选中作为棋子。我只是觉得……被自己的亲生父亲当成筹码,推向深渊这件事……让我觉得特别难受。那不是陌生人,是血亲。”
他不同情作恶者,却无法不对凋零在最美好年华的生命,感到由衷的惋惜与痛心。
后座上,一直紧绷着神经、竖着耳朵听的顾言,此刻也慢慢低下了头。
他觉得自己没那么值钱。
他的家世,他的纨绔名声,或许值得别人用舆论攻击、用阴谋算计,但真的值得用一条活生生的、同样年轻却充满苦痛的生命来陪葬吗?
这个叫林深的陌生人,还有那个叫苏薇的女孩,他们一个因为扭曲的爱和绝症走向疯狂,一个因为贫穷、疾病和至亲的背叛走向死亡……
而自己,似乎只是恰好站在了这场疯狂与死亡交汇的风暴眼,成了一个被利用的符号。
当生命所剩无几,或者被逼到绝境时,人真的会变得如此不顾一切吗?
“程儿,我们到了。”
周启明的声音从耳麦里传来,打断沉思。
“启明他们已经就位,在另一侧形成包围。”程驰压低声音,对着微型耳麦确认后,转头看向后座,“顾言,记住我刚才的话。一切行动听指挥,不准擅自……”
“我知道!”顾言抢白,声音压得极低,但眼神里的焦灼几乎要溢出来,“小驰哥,我们快过去吧!二哥他……”
“听我说完!”程驰的声音陡然沉下去,带着前所未有的威严和压迫,“顾言,我再说最后一次。我带你来,不是让你当英雄,是让你当个刺激源,在最合适的时机,发挥你最合适的作用。在那之前,你,必须,完全,听我的。”
顾言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三人悄无声息地推开车门,如同融入夜色的影子,借助断壁残垣的掩护,朝着那栋黑黢黢的仓库潜行而去。
脚步声被刻意放得极轻,呼吸也调整到最低频率。
越是接近,监听耳机里传来的声音就越清晰,混合着仓库内特有的回响。
很快,他们在一处堆积的废弃建材后隐蔽下来。从这个角度,能透过破损的窗户,隐约看到仓库内部模糊晃动的人影和手电筒昏暗的光晕。
周启明带领的便衣特警,也已从其他方向悄然完成了对仓库的合围,如同收紧的网,只等信号。
第85章 恶疾(二十九)
仓库内。
程骏被随意地扔在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双手在背后被粗糙的绳子捆着。
他闭着眼,身体放松,仿佛仍在昏迷中,但全身的感官都处于高度戒备状态。
他能听到林深在附近焦躁踱步的脚步声,能感觉到地面传来的微颤,也能闻到空气中浓重的灰尘和陈旧铁锈味,混合着一丝甜腻的化学剂残留,让他胃里有些不适。
果然是个偏执的疯子,手段粗暴,毫无章法。
程骏心里冷冷评价,同时,被捆在背后的手腕开始极其轻微地活动。
他指尖摸索到左袖口一枚看似普通的袖扣,是特制的,内藏一个微型刀片机关。他不动声色地用特定的角度和力道按压、旋转,感觉指尖触碰到一丝冰凉的金属锋刃。很好。
他开始用极其细微的动作,让那锋利的刃口,一下下磨蹭着背后的麻绳。
林深似乎终于停下了脚步。
程骏听到塑料瓶被拧开的哗啦声。
“哗!”
一整瓶冰凉的矿泉水,毫无预兆地兜头浇在程骏脸上、头发上,顺着脖颈流进衣领,激得他身体一颤。
有病吧。
水珠顺着睫毛滴落,他适时地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眼皮颤动,缓缓苏醒过来,眼神先是茫然,随后聚焦在眼前那个背光而立、面容扭曲的身影上。
“为……什么?”程骏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沙哑和虚弱,仿佛刚从漫长的昏迷中挣扎出来,充满了不解与困惑。
他配合地试图挣扎了一下被缚的双手,显出无力。
林深居高临下地看着他,手电筒的光从下方打上来,让他憔悴凹陷的脸显得更加诡异。
他没有回答程骏的问题,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神里翻涌着疯狂、痴迷,以及即将达成夙愿的兴奋。
仓库外,隐蔽点。
程驰从破损的窗户缝隙中看到二哥被泼水唤醒的一幕,嘴角抽动了一下,心想:二哥这戏还挺投入,能拿奖的水平,就是不知道那水干不干净。
旁边的顾言看得眼睛都红了,拳头攥得咯吱响,在心里把林深骂了千万遍。
陆一弦则专注地通过监听耳机接收着仓库内的对话,同时冷静地观察着林深的肢体语言和周围环境,大脑飞速分析着最佳的行动时机和可能的风险点。
仓库内。
“你竟然……不记得我。”林深终于开口,声音因为激动而发颤,他蹲下身,冰凉的手指猛地捏住程骏的下巴,强迫他抬起头看着自己,“我记了你这么多年……你竟然,一点都不记得我?”
程骏被迫仰着头,水珠顺着下颌线滑落。
他眼底一片平静,甚至带着点抱歉:“抱歉……我记性,不太好。”
有病就治,到底是谁?!
他是人口普查的吗?
“记性不好?”林深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的话,手指收紧,捏得程骏下颌生疼,“记性不好,那你怎么能记得顾言喜欢什么?从小到大,他随口提过的东西,你转头就能给他找来!他的习惯,他的脾气,他所有的一切你都记得!你怎么就记不住我?!”
程骏:人言否?
程骏感到一阵无语。这人逻辑感人。
林深却不依不饶,开始沉浸在自己的回忆和控诉里:“第一次见到你,是在初中……我们一起参加市里的数学竞赛。你是第一名,光芒万丈。我是第三名,没人注意。你从来不会看你之下的人,也不会仰望你之上的人,你好像只在意你自己……我觉得你很特别,很优秀,就去观察你……后来才知道,你有那样的家世,难怪……”
他喘了口气,眼神更加偏执:“可我还是忍不住关注你。后来,我发现总有个小孩来找你,比你小很多。我以为是你弟弟,因为你对他那么好,看他的眼神都不一样……可你们长得不像。直到你亲弟弟出现,我才知道,原来你对一个没有血缘关系的人也能那么好……为什么不能对我好一点?我就一直看着你……”
“到了高中,你上了最好的学校。我本来能去外地的重点,但为了留在有你的城市,能继续看到你,我放弃了……我为你留下来,你为什么就不能……注意我一下?”
程骏一边默默用袖扣刀片磨着绳子,已经磨开一大半了,一边控制着脸上的表情,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人病得不轻,得尽快解决。
顾言在外面听得火冒三丈,又觉得荒谬绝伦,恨不得冲进去理论。
林深的叙述进入了更私密的领域:“大学……我经常去你们学校。你即使在大学也一样优秀,家世让导师都对你客气。可我呢?我的导师只会压榨我……但我发现了一件事。”
他的声音陡然变得尖锐,“你上大学的时候,就喜欢他了吧?或者说,早就被他吸引了!你比他先动心!”
程骏眼神微动。
“你大四毕业那年,特别忙,保研了,要帮导师做很多事。可那个时候,他跟家里闹脾气,跑来找你……你竟然抛下所有事情去哄他!他那年都十五岁了!还要人哄!”
林深的声音充满嫉妒和不解,“后来你读研,他上高中……我看着你们的关系越来越不对劲。我分不清是谁先喜欢上谁,但我确定,你看他的眼神变了!那时候我才知道,原来男人也可以喜欢男人……你既然可以喜欢他,为什么不能喜欢我?我喜欢你这么多年!他一个小屁孩,凭什么?!”
顾言在外面听得咬牙切齿,又因为“你比他先动心”这句话而心脏狂跳,不自在地动了一下。
程驰瞥了他一眼,无声地“啧”了一下。
林深越说越激动:“他高考前,害怕考不上想去的学校,在你面前装可怜!他家那么有钱,什么学校上不了?他就是装给你看!他还问你,如果他考上了,你能不能答应他一个要求……你明明知道他要什么!你早就喜欢他了,对不对?!你说‘好’,他刚满十八岁,你们就在一起了!他就问了句‘什么愿望都可以吗’,你就同意了!程骏!你怎么是这么……这么随便的一个人?!”
程骏听着林深近乎嘶吼的指控,大脑有一瞬间的嗡鸣。
那些被刻意尘封的、关于情感萌动的最初记忆,被以如此扭曲的方式揭开一角。
但他迅速冷静下来,绳子即将割断。
他抬起眼,看向状若疯癫的林深,觉得时候差不多了:“所以,这一切,都是你做的,对吗?是你嫁祸顾言。为什么?”
林深愣了一下,随即咧开嘴,露出一个古怪而惨淡的笑容:“为什么?你问我为什么?我本来以为,你们分手了,你终于看清他是个什么货色了……结果呢?你根本没有!你还在看着他,关心他!他在酒吧买醉,你就在外面守着,怕他出事!他赛车出事,你通宵赶回来,守了他一夜又匆匆离开!你为什么还要对他那么好?!”
仓库外,顾言听到这些话,僵硬地靠在冰冷的砖墙上,眼睛瞪得极大。
原来……原来这半年,二哥不是不管他,不是不要他……他一直都在,只是自己像个瞎子,像个赌气的孩子,用最糟糕的方式,伤害着自己的爱人。
程骏的眼神骤然冰冷,那层刻意维持的平静被打破,锐利的寒意透了出来:“他的车祸,也是你做的?”
“我哪有那个本事,混进那群少爷堆里做手脚?”
林深嗤笑,随即语气又变得狂热,“不过那次让我明白了,杀了他,只会让你更忘不掉他!只有让他变脏,变得不堪,你才会彻底远离他!我是在帮你啊,程骏!他不适合你!我是在帮你摆脱他!”
“帮我?”程骏重复这两个字,语气里充满了荒谬和冰冷的怒意。
“对!帮你!”林深用力点头,眼神涣散又狂热,“其实也是巧合……你们刚分开,我觉得我的机会来了。可偏偏,我病了……胰腺癌,晚期,没救了。”
他声音低下去,带着自嘲和绝望,“我想,那我带着你一起死好了……可我接近不了你,你总在看着他。后来我想,如果他死了,你只会更忘不了他……我不能让他死。”
他顿了顿,呼吸急促起来:“就在这时候,我遇见了苏大成。他也快死了,尿毒症,没钱治。我这个病治不了……但苏大成有机会!而且他还有个女儿……真是天赐的机会!他女儿居然也病了,还能跟顾言搭上话……我能放过吗?”
林深的逻辑扭曲而清晰:“但这不能怪我!是苏大成和苏薇自己答应的!我给了他们选择!他们明明答应了我……可苏薇后来竟然反悔!我去的时候,本来只想拍点照片把事闹大,没想到她居然没按计划死……没关系,她答应了就必须死!反正她也活不成了,吃了安眠药,根本没力气反抗……我本来想开煤气算了,可她竟然喊!是她逼我的!我只能用刀……她竟然还骂我!要不是为了伪造现场,我真想扇她两巴掌!是她自己答应的!她爸早拿了那五十万!五十万买她一条命,还不够吗?我又没要她爸的命!我连她爸的命都不想要!”
他重新蹲下来,凑近程骏,手电筒的光照亮他惨白狰狞的脸,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温柔和决绝:
“你看……我已经杀过一个人了。”
他的手指抚过程骏湿漉漉的头发,眼神痴迷而恐怖。
“我不怕再杀第二个。”
“而且我杀的,是我最爱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