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第63章 恶疾(七)


    狭窄的楼道弥漫着陈旧的气味和一种无形的压抑。


    技术科的同事已经在门口铺设了勘查踏板。


    程驰、陆一弦、周启明依次套上鞋套、戴上手套和口罩,走进了这间不过三十来平米的出租屋。


    屋内陈设简单到近乎简陋,家具老旧,但收拾得还算整洁。


    空气中除了灰尘味,还隐隐浮动着一丝尚未完全散去的、甜腥的铁锈气。


    血的味道。


    卧室的门敞开着,里面光线更暗,只有勘查灯刺眼的白光晃动着。


    陆一弦一进入这个空间,脚步便自然而然地放轻、放缓。


    他没有立刻走向最引人注目的卧室,而是站在客厅中央,缓缓环视。


    墙壁的痕迹、家具的摆放、地面细微的尘土分布、空气中残留的、除了血腥外的其他气息……


    程驰则更直接。


    他看了一眼客厅,便大步走向卧室门口勘查灯下,床铺有些凌乱,靠近床边的浅色地板上,有一大滩已经变成深褐色的血迹,触目惊心。


    一个年轻女孩苍白僵硬的躯体半靠在床沿,右手腕上一道狰狞的伤口皮肉外翻,深可见骨,左手垂落,指间还松松地握着一把沾满血污的美工刀。


    床头的简易小柜子上,放着一张明显是从笔记本上撕下来的纸,上面用圆珠笔写满了字。


    许知然已经蹲在尸体旁进行初步检验。


    程驰站在门口,没有贸然踏入破坏现场中心,但他的目光如同鹰隼,锐利地扫过房间的每一寸。


    他的眉头从进入这屋子起就未曾舒展。


    “你怎么看?” 陆一弦不知何时也来到了卧室门口,就站在程驰身侧半步远的位置,声音压得很低,如同耳语,只有他们两人能听清。


    他没有看程驰,目光依旧停留在房间内部,仿佛这个问题只是他随口问出的,不用回答,也无需思考。


    程驰沉默了两秒,目光定格在尸体右手腕的伤口和那把美工刀上,又缓缓移到床头柜那张所谓的遗书。


    他没有直接回答陆一弦的问题,反而用同样低的音量,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下达指令:“……应该让许知然仔细看看。”


    旁边的周启明听到了这句,立刻敏锐地捕捉到了程驰话里的未尽之意,他凑近一步,声音紧绷:“程儿,你怀疑……不是自杀?”


    程驰侧过头,看了周启明一眼,嘴角扯出一个没什么温度、近乎冷峭的弧度,反问:“你呢?你觉得呢?”


    周启明被问得一怔,随即也再次审视现场,眉头紧锁,几秒钟后,他缓缓摇头,语气带着不确定但清晰的怀疑:“我……也怀疑不是。现场……太标准了,遗书的位置,刀的位置,血迹的形态……都像是教科书上的自杀现场,反而有点刻意。而且……”


    他指了指尸体,“情绪崩溃到割腕自杀的人,握刀的姿势和力度,通常会更……凌乱一些。”


    程驰点了点头,又将目光转向了身旁的陆一弦,带着明显的征询意味。


    他想知道,他会得出什么结论。


    陆一弦的视线终于从现场收回,落在程驰脸上。


    镜片后的眼睛平静无波,但语速比平时略快了一丝:“单纯从苏薇已知的行为模式和有限的背景心理侧写来看,她选择用如此决绝、剧烈且需要一定心理建设的方式结束生命,概率偏低。她面临父亲重病的经济压力,可能游走于灰色地带获取金钱,这类人在遭遇重大挫折时,更倾向于逃避、寻求新的依附或极端情况下选择更具被动性、痛苦更小的方式,而非如此主动、惨烈的自毁。当然,不排除极端刺激下的突变,但结合其他痕迹……”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清楚:他也倾向于非自杀的可能性更大。


    “我的理由没那么复杂。”程驰开口,声音不高,却笃定。


    他抬了抬下巴,指向床边的尸体:“许知然,你看一下,她是左利手还是右利手?”


    正在初步检查的许知然闻言,小心地检查了一下尸体的手掌和手指,又看了看房间内一些生活痕迹,快速回答:“从现有痕迹看,应该是右利手。”


    程驰“嗯”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那道致命的伤口:“一个右利手的人,如果决心割腕自杀,绝大多数会选择自己更灵活、更有力的右手,去割相对不便的左手腕。这样下刀更狠,更决绝,也更容易成功。”


    他的手指隔空点了点尸体左手腕上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然后又指向垂落的右手和那把美工刀,“但如果是别人握着她的手,或者强迫她……要考虑控制住她惯用的、更有力的右手可能带来的反抗和不确定,那么,选择控制她的左手,去割她的右手腕,对施害者来说,可能更方便,也更容易制造出自杀的假象。”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这个过于干净和标准的现场,除了血迹、尸体和遗书,几乎找不到任何打斗、挣扎或第二个人的明显痕迹。


    “当然,这只是可能性之一。需要进一步尸检,尤其是伤口的角度、深度、有无试探伤、抵抗伤,以及毒理检测。”


    现场初步查看完毕,能提取的痕迹技术科已经在处理。


    程驰最后看了一眼那张放在床头柜上、仿佛在无声控诉的遗书,对周启明道:“遗书和疑似凶器,连同尸体,一起带回局里,仔细检验。”


    一行人退出房间,走下昏暗的楼梯。


    刚走出单元门,刺眼的闪光灯和喧哗声再次扑面而来。


    那位苏父在几个人的搀扶下,猛地冲破了民警的阻拦,扑到程驰面前,老泪纵横,声音嘶哑尖利:“警察同志!你们不能就这么走了啊!我女儿死得这么惨,你们要给她做主啊!是不是又要官官相护?!是不是又要包庇那个姓顾的畜生?!你们还有没有王法了啊!!”


    他的哭喊极具煽动力,旁边的记者立刻将镜头对准了程驰,等待他的反应。


    程驰停下脚步,没有避开镜头,也没有立刻去搀扶几乎要瘫倒的老人。


    他站在原地,身形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情绪激动的老人,那眼神深处没有同情,也没有厌恶,只有冷峻的审视。


    “所以,才更要带回去,做最彻底的司法解剖和检验。”


    程驰开口,声音清晰稳定,穿透了哭喊声,“只有查明真正的死因,找到所有可能的证据,才能确定你女儿到底是自杀,还是……有别的可能。”


    他微微向前倾身,拉近了和老人的距离,一字一句地说道:“如果真的存在他杀嫌疑,那么,任何隐瞒真相、阻挠调查的行为,都是在包庇真正的凶手,让你女儿含冤莫白。老先生,你口口声声要为你女儿申冤,应该不会反对我们进行最严谨、最全面的尸检吧?”


    在程驰靠近的瞬间,他敏锐地注意到,面前哭嚎的老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那布满泪痕和痛苦表情的脸上,眼皮似乎快速眨动了两下。


    而且,当程驰距离他极近时,老人有一个非常细微的、下意识偏头并抬手遮掩口鼻的动作,尽管他立刻用更大的哭嚎掩盖了过去。


    那不是一个纯粹沉浸在丧女之痛中的父亲,面对代表着查明真相希望的警察时,该有的反应。


    程驰心中冷笑,面上却不动声色,说完便直起身,不再理会老人的哭喊和记者的追问,对周启明和陆一弦示意:“回局里。”


    他转身走向警车,背影在闪烁的警灯和渐浓的夜色中,显得格外挺拔,也格外凝重。


    现场留给他的疑点越来越多,而对手的丧心病狂和周密,也远远超出了最初的预估。


    顾言这潭水,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也危险得多。


    第64章 恶疾(八)


    回到市局刑侦支队办公室,气氛比离开时更加凝重。


    窗外夜色已深,但大楼里灯火通明,无人有下班的心思。


    程驰让小杨给每个人泡了浓茶,自己则靠在办公桌边,手指无意识地、一下下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而有节奏的声响,仿佛在叩问着隐藏在暗处的真相。


    陆一弦坐在他对面的椅子上,姿势依旧端正,但眼神比平日更加专注锐利,像是一台高速处理信息的精密仪器,正在将现场观察到的所有细节与已知信息进行交叉比对和逻辑重构。


    周启明放下手机,揉了揉眉心,率先打破了沉默:“程儿,我已经让小柯去调取苏薇近期的通话记录、社交软件信息和银行流水了。还有她父亲苏大成的,也在同步申请。不过需要点时间。”


    程驰“嗯”了一声,敲击桌面的手指停住。


    他看向陆一弦,直接问:“陆顾问,现场看下来,你觉得,苏薇的死,是计划中的一环,还是意外?或者说,是设计好的自杀,还是别的?”


    周启明也看向陆一弦,眉头紧锁:“如果真是设计好的,那她父亲……岂不是早就知道?甚至可能是同谋?可他为什么不拦着?那是他亲女儿啊!就算再恨顾言,再想讹钱或者报复,用女儿的命去换?这……”


    “启明,”程驰忽然插话,声音冷静,“那个苏大成,今天下午,在楼下哭闹的时候,你确定他进过案发现场吗?或者说,在警方到达、拉起警戒线之前,他有没有可能进去过?”


    周启明被问得一愣,回想了一下现场混乱的情况和派出所同事的汇报,有些迟疑:“按道理……发现尸体并报警的是房东。派出所第一时间赶到封锁了现场。苏大成……应该是之后才被通知或者自己赶来的。在警方控制现场后,他肯定没进去过。之前……不好说,但房东发现后应该立刻报警了,他进去的可能性不大。可如果他没进去,怎么那么快就确认女儿死了,还能在楼下‘恰好’被媒体堵到,哭诉得那么‘到位’?”


    这时,陆一弦开口了:“苏薇选择割腕自杀,存在明显的矛盾点。首先,我调阅过她有限的医疗记录和通过社会关系了解到的情况,她没有抑郁症或其他精神疾病病史,也没有任何自残史或迹象。一个没有自毁倾向习惯的人,在面临巨大压力时,突然采取如此剧烈、需要直面鲜血和剧痛的方式结束生命,概率较低。”


    他略作停顿,似乎在组织更精确的语言:“其次,即便她因某种极端刺激而决定自杀,可供选择的方式有很多。吞服过量药物、跳楼、甚至上吊,在某些情况下可能比割腕更‘容易’实施,或者造成的心理冲击更小。割腕,尤其是造成如此深重伤口的方式,需要极强的决绝心和忍受剧痛的能力。这不太符合她之前表现出来的、为父亲医药费可以周旋妥协的生存韧性。而且,如果她的目的之一是要造成轰动效应,引发舆论关注来施加压力,假设她知道死后会被利用的前提下,那么,割腕在家中也并非最优选。它不够‘公开’,不够具有瞬间的视觉冲击力,依赖后续的遗书和舆论引导来发酵。”


    程驰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陆一弦说完,他才缓缓开口,说了一句看似没头没尾的话:“煤气泄露呢?”


    “什么?”周启明一时没反应过来。


    陆一弦却立刻抬眼,看向程驰,镜片后的眸光一闪。


    程驰坐直身体,双手交握放在桌上,目光沉凝:“我刚才一直在想,如果苏薇的死,真的是某个计划的一部分,目的是用她的‘自杀’和遗书来坐实顾言的罪名,引发最大化的舆论同情和对顾家的攻击……那么,什么样的自杀方式,最能自然地引发这种效果,又最不容易引起警方对他杀的怀疑?”


    煤气中毒不是一个人的事,是一栋楼的事,一定会有人发现。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周启明和陆一弦:“一个独自居住的、经济拮据的年轻女孩,因为遭遇强暴、申诉无门、感到绝望,最终在出租屋里意外因煤气泄露中毒身亡,或者更直接点,打开煤气自杀……这样的剧本,是不是听起来更合理,更常见,也更难追查是否有人为干预的痕迹?毕竟,老旧小区的煤气设施、个人疏忽、甚至情绪崩溃下的故意行为,都可以解释,邻居也更容易发现,如果诱发火灾更是全城的大事。而且,煤气中毒死亡相对平静,不易留下明显他杀痕迹,遗书可以放在显眼位置,甚至可以通过定时发送消息等方式,确保故事被及时引爆。”


    周启明听得背后发凉:“你是说……凶手或者策划者,原本给苏薇设计的死法是煤气相关?可现场是割腕……”


    “这就是问题所在。”程驰的眼神锐利起来,“为什么死法变了?要么,是执行过程中出现了意外或偏差,不得不临时改用割腕。要么,就是苏薇本人或者某个环节出了岔子,没有按照原计划进行。但无论如何,最终呈现出来的割腕自杀,可能并非最初设定的最优方案。”


    他回想起楼下那个哭嚎的苏大成,那个下意识的捂鼻子动作。“我刚才靠近那个苏大成的时候,他捂了一下鼻子。我当时只是觉得奇怪,现在想想……如果他真的刚从一个充满血腥味的案发现场出来,或者刚近距离接触过女儿的尸体,他对血腥气应该有一定耐受或者麻木,至少不会对我身上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沾染气味有那么大反应。除非……他潜意识里在抗拒的,或者更敏感的味道,根本就不是血腥味。”


    陆一弦立刻接话:“如果原计划是煤气泄露,那么苏大成可能事先知道这个计划,或者被暗示过现场会有煤气味。当他到达现场附近,即使实际是血腥味,他潜意识里预设的危险信号仍然是煤气,所以会做出捂鼻子的防范动作。”


    程驰点了点头,看向周启明:“启明,立刻联系现场勘查的兄弟,还有许知然,重点检查一下苏薇家的煤气管道、灶具开关,看看有没有最近被频繁触碰、或者试图破坏又恢复的痕迹!厨房、卫生间任何可能泄露煤气的地方,都仔细查!另外,问问许知然,尸检时除了失血性休克的迹象,有没有发现任何一氧化碳中毒的早期征象?”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看着外面沉沉的夜色,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凝重:“如果我的猜测没错……这不是一时兴起的陷害。这是一场从选择目标、设计死法、准备遗书、安排父亲出场、到操控舆论……环环相扣、周密冷血的谋杀嫁祸!苏薇的死,根本就是被计划好的!而她父亲……”


    程驰的声音冷了下去,“要么是知情者,要么,也是一枚被利用到极致的棋子。”


    办公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


    如果程驰的推断成立,那么躲在幕后的那个人,其心思之缜密、手段之狠毒、对人性利用之彻底,已经达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而顾言,究竟是如何卷入这个恐怖漩涡中心的?


    他到底知不知道,自己早已成了别人棋盘上,注定要被牺牲掉的那颗棋子?


    等待许知然尸检结果和技术科调查消息的时间,变得格外漫长而煎熬。


    每个人都清楚,下一个传来的消息,很可能将决定案件的走向,以及顾言的命运。


    第65章 恶疾(九)


    办公室里,那关于“煤气泄露”原计划的推测,像一块沉重的石头压在每个人心上。


    如果真是这样,那意味着苏薇的死是被精密策划的谋杀,而绝非一时冲动或绝望下的简单自毁。


    可为什么最终呈现的是割腕?


    是计划赶不上变化,还是其中另有隐情?


    大家心里其实都隐约明白,既然现场没有煤气味道,苏薇的尸体被发现时也并无煤气中毒的典型迹象,许知然的尸检结果大概率也查不出这方面的问题。


    凶手既然临时更换了方式,必然会在掩盖原计划痕迹上做足功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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