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3个月前 作者: 放过一条鱼
程驰霍然起身,几步冲到柯文身后,弯下腰盯着屏幕。
电脑屏幕上打开着本地一个热度颇高的论坛,此刻首页最上面飘红加粗的标题触目惊心:《雨夜恶魔再现?棉纺厂附近少女惨死,疑似连环作案!》,下面还跟着关联帖:《三年前旧案未破,同样是雨夜,同样是棉纺厂附近!警方在做什么?!》
帖子内容详尽得可怕,不仅提到了昨晚林小雨案的部分细节,甚至还翻出了老唐之前提过的、三年前在同一区域发生的两起夜间独行女性被抢劫性侵的案件,提到了“手法相似”、“地点临近”、“警方疑似未能并案侦查或抓不到凶手”等等极具煽动性的字眼。
发帖人显然对当地情况有一定了解,虽然不是完全准确,但足以引爆舆论。
更糟糕的是,下面跟帖已经炸开了锅。愤怒、恐惧、质疑的言论刷屏般涌出:
“太可怕了!就在我们家附近!警察干什么吃的?!”
“三年前就没抓到人?现在又死一个?这是同一个人吧?警察是废物吗?!”
“流浪汉!肯定是流浪汉干的!那片流浪汉那么多!”
“出来给个说法!”
“姐妹们晚上不要单独出门!”
……
而其中一些极端评论,已经超出了谴责的范围:
“流浪汉都该死!社会的毒瘤!”
“光骂有什么用?看见流浪汉就打!为民除害!”
“最新消息,纺织路那边已经有人去‘清理’流浪汉了!”
程驰的脸色瞬间铁青,额角青筋直跳。
他猛地直起身,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网监是干什么吃的?!这种帖子怎么能让发出来?!立刻联系网安支队,马上删帖,控制舆论!查发帖人ip!”
他话音刚落,桌上的座机就刺耳地响了起来。
程驰深吸一口气,抓过听筒:“喂,刑侦支队程驰。”
电话那头传来严峰压抑着怒火、但依旧沉稳有力的声音,透过听筒,办公室里其他几人也隐约能听到那股山雨欲来的压力:“程驰,网上的东西看到了?”
“看到了,严局,我们正在联系网安……”
“我不管你怎么联系!”
严局打断他,语气严厉,“现在舆论已经炸了!有民众聚集,声称要‘自发清理’流浪汉,已经和派出所民警发生推搡!更严重的是,三年前那两起旧案被翻出来,民众对警方的不信任感已经达到顶点!你们组必须限期破案!”
程驰试图解释:“严局,案子我们正在全力侦办,但需要时间,目前线索……”
“没有时间了!”严峰的声音斩钉截铁,“舆论不给你时间!我不管你用什么方法,现在首要任务,是给民众一个交代!之前那两起性侵案,就算当事人撤案了,就算过去三年了,你现在也得给我查!并案侦查!把那个祸害揪出来!至少,你要向公众证明,我们不是在吃干饭,我们有能力、有决心打击犯罪!明白吗?!”
程驰感觉一股郁气堵在胸口,太阳穴突突地跳。
他咬紧牙关,从喉咙里挤出声音:“明白。但是严局,三年前那两起,当事人当时就撤案了,调查基本中断,现在要重启,而且可能涉及不同的嫌疑人……”
而且当事人的打击……
严局那边又来电话,他火急火燎地交代,“程驰,你是刑侦支队长!你必须顶住压力!我告诉你,现在全局上下都盯着这个案子!市领导也在关注!你必须给我拿出结果!立刻行动!”
“啪”的一声,电话被挂断,只剩下忙音在听筒里回荡。
程驰拿着听筒,僵在原地,好几秒没动。
办公室里死一般寂静,连柯文都屏住了呼吸。
几秒钟后,程驰缓缓放下听筒,抬手用力抹了把脸,然后重重地坐回椅子上,身体向后仰,盯着天花板,长长地、带着无尽疲惫和烦躁地吐出一口气。
“老唐,”他声音有些沙哑,“三年前那两起,当事人……叫什么来着?联系方式还有吗?”
老唐脸色也很难看,翻着自己的笔记本:“一个叫刘芳,当时22岁,公司职员。另一个叫李静,当时19岁,职高学生。刘芳当年就撤案了,说是怕影响名声,后来很快结婚了,听说嫁到外地去了。李静也撤案了,家里压下来的,后来好像去外地打工了……联系方式……这么多年,早就变了。而且,当时她们就不配合,现在……”
“找。”程驰闭了闭眼,再睁开时,“户籍信息,社会关系,把人找出来,联系上。”
他看向周启明,“老周,你带人,专门跟这条线。想办法找到人,做通工作。”
周启明面色凝重地点头:“明白。但这需要时间,而且……难度很大。”
“我知道难度大。”程驰捏了捏鼻梁,“但现在舆论逼着我们走。流浪汉这条线,之前觉得方向窄,现在……”
他苦笑一声,“成了必须优先攻破的‘政治任务’了。老唐,你这边压力最大,继续筛,扩大范围,之前那两起案子的任何物证、笔录,哪怕只有只言片语,全部重新过一遍!看看能不能找到和昨晚案子的关联点,或者锁定可疑人员。”
老唐郑重点头:“放心。”
程驰又看向还在盯着电脑、脸色发白的柯文:“小柯啊,别愣着!立刻查!发帖人ip,帖子来源,是内部泄露还是外部窥探?还有,网上那些煽动暴力、说要打流浪汉的言论,重点监控,有线下聚集苗头的,立刻通报治安支队和辖区派出所!快!”
“是!程队!”柯文一个激灵,立刻转身在键盘上噼里啪啦敲打起来。
安排完这一切,程驰才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重新瘫回椅子上,用手臂挡住眼睛,闷声说:“给我一分钟……就一分钟……让我消化一下这个噩耗。”
办公室里再次陷入沉默,但这次是充满山雨欲来般压抑的沉默。
原本计划好的学校调查被迫推后,突如其来的舆论风暴和上级的死命令,像两座大山压了下来,让本就迷雾重重的案件侦破,变得更加棘手和复杂。
陆一弦静静地坐在自己的位置上,目光扫过程驰疲惫而紧绷的侧影,又看向窗外渐渐喧嚣起来的城市。
阳光明媚,却照不进这间被阴云笼罩的办公室。
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眼神深邃。
第40章 雨巷(十二)
程驰那句“给我一分钟消化噩耗”的余音仿佛还在办公室里萦绕,新的、更刺耳的电话铃声就再次撕破了短暂的死寂。
这次是内线,来自楼下值班室,声音急促得变了调:“程队!不好了!市局门口!来了一大帮人!拉横幅的,喊口号的,把大门都快堵了!说……说是从西城分局那边过来的!”
“西城分局?”程驰脑子里那根名为理智的弦“嗡”地一声,绷到了极限,“他们来市局干什么?!”
值班室同事的声音充满无奈和焦虑:“说是……说是去分局闹,质问三年前棉纺厂那边的性侵案为什么没破,现在又出命案是不是警察不作为……分局那边……那边好像说了句‘案子现在由市局刑侦支队统一侦办’……然后这帮人就……就冲咱们这儿来了!”
“我操!”程驰一口气没提上来,眼前真的黑了一瞬,他猛地用手撑住桌子,才没让自己当场倒下去。
胸口像是压了块千斤巨石,堵得他呼吸都困难。
分局这手“乾坤大挪移”,简直是在他本就熊熊燃烧的火堆上又泼了一桶滚油。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也都听到了电话内容,周启明脸色铁青,老唐气得胡子都在抖,陆一弦微微蹙眉,柯文更是吓得不敢出声。
程驰狠狠喘了两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他知道,现在不是骂娘的时候,门口那群被愤怒和恐惧驱使的民众,还有无数可能正对着手机屏幕录像的镜头,才是必须立刻面对的烂摊子。
“老周,你继续联系之前案子的当事人,注意方式方法,绝对、绝对不能刺激到她们!小柯,配合网监,死死盯住网上动向,谁敢扒当事人真实信息,第一时间处理!唐叔,流浪汉那边抓紧!”
他语速极快地下达指令,然后一把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边穿边大步往外走,“我去门口!”
“程儿,我跟你去!”周启明立刻跟上。
“不用!你手上事更重要!”
程驰头也不回,声音斩钉截铁,“稳住后方!”
他几乎是小跑着冲下楼梯,穿过大厅。
还没到门口,喧嚣声浪已经扑面而来。
透过玻璃门,能看到外面黑压压一片人群,估计得有几十号人,男女老少都有,情绪激动。
几条白底黑字或红字的横幅刺眼地晃动着:“严惩凶手,还我安宁!”“三年未破案,警方是否失职?”“拒绝冷漠,要求真相!”
口号声杂乱但响亮,引得路过行人车辆纷纷侧目,更有不少人举着手机在拍摄。
程驰深吸一口气,推开玻璃门,走了出去。
初秋清晨的空气带着凉意,但他只觉得浑身燥热。
他站定在台阶上,面对着情绪激昂的人群,挺直了脊梁。
周启明还是不放心,跟了出来,站在他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各位市民朋友!请安静一下!我是市公安局刑侦支队队长,程驰!”
程驰提高音量,声音透过人群的嘈杂,清晰而沉稳地传开,“关于昨晚发生在棉纺厂附近的案件,以及大家关心的三年前相关案件,警方正在全力侦查中!我理解大家的心情,发生这样的悲剧,我们和每一位市民一样,感到痛心和愤怒!”
人群稍微安静了一些,无数道目光聚焦在他身上,有愤怒,有质疑,有期盼,也有纯粹看热闹的冷漠。
“但是!”程驰话锋一转,语气更加严肃有力,“破案需要时间,需要证据,需要遵循法律程序!警方的每一个步骤,都是为了尽快将凶手绳之以法,还受害者公道,还大家一个安全的环境!我在这里向大家保证,我们一定会全力以赴,不惜一切代价侦破此案!”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人群,看到了几个明显在录像的手机镜头,心往下沉了沉,但还是继续说道:“同时,我也恳请大家,保持冷静和理性。不要传播未经证实的信息,更不要试图去挖掘、曝光当年案件受害者的个人信息!她们是受害者,她们的生活已经因为不幸的遭遇受到了严重影响,她们有权利保护自己的隐私,有权利选择自己想要的生活方式!尊重受害者,也是尊重我们每一个人内心的善良和底线!请大家相信警方,给警方一点时间,也给予受害者应有的空间和保护!”
他的话语掷地有声。
人群中一部分人似乎被说服了,情绪缓和下来,窃窃私语。
但也有人依然不买账,高喊道:“光说得好听!什么时候能破案?”“之前的案子怎么解释?”“你们到底有没有能力?”
周启明上前半步,想补充些什么。
程驰却微微抬手,制止了他。
他目光平静地迎向那些质疑的眼神,再次开口:“具体案情,涉及侦查秘密,恕我不能在此详谈。但请大家相信,法律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犯,警方也绝不会对任何犯罪行为姑息纵容!对于大家提供的线索和意见,我们会认真听取。现在,请大家有序散去,不要干扰正常的办公秩序和社会治安。谢谢大家的理解与配合!”
他说完,不再多言,只是站在那里,身形挺拔如松,目光坦荡。几个带头的群众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周围越来越多举着的手机,似乎也觉得再闹下去意义不大,加上旁边派出所和治安支队的民警已经开始疏导,人群终于开始慢慢散去。
横幅被收起,口号声渐歇。
程驰和周启明一直站在台阶上,目送人群离开。
直到最后几个人也消失在街角,程驰才松了口气,但紧绷的神经和沉重的疲惫感却如潮水般涌上。
他转身往回走,脚步有些发沉。
周启明跟在他身边,低声道:“刚才……有人在录像,角度不太好,可能……”
程驰摆了摆手,脸上是掩饰不住的倦色和一丝破罐子破摔的麻木:“录吧,随便录吧。该说的我说了,该做的……还得做。”
他声音低了下去,几乎是在自言自语,“爱怎么传怎么传吧……我现在,真的没力气管那个了。”
回到办公室门口,他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靠在冰冷的墙壁上,仰起头,闭上了眼睛。
胸口那股郁结的气还没散,太阳穴突突地疼,脑子里乱成一团麻。
未破的凶案、翻出的旧案、失控的舆论、推诿的分局、愤怒的民众、需要保护的受害者隐私……
所有的事情搅在一起,像一只无形的大手,死死扼住他的喉咙。
周启明看着他苍白的脸色和紧蹙的眉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安慰的话,却发现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